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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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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能提出好问题,你的姿态是谦虚的。你承认你不知道,想要学习。这也是尊敬别人的表现。

我有个朋友,名叫大卫.布雷德利(David Bradley)。你去找他,问他问题,他会用索引卡帮你解惑。比方说,你有个工作机会,不知该不该去,或你在考虑要不要结婚──或离婚。大约十年前,我老是觉得我一直在回应别人的要求,要我做这个那个,无法把心力集中在我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上,因此我去找大卫商量,看该怎么做才好。我提出我的问题后,大卫随即问我三个问题:我的终极目标是什么(你想为世界做出什么贡献?),我的专长是什么(你觉得自己做什么事情最有动力?),以及我每天的时间安排(你每天究竟做了哪些事?)。这些问题使我跳脱琐碎的日常行程,迫使我直视人生的全貌。

我回答之后,大卫要花点时间消化我给他的答案,因此请我看一下报纸。几分钟后,他开始写索引卡。我一边看报,一边偷瞄他在写什么。大约过了十分钟或十五分钟之后,他把卡片摆在我面前。他在卡片上写的,不是我想要的解答,而是一个分析框架,帮助我思考自己的问题。他把我真正想做的事写在一张卡片上(卡片A),而把我实际做的事情写在另一张卡片上(卡片B)。第三张卡片则是如何让卡片B看起来比较像卡片A的策略。

自从大卫最后一次用索引卡为我解惑,已过了好几年。我仍然把他给我的卡片放在书房的书架上,提醒自己他给我的思考框架。大卫的问题也教我走出问题的泥淖,用客观、冷静的角度来看问题。多年来,大卫用索引卡为好几百个人指点迷津。听说有人会把大卫给他们的卡片插在镜子的边框,每天照镜子时提醒自己。有人甚至在拿到卡片的二十年后回来找大卫,说他的索引卡改变了他们的人生。我问大卫,为什么那个人会这么想。大卫说:「我们难得听到有人这样点醒自己。」

提问

大卫是在招募员工时学会这种技能的。他曾创立两家成功的顾问公司,后来买下《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并使这本杂志起死回生。他的成功秘诀就是善于识人、用人。

工作面试很容易教人看走眼。一个原因是很多人没有识人的慧眼,另一个原因是求职者在面试时说谎。大卫能招募到人才,因为他知道把焦点放在哪里。他在招聘时,会先看一个人是否具有「极端的才能」。他的定义很窄。如果有人说我喜欢教学,这个答案无法让他满意,他希望听到求职者明确指出自己擅长的地方:例如,我喜欢写教案,我喜欢帮学生补习,或是我喜欢一对一辅导。「每个人都喜欢做自己天生擅长的事。」他说。虽然一个人的技术范围很窄,如能专精,也能成为个中翘楚。

其次,大卫希望能在求职者身上看到慷慨大方的精神。这个人会善待他人吗?他还会利用「回到过去」的技巧来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大卫发现,如果你要别人谈谈自己,他们往往会从职涯的中点开始说。于是,他这么问:「带我回到你出生的时候……」如此一来,求职者就不再讲述自己的职业生涯,而是述说个人生活。他可从这样的问题了解他们如何对待别人、爱什么人、能做什么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我们在描述事情时会说得比较好。我们在叙事主线时,会比较自在,也能说得更完整。」大卫说。在面试时,他会特别注意求职者的高中经历:在高中时会觉得自己是异类吗?是否同情穷人和不受欢迎的人?「你可以确定,没有人能逃离高中生活的影响。不管你在高中时有什么恐惧,这些恐惧依然存在。」大卫了解一个人脆弱的地方,希望自己看到的是完整的人。

像大卫.布雷德利这样的人很会问问题,在开会或用餐时自在的对别人提出问题。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尽管大多数的人小时候都很爱问问题,长大后则不然。孩子在两岁到五岁之间,平均会问四万个问题。[1]大多数的孩子都很会问问题。教育专家妮奥比.魏伊(Niobe Way)有一天教八年级的男学生如何进行采访。她就是他们的第一个采访对象。她说,他们可以问她任何问题。下面是一段采访纪录:

学生:你结婚了吗?

魏伊:没有。

学生:你离婚了?

魏伊:是的。

学生:你还爱他吗?

魏伊:(深深吸了一口气。)

学生:他知道你还爱着他吗?他知道吗?

魏伊:(眼泛泪光。)

学生:你的孩子知道吗?

孩子不怕提出直接的问题。但到了童年期后期或是青春期,很多人会变得不愿与人亲近。我认为这是因为社会向我们传递这样的讯息:我们应该压抑情感表现,别透露个人隐私。或者社会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向世界展示真实的自我,别人就不会喜欢我们。尽管我们提出的问题很好,可能在交流时暴露自己的脆弱。你承认你不知道。在一个没有安全感、自我保护的世界,问题会比较少。

在我的探索之旅中,我开始密切注意哪些人很会问问题,哪些人则拙于提问。根据我的估计,与我来往的人当中,大约有百分之三十天生就很会问问题。你们共进午餐或是在 Zoom 视讯会议,他们会对你好奇,并提出一连串的问题。至于其他百分之七十的人也许很讨人喜欢,但不善于提问。在谈话时,他们只讲自己的事。有时,我离开聚会时发现:「今天,从头到尾,没人问我问题,一个问题也没有。」

问简单的问题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天生就会问问题。其实,我是别无选择,不得不问。我在新闻界工作了四十年,问问题就是这一行的核心。我的第一份正职是芝加哥市新闻局警政线记者。上班第一天,我接到两个任务。一个少年自杀身亡,我得打电话给这孩子的邻居,问他们是否知道自杀原因。一个市政府官员车祸死亡,我得采访他的遗孀。我讨厌这些事。打从那天起,我就很难完全认真的看待「新闻伦理」。在这段短暂的工作经历中,我得打破沉默的障碍。我训练自己走到陌生人面前问他们问题,明知他们会不舒服,我还是得问。

我学到一点:有时,最简单的问题就是最好的问题。在我一生中,让我最值得骄傲的采访是在莫斯科。那时是一九九一年,坦克开到街道上,整个城市陷入混乱,民主改革运动人士和苏联守旧派展开生死搏斗。我遇见一个九十四岁的老太太,她名叫瓦伦蒂娜.柯西耶娃(Valentina Kosieva)。我问起她的人生故事。她告诉我,她的家人在一九○五年的大屠杀被哥萨克人枪杀;一九一七年革命,她差点被行刑队处决;一九三七年,警察突然冲进她家,抓走她的丈夫,把他送到西伯利亚,从此音讯杳然;一九四四年,她儿子被纳粹活活打死。她的一生是一连串悲剧。俄国人民遭受过的苦难,都曾降临到她身上。我一再问同样的问题:然后呢?

关于提问,我也从康朵丽莎.莱斯(Condoleezza Rice)那里学到宝贵的一课。她担任国务卿时,大约每两个月就会请我去她的办公室跟她聊聊。我很少报导外交政策方面的问题,对她的日常活动也不大了解,因此我问的都是些孤陋寡闻的蠢问题。最后,我问她为什么一直找我过去。她说,正因我的问题太广泛、笼统,让她得以从工作的细枝末节抽身,放眼大局。有时,一个广泛的笨问题要比一个聪明的问题来得好,因为这样的问题有抛砖引玉之功,而非炫耀自己有多么见多识广。

我认为问问题是一种道德实践。如果你能提出好问题,你的姿态是谦虚的。你承认你不知道,想要学习。这也是尊敬别人的表现。我们都自以为聪明,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事实证明,这行不通。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很大、很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独特之处。

正如心理学家尼可拉斯.艾普利所言,观点取替是不可靠的,即使你设身处地站在别人的立场,从那个人的观点看世界,也不一定是对的,接受和理解别人的观点才是稳当的。如果我能了解你,不是因为我能透视你的灵魂,而是我知道提问的窍门,让你有机会告诉我你是谁。

大问题

最糟糕的问题是带有评判的意味:你上哪一所大学?你住在哪一区?你是做什么的?这种问题隐含这样的意思:「我要评判你。」

封闭式的问题也不好。提问的人对答案设限。例如,你提到你和你母亲,我如果问:「你们很亲吗?」我就把你和你母亲关系的描述限制在「亲密/疏远」的框架里。你最好这么问:「你母亲好吗?」这让人有自由回答的空间,要深入诉说或是三言两语带过皆可。

堵死对话的第三个方法就是问一些含糊不清的问题,像是「最近怎么样?」或「你好吗?」这种问题简直教人无言以对。问这种问题的意思是:「我只是在跟你问好,不想听你回答。」

谦虚的问题是开放式的,鼓励对方掌握控制权,把谈话引向他们希望的方向。问题通常是这么起头的:「你怎么……」「你觉得……」「请告诉我……」以及「以何种方式……」等。凯特.墨菲在《你都没在听》这本书中,描述一个焦点小组的主持人想了解为什么有人会在半夜去商店买东西。她不是问:「你为什么会在半夜跑出去买东西?」因为这样听起来好像你在做什么奇怪的事,而是说:「请告诉我,你上次在晚上十一点之后出去买东西的经验。」[2]一个害羞、先前几乎没说过什么话的女人举手说:「上次是在我抽了大麻之后,我想来个3P──就是我、班和杰利。」由于主持人提出一个开放性的问题,这个害羞的女人就超越去商店买东西的话题,大胆讲述自己的乐事和狂野的生活。

有时,你去邻居家烤肉或参加一项与工作有关的聚会时,遇见你完全不认识或几乎不认识的人。在这种场合之下,照亮者会问一些问题,寻找共通点。我学会问这样的问题:「你在哪里长大的?」这会让人谈起自己的家乡。我因为工作的关系常常出差,所以可能知道他们家乡的一些事情。在对话开头,其他简单的问题如「好名字!你父母怎么取的?」这样的问题很快会导引到文化背景和家族史。这些对话通常会往好的方向发展。

几年前,我在一次聚会和一个陌生人聊了起来,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共通点。我们都是作家,只是他写的是小说,我写的是非虚构类的作品。我们谈到彼此写作过程的异同。他问我:「你写东西的时候会喝酒吗?」我说,不会,我在写作时,头脑必须很清楚。接着,他问,我写完会喝一杯吗?我说,会,写完的时候可能会喝。他问为什么。我告诉他,写非虚构的文章,我必须非常专注、有纪律,因此写完后,常觉得需要放松一下。他则说,他写小说会放纵自己,宣泄情绪,写完后才需要把自己拉回来。尽管都是写作,做法却完全相反,我们的交流让我想到工作如何形塑一个人的处世方式。如果我是小说家,或许我的情感会比较自由奔放。

这样的对话基于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和我们的共通点。我们相互探索,利用彼此的经验来了解对方和自己。

其他时候,在晚宴或度假会议上,周遭的人都是你很熟或是想要熟悉的人。在这种情况下,照亮者会提出大问题。在餐桌上闲话家常,共度欢乐时光,是件容易的事,但如果有人提出一个值得深思的大问题,则会教你难忘。最近,我和一位政治学家共进晚餐。他放下叉子,对我们这四个与他同桌的人说:「我已经八十岁了。我该如何度过最后的岁月?」他谦虚的提出这个重要的问题。其实,他是在探询年老的艺术,老去的最佳方式。于是,我们问他的价值观,他在未来研究想问的问题,以及人该如何度过余生。这种对谈是很棒的体验。

大问题会迫使我们中断日常琐事,后退一步,从远处看自己的人生。下面是我认为很有意思的一些大问题:

 「你正走到什么样的十字路口?」无论何时,大多数的人都处于某种转变当中。这个问题可帮助我们聚焦于自己的变化与选择。

 「如果你无所畏惧,你会做什么?」大多数的人都知道恐惧对自己的生活有何影响,但不清楚恐惧如何阻碍自己前进。

 「如果你今晚死了,会后悔没做什么?」

 「如果我们一年后重聚,会庆祝什么?」

 「如果未来五年是你人生的下一章,这个篇章的内容为何?」

 「你能在你所在的地方做自己,同时融入群体吗?」

彼得.布洛克(Peter Block)是作家,也是管理顾问,主要在书中探讨社区发展与公民参与的问题。他很会提问,他提出的问题能让你摆脱习惯和常规,重新审视自己。以下是他提出的一些问题:「你一直拒绝、拖延的原因是什么?」「你本来已不再相信,现在又重新支持的事情是哪些?」「你一直不肯原谅的事情是什么?」「对你想要解决的问题,你做了哪些努力?」「你可是有未能发挥的才华?」[3]

前一章提到的记者莫妮卡.古斯曼也曾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开创了这个事业?」「为什么你觉得应该当仁不让,出来竞选校董?」[4]

几年前,我认识了一些人,他们创了一个重生计划,在芝加哥帮助帮派成员改过自新。这些年轻人一直活在暴力和创伤之中,往往会被激发出过度反应。这个计划的主任常问他们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是个问题?」换句话说,主任是在问:「你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是因为过去遭遇到什么样的事?」

我们常常认为深入的对话会很痛苦或是会暴露自己的脆弱。关于这点,我认为可用正面的问题来弥补。

 「告诉我你曾如何适应变化。」

 「对你目前的生活,你最满意的是什么?」

 「你对什么最有自信?」

 「就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这五种感觉,你觉得自己哪一种最灵敏?」

 「你曾独处而不会觉得孤独吗?」

 「年龄渐增,你觉得什么变得愈来愈清晰?」

保持好奇心

在现代社会,我们一般不会问这种大问题。我想,这是因为我们怕侵犯到别人的隐私,担心话题变得过于沉重。这种担心是合理的。但是我发现,几乎在所有的情况下,我们都不敢太主动,我们过于羞怯,不敢提出这样的问题。其实,一般人比你想的更渴望深入交谈。

在为这本书做研究的过程中,我采访了很多人──研讨会主持人、在会议中引导对话者、心理学家、焦点小组主持人、传记作者和记者──他们的工作就是发问,以了解别人的生活。我问这些专家,是否常常有人会回过头来,对他们说:「关你屁事。」我咨询过的每位专家异口同声的说:「几乎没有。」人们一般渴望别人来问关于自己的问题,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感受。心理学家伊森.克洛斯(Ethan Kross)指出:「人想要表达自己,这种需求非常强烈。」[5]哈佛大学神经科学研究人员在二○一二年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6]比起获得金钱,讯息分享能带给人更大的快乐。[7]比利时心理学家伯纳德.里梅(Bernard Rimé)发现,人特别愿意谈负面经验,愈是负面,会愈想谈。

在我的记者生涯中我也发现,如果你客客气气的向人探询,请他们说说自己的事情,他们坦率的程度恐怕会教你叹为观止。史塔兹.特克尔(Studs Terkel)是记者,他在芝加哥那段漫长职业生涯中搜集了大量口述历史。他会提出大问题,然后静静坐着,让回答涌现。「倾听,倾听,倾听,倾听,如果你真的用心倾听,对方就会开口,」他曾说:「他们总是会说的。为什么?因为在他们的一生中,从来没有人好好听他们说话。也许,他们甚至从未倾听自己。」

每个人都是一道谜。当你被谜团包围时,正如谚语所说,最好保持好奇心,用提问来过生活,不断找寻答案。

[1] Will Storr, The Science of Storytelling: Why Stories Make Us Human and How to Tell Them Better (New York: Abrams, 2020), 17.⤴

[2] Murphy, You're Not Listening, 96.⤴

[3] Peter Block, Community: The Structure of Belonging (Oakland, Calif.: Berrett-Koehler, 2009), 135.⤴

[4] Guzmán, I Never Thought of It That Way, xxi.⤴

[5] Ethan Kross, Chatter: The Voice in Our Heads, Why It Matters, and How to Harness It (New York: Crown, 2021), 35.⤴

[6] Kross, Chatter, 37.⤴

[7] Kross, Chat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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