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你必须把人视为文化继承者以及文化的创造者。
佐拉.尼尔.赫斯顿(Zora Neale Hurston)在一八九一年生于阿拉巴马州。她三岁时,举家迁移到佛罗里达州的伊滕维尔(Eatonville)。伊滕维尔在奥兰多市郊,是个黑人城镇。市长是黑人,警长是黑人,市议会也全是黑人。
佐拉还在娘胎就急着出来。预产期还没到,她已迫不及待。产婆不在,一个白人经过她家,听到她母亲的哀嚎声,出手相救,用他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割断脐带,再用一块布好好把她包起来。她父亲身材魁梧──本来是木匠,后来成为牧师,人称「上帝的战斧」,打从她出生就不肯原谅她──只因她是女孩。这个做父亲的对她一直很冷淡。她的母亲个子娇小,却很有抱负,无论遭遇多大的阻力,都拒绝熄灭佐拉的斗志。多年后,佐拉回忆说:「我是妈妈的心肝宝贝。」[1]
魂萦梦系之地
他们一家住在一条大路旁。她还是个小女孩时,就常走近经过的马车。不管车夫是白人或黑人,她常大胆要求:「我可以跟你们坐一段路吗?」[2]车夫被她那自信的样子迷住,就把她抱上马车。她一上车就问东问西问个没完。没多久,他们就让她下车,怕走太远,她就走不回去了。
有一年,父亲问她想要什么圣诞礼物。她不假思索的回答:「有白色马鞍的漂亮小黑马。」[3]
薇乐莉.博伊德(Valerie Boyd)在《彩虹人生:佐拉.尼尔.赫斯顿传》(Wrapped in Rainbows)一书写道,佐拉的父亲因为这个要求大发雷霆。「一匹马!这是罪恶,也是耻辱!老子告诉你:小姑娘,你不是白人。休想骑马!你胆子真大。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孩子。家里其他孩子都不会像你这样。」
她的父母常因她自信的表现而争吵。她母亲常对她说:「对着太阳跳吧。也许我们不能在太阳着陆,至少可以离开地面。」[4]她父亲则拘束她,不想让她在更广阔的世界闯荡,免得惹上麻烦。她后来回忆说:「他唱衰我,说白人不会容忍我这样的女孩。我还没长大就会被吊死。」
当时,乔.克拉克商店前廊是小镇社交中心。男人下午和晚上都在那里厮混──吹牛、说人闲话、谈天说地。她在回忆录《车尘马迹》(Dust Tracks on a Road)写道:「对我来说,那家店的前廊是全世界最有趣的地方。」[5]
大人不许年幼的佐拉在门廊闲晃,因此她每回走过这里总会放慢脚步,竖起耳朵。她无意中听到有关成人禁忌世界的对话──男人吹嘘自己的性事,这个或那个邻居卷入耸动的丑闻。她写道:「在乔.克拉克商店的门廊,没有微妙隐晦的互动,」她写道。「你看得到善意、愤怒、仇恨、爱、嫉妒等,所有情绪都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显露出来。」
她捡拾言语碎片。[6]男人喜欢耍嘴皮,互相揶揄,说对方是鲻鱼头(mullet-headed,意为蠢蛋)、骡耳、斜眼、猪鼻、鳄鱼脸、山羊肚、铲子脚等。他们还会讲故事,说南方的民间传说──兔子兄弟和狐狸兄弟的故事、上帝和魔鬼的故事,还有狐狸、狮子、老虎和秃鹰的故事。他们说,这种说故事马拉松就是「吹牛大会」。
这些语言和故事为佐拉.赫斯顿的作家生涯奠定基础,成为她日后写作的素材。正如薇乐莉.博伊德写的:「佐拉.赫斯顿长大后所写的一切和她相信的一切,都可追溯到伊滕维尔。这里就是她童年记忆的场景,也是她长大成人的地方。赫斯顿最初就在此地接受个人主义的启蒙,这里也是她首次融入社区生活的地方。」[7]
很多人都是这样。地球上,有个地方是神圣的,那是你的故乡,你魂萦梦系之地。当你回想起故乡或故居,有时那里的土壤、山脉就会浮现在你的脑海之中。你忆起风吹拂过一大片作物,或许还会回想起当地工厂飘散出来的气味。最终,让你记忆犹新的,是那些人,在你童年生活那戏剧性的全景图上出现的各色人物。你的世界就围绕着这些人展开。
我在曼哈顿长大。如果你从东区第十四街往南,走个一英里左右,就会经过我曾祖父开肉铺的地方、我祖父工作的法律事务所、我父亲成长之地、我上小学的地方以及我儿子上大学的地方。我们五代人都住在这里,这里充满我们的回忆和情感──我曾在这里的游乐场被狗咬,这里的美食铺有我爱喝的冰淇淋汽水,以前嬉皮常在这里的拉法叶街出没,第二大道则是我祖父带我去吃松饼的地方,他会放任我,让我淋上一大堆糖浆。我可能再也不会住在纽约,但无论住在任何地方,都无法完全融入。最初我住在纽约,在纽约成长,纽约长在我心。我不知不觉有了这样的偏见:如果你不住在纽约,就不知道努力生活、追求梦想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至少会经历两次童年。第一次,我们会用惊奇的目光经历童年的一切,长大之后,又会回顾童年,以了解童年的意义。艺术家经常会回到童年住的地方,因为那是他们精神滋养的源泉,并了解为什么自己是现在这个样子。童妮.摩里森(Toni Morrison)写道:「所有的水都有完美的记忆,永远会努力回到源头。作家也是如此:会记得自己去过的地方,流经哪个山谷,记得河岸的样子、那里的光线和回到原地的路线。这是情感记忆──你的神经和皮肤记得的一切,以及当时的情绪体现。」[8]
佐拉小时候曾有幻觉。有一天,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未来。那个梦境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是一连串不连贯的影像,就像幻灯片:她在流浪;爱人背叛她;两个女人,一老一少,在一栋大房子里,一边等她,一边用奇花异草插花。
「我有超越时代的知识。我知道我的命运,」她写道。「我知道我将成为孤儿,而且没有栖身之处。我还幼小,就有预感,我会失去温暖的家。我在寒冷之地漂泊,无依无靠,直到我的惩罚结束。」[9]
不久,她的母亲露西得了重病。当时在南方,对待临终之人有些迷信的习俗:移开垂死者的枕头,使其灵魂更容易进入来世;遮盖所有的时钟,以免垂死之人看到,时钟将永远停止;遮住所有的镜子。露西讨厌这些迷信,要女儿别做这些事。但在她就要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其他家人拿走了枕头,也用布盖上时钟和镜子。佐拉抗议,但她父亲压制了她。露西呼吸急促,想要说些什么,但没人知道她在说什么。接着,她就断气了。没能遵从母亲的遗愿这件事,让她终生遗憾。「在玩耍的时候,半夜清醒的时刻,在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甚至在上课的时候,我的思绪会脱离束缚,瞪着我。」[10]她永远不知道母亲临终时究竟想告诉她什么。
母亲过世后,一家四散,赫斯顿开始流浪。[11]就像她小时候在幻觉看到的,她就像孤儿,漂泊不定:杰克森维尔、纳许维尔、巴尔的摩、华盛顿、哈林。她在一个巡回剧团担任助手。二十六岁那年,她谎称自己只有十六岁,才有免费上高中的资格。从那时起,她一直假装比实际年龄小十岁。她有远大的抱负,想要做大事。「噢,但愿你知道我的梦想!我的雄心壮志!」[12]她在给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她曾在哥伦比亚的霍华德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伯纳德学院就读(她是该校唯一的黑人学生)。她和她的朋友朗斯顿.休斯(Langston Hughes)是一九二○年代黑人文化运动哈林文艺复兴(Harlem Renaissance)的中心人物。她出版了一系列短篇小说,多半以伊滕维尔为背景,以家乡的方言撰写。尽管她在纽约成为作家,声名鹊起,但一直觉得自己只是纽约过客。
她在伯纳德学院攻读人类学,师事法兰兹.鲍雅士(Franz Boas)。鲍雅士是德国移民,是美国人类学先驱。鲍雅士问她想在哪里从事人类学研究,她不假思索的说:佛罗里达。于是,她回到家乡伊滕维尔,在当地搜集民间传说、舞蹈、民俗资料。这些都是她从小耳濡目染的。她开始记录这些故事和声音。她在给朗斯顿.休斯的信上写道:「我渐渐深入黑人艺术和传说。对这些,我开始有了真正的认识。这将是一件大事。我不断发现最美妙的种种可能。」[13]
赫斯顿决心让世人知道这些黑人文化的古老故事。例如,一九三二年,她在纽约约翰戈登剧院(John Golden Theatre)推出一场民间音乐会,讲述佛罗里达州铁路工地一天的生活,从黎明工人在营地醒来,到午夜热闹的巴哈马火舞──早在「漂白」后的黑人灵歌登上百老汇舞台之前。赫斯顿用这样的文化遗产来反击那些贬低黑人生活和南方黑人文化的人。当代作家但丁.史都华(Danté Stewart)在《评论》(Comment)杂志上写道:「记忆、历史就是他们反抗的武器。」[14]
两种视角
佐拉.尼尔.赫斯顿胸怀壮志。她一直在往上爬,一直在探索,一直在前进。她有这样的力量,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知道祖先留给她的遗产,知道作古已久的先人会用什么方式出现在她的人生。十八世纪哲学家艾德蒙.伯克(Edmund Burke)写道:「不会回顾祖先的人,对后代也就没有期望。」世世代代祖先,在几百年间所做的选择都将影响我们的意识。这些选择包括他们嫁娶的对象、定居地、加入这个或那个宗教团体等。换言之,每个人都是历史洪流的一部分,是代代相传的产物,只有从这个脉络来看,才能真正了解一个人。对赫斯顿来说,塑造她意识的人包括伊滕维尔的邻居、曾被奴役的祖先、更久远的非洲祖先,以及他们代代相传的教训和文化。
赫斯顿与长久的文化传承有深刻的共鸣,不只贯穿她的心灵,更深入她的骨髓。她坐在哈林一家夜总会听爵士乐时,一种原始的感觉会在她内心涌现。「我在自己的内心狂舞,我在那里呐喊,我大叫……我的脸涂上红色和黄色的颜料,身体涂上蓝色。我的脉搏像战鼓一样咚咚咚的搏动。」
她创作的故事拒绝刻板角色、代表性类型和一般的黑人经验,而是专注于刻画独特的个体。她写道:「我感兴趣的是,不管一个人的肤色为何,什么让这个人做出这样或那样的行为。」[15]她觉得她的族裔形形色色。一个黑人女人可能聪明或是愚蠢、有同情心或冷酷无情、体贴或是残忍。「如果你对美国黑人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象,那么你和我是一样的。『黑人』不能尽述我们。我们的生活千差万别,我们的内在态度迥然不同,外表和能力也千姿百态。没有一种分类能把所有的人都涵盖在内,除了我的族人!我的族人!」[16]
赫斯顿挑战人们今天根据群体为他人分类的懒惰做法。今天,在这个身份政治主宰的世界里,我们经常用分类来简化一个人:黑人/白人,同性恋/异性恋,共和党人/民主党人。这是一种忽略个人特质与价值的粗暴分类。但赫斯顿用自己的例子让我们知道张开双眼好好看别人的真正含义:我如何将一个人视为其群体的一部分?同时,我如何将他们视为一个永不重复、独一无二的个体,有着独特的思想和观点?
如果我只看到佐拉.尼尔.赫斯顿这个人,看不到黑人文化,那就太荒谬了。如果我眼里的她只是一个黑人,也很离谱。有人告诉我,他们觉得别人看错他们、误会他们,往往是因为别人没把他们当成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某个类别的人。两年前,有个优秀的乌干达学生告诉我,一天晚上他在纽哈芬街上看到一个中年白人妇女走过来。她看到他,随即穿过马路,以远离他。接着,她躲在一棵树的后面。树干很细,根本就遮不住她的身躯。但她还是蹲在那里,假装没有人可以看到她。显然她是用一种白痴分类来看我的学生,因此被恐惧和成见蒙蔽。这个学生不觉莞尔,说自从他来到美国,这种事情不知发生过多少次,他已见怪不怪。这里的人只看到他所属的群体,并给这个群体贴上各种标签。
要看清楚一个人,困难之处在于采用我在〈艰难对话〉那一章提到的双重视角。这意味后退一步,了解群体文化的力量及这种力量是如何经过几代人而形成,然后灌输到每一个人身上。此外,你也得前进一步,感知他人如何创造自己的人生,发展出自己的观点,而他们的独立见解往往会挑战所属群体的固有观点。诀窍就是同时采用这两种视角。
这是很复杂的事。人生的一大谬误就是认为文化即一切;另一大谬误则是认为文化什么也不是。我发现从「赋予」的角度来看很有帮助。每个人都可以这么说:「上天赋予我某种才华。我是人类历史长河的一部分。我从前人那里得到很多。」但是人不是被动的容器,只会接受文化的灌输。其实,人人都是文化的共同创造者,拥抱文化的某些部分,排拒其他部分──接纳过去的故事,并加上自己的故事使之转化。要想看清一个人,真正了解一个人,你必须把人视为文化继承者以及文化的创造者。
什么是文化?
什么是文化?文化是共享的符号景观,用以建构我们的现实。在不同文化中成长的人会有不同的世界观──这种差异有时会体现在最基本的层面上。例如在一九九七到二○○二年间,联合国外交官有豁免权,可以在纽约任何地方任意停车,毋需缴交违规停车罚锾。[17]研究人员发现,在这五年间,英国、瑞典、加拿大、澳洲等国的外交官不曾违规停车。然而,若是对贪腐指数及违规容忍度较高的国家,这些国家的外交官则会充分利用这个豁免权。结果,来自科威特、阿尔巴尼亚、查德和保加利亚的外交官,每人都累积了一百多张罚单。会有这样的差异,是因为他们对违规停车有不同的看法。这里要强调的一点是,违规次数与个别外交官诚实与否无关。有些外交官会严格遵守停车规定,因为他们来自比较守法的国家。还有一些外交官的祖先生活在殖民地、强权或专制国家,统治者的规定不合理,甚至不道德,因而打破规则情有可原。祖先的生活环境或多或少会影响到我们的世界观。
文化心理学家米雪儿.盖尔方德(Michele Gelfand)提出文化松紧有别的理论。有些群体生活在传染病肆虐、饱受敌人侵略之地,就会发展出重视社会纪律、顺从以及在危机时团结一致的文化。还有一些群体则生活在比较没有敌人入侵的地方,也较少暴发传染病,就会发展出比较松散的文化。松散的社会注重个人主义和创造力,但公民行动缺乏协调,倾向分裂与鲁莽。她指出,美国就是典型的松散文化。
演化生物学家约瑟夫.亨里克(Joseph Henrich)在《西方文化的特立独行如何形成繁荣世界》(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一书分析,何以从世界史来看,WEIRD 地区──即西方(Western)、受过教育(Educated)、工业化(Industrialized)、富裕(Rich)且民主(Democratic)的社会──与大多数其他文化相较简直是异类。[18]例如,在 WEIRD 文化中的人婚后往往会建立自己的家庭。但在一千两百个人类社会中,只有百分之五是如此。我们通常会组成核心家庭。但在人类社会中,这种家庭模式只占百分之八。我们的婚姻是一夫一妻制,然而只有百分之十五的社会实行这样的婚姻制度。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亨里克发现,在 WEIRD 文化中长大的人与大多数文化中的人相比,更讨厌墨守成规。[19]他们比较忠于普世价值,也许对朋友的忠诚度稍低。例如,在尼泊尔、委内瑞拉和南韩,大多数的人即使宣誓所言属实,还是愿意为了帮助朋友而撒谎。但在美国和加拿大,九成的人认为没必要为了朋友这么做。真是奇怪!亨里克一个核心论点是,如果所有的实验都在西方的大学进行,受试者都是 WEIRD 社会的人,那就无法利用得到的数据来推断人性。
李查.尼兹比(Richard Nisbett)是美国最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在他的研究生涯中,多年致力于研究东西方的文化差异。他将这些差异归因于东西方早期思想家和哲学家强调的价值观不同。西方文化源头的古希腊人强调个体的自主性和竞争。因此,西方人倾向以一个人的内心世界──此人的特质、情感和意图──来解释其行为。但早期的儒家思想则强调社会和谐。尼兹比在《思维的疆域》(The Geography of Thought)一书中,引用中国哲学研究权威罗思文(Henry Rosemont)的话:「对早期的儒家,我不是孤立存在的……为了与他人互动,我必须扮演种种不同的角色,我就是这些角色的总和。」因此,他认为东方人会从一个人的外在环境来解释其行为。此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之下,才会做出这样的行为?
这些古老的差异依然影响我们今天的行为。有一项研究以分布于世界各地的一万五千人为对象,问他们比较喜欢重视个人主动性和创造力的工作,还是团队工作?九成以上的美国人、英国人、荷兰人和瑞典人都选择重视个人表现的工作,然而在日本和新加坡,不到一半的受访者选择这么做。
在一九七二年的一项经典研究中,以印第安那州和台湾的学童为研究对象,给他们看三张图片,看哪两张应该放在一起。[20]看到男人、女人、小孩这三张图片时,美国学童多半会把男人和女人放在一起,因为他们都是大人。台湾学童倾向把女人和小孩放在一起,认为女人是照顾小孩的妈妈。看到鸡、牛、草地这三张图片时,美国学童会把鸡和牛放在一起,因为这两者是动物,而台湾学童会把牛和草地放在一起,因为牛吃草。研究人员发现,美国学童倾向按类别分类,而台湾学童倾向用关系分类。
然而,我们对这种一概而论必须非常谨慎。你不能把所有的西方人都扔进叫作「个人主义」的盒子,或是把所有的东方人都扔进叫作「集体主义」的盒子,但每个社区的典型行为都不一样。你必须先找寻一个群体的一般模式,然后超越这个模式。如果一个人是在个人主义文化中长大的,却表现出强烈的集体主义倾向,这说明什么?
我想要强调过去的影响,先人如何活在我们的心中。亚伯尔托.阿莱西纳(Alberto Alesina)、宝拉.朱里安诺(Paola Giuliano)和奈森.南恩(Nathan Nunn)用实证资料估计历史上犁的使用对于现在社会女性地位的影响。[21]用犁耕种的农业社会对性别角色有深远的影响,形成男主外、女主内的价值规范,因为男性大抵是耕犁的人。相形之下,在不用犁的农业社会则性别角色没那么明确。牧羊文化的后裔倾向个人主义,因为牧羊人必须独自外出工作。稻作文化的后裔则非常互相依赖,因为大伙儿必须一起努力种植和收割稻谷。中国一位研究人员发现,与水稻种植区相比,历史悠久的小麦种植区的离婚率高出百分之五十。
历史学家大卫.哈克.费舍尔(David Hackett Fischer)的著作《阿尔比恩的种子》(Albion's Seed),解析白人的盎格鲁撒克逊新教文化不同流别的长期发展。他指出,英国人在北美洲殖民时,分为几个群体。英格兰东部的人多半在新英格兰定居,英格兰南部的人去维吉尼亚,英格兰中部的人在宾夕法尼亚落脚,而英格兰北部的人则去了阿帕拉契地区。这大抵是三百五十年前的事。
他们带着自己的文化来到异乡──包括说话方式、建造房屋的方式、教养方式、运动方式、烹饪方式、对时间的态度、对社会秩序、权力和自由的态度。
费舍尔写道,在新英格兰定居的英国人道德观念很强,敏于察觉罪恶,重视教育,非常勤奋,时间观念很强,重视市政,积极参与公共事务。听起来很像今天的新英格兰。
至于来到维吉尼亚的英国人则有较多的贵族。他们很富有,建造富丽堂皇的宅第,很多是父权至上的大家庭。他们喜欢华丽、有褶边的服饰,能接受阶级差异,不会执着于按时完成工作。
移居到阿帕拉契的英国人多半是激进的基督教徒,崇尚以荣誉为核心的社会文化,比较有暴力倾向,重视宗族关系。他们的教养方式培养出注重勇气和独立的自豪,希望下一代具有战士精神。果然,即使在今天,来自阿帕拉契的人在美国军队的占比不成比例的高。
尽管在过去的三个世纪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在费舍尔写作的一九八○年代,这些殖民地区早期生活型态留下来的影响仍显而易见。麻州的谋杀率远低于阿帕拉契地区。一九八○年,新英格兰地区的居民百分之九十都有高中毕业文凭,但在维吉尼亚只有百分之七十四。与大西洋中部或阿帕拉契各州的人相比,新英格兰人比较愿意忍受较高的税率。新英格兰地区依然比较具有社区和国家意识,而阿帕拉契地区和南方则比较强调家族观念,也比较好战,有着「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的文化。
综观美国历史,新英格兰各州和阿帕拉契各州的政治立场基本上是对立的。一八九六年和二○二○年的选举地图看来非常相似。尽管两次选举相隔一百多年,民粹主义候选人在南部和中西部州的表现都非常出色。唯一不同的是,一八九六年的威廉.詹宁斯.布莱恩(William Jennings Bryan)是民主党人,而二○二○年的川普是共和党人。虽然两党位置互换,好斗的民粹主义精神依然不变。这种行为的种子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播下,今天很多实践这种行为模式的人还不明就里。
祖先的遗泽
我看着你,想要了解你的时候,会想问你,你的祖先对你的生活有何影响。如果你看着我,会想知道,过去如何塑造现在的我。我最近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席间每个人都谈到祖先如何影响他们的生活。这些人,有些是荷兰人,有些是黑人,还有一些是其他族裔,我们都兴致勃勃的提出有趣的理论。
近日,二十世纪精神分析治疗师西奥多.芮克(Theodor Reik)写的一段话让我很有感触:「我不是忠贞的犹太人。我几乎不读希伯来文,对犹太历史、文学和宗教只知道毛皮。但我知道,我骨子里是个犹太人。强调我是犹太人跟否认我是犹太人一样愚蠢、没用。唯一可取的态度就是承认这是事实。」[22]
我也不是忠贞的犹太人,甚至比芮克更叛逆。我的信仰之旅把我带到意想不到的方向。我不再去犹太会堂,我去了基督教会。我不说希伯来语,也不再遵守犹太饮食戒律。但我骨子里也是个犹太人。这是无法逃避的。我举手投足、我的思想在在受到犹太文化的影响。我对文字深深敬畏。对犹太人来说,论辩是一种祷告,而论辩就是我的工作。犹太人非常重视教育与成就,我的家族也是。
但我的祖先在我身上还有一些更微妙的表现。其中之一是对过去的敬畏。我们活在亚伯拉罕、约书亚、雅各、撒拉、拉结、拿俄米的遗泽之中。犹太人往往聚集在边缘地带,如耶路撒冷、纽约、伊斯坦堡等不同文明交会的地方。在这些地方,犹太人成为富有创造力的少数族群,拥有独特的文化,同时为全体服务。然而,犹太人总是缺乏安全感。他们流亡了好几个世纪,渐渐认知每个人都需要在世界上找到一个可称之为家的地方。我认为,这种不安全感从未消失。你总觉得自己有点像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对其他陌生人有一种亲切感。
我发现有三位最有影响力的现代犹太思想家──马克思、佛洛伊德和爱因斯坦──都把精力放在推动历史前进的深层力量上。我一直觉得这一点很有意思。对马克思来说,是经济力量;对佛洛伊德来说,是潜意识的力量;而对爱因斯坦来说,是物理世界不可见的力量。他们都深入探索,想要了解推动人与事件的深层原因。
你想知道我认为我的祖先对我的生活影响最深的地方在那里吗?数千年前,犹太人是活在世界边缘的渺小族裔,但他们相信上帝把他们放在历史的中心。这是个大胆的信念!这种信念代代相传,使我们相信:人生是充满勇气的道德之旅。人生问我们和道德有关的问题:你是否履行你的承诺?接着,又提出进一步的问题:你是否已踏上了你的出埃及记?你是否努力做好人、尽心尽力修复这个世界?这些问题一直在我心里,强迫我成长、变得更好。
因此,我看到你的时候,我想看到你的根源。于是,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你的老家在哪里?你的精神故乡呢?先人如何影响你的人生?你如何拥抱你的文化或排拒你的文化?你如何创造你的文化?你对你的文化有何贡献?你如何把你的文化传下去?你如何背叛你的文化?你如何夹在两种文化之间?
我们讨论这些问题时,将超越浅薄的刻板印象和疏懒的判断。我们将谈到祖先给我们的恩赐,他们如何塑造我们。在我们谈论之时,我开始看到一个完整的你。小说家罗勃特.潘.沃伦写道:「你活在时间里,一小段属于你的时间,但那段时间不只是你自己的人生,也是与你同时存在其他人生的总和……你这个人也是历史的表现。」(本书分享更多索搜@雅书)
[1] Valerie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The Life of Zora Neale Hurston (New York: Scribner, 2003), 32.⤴
[2] Zora Neale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An Autobiography (New York: HarperPerennial, 1996), 34.⤴
[3]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14.⤴
[4]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34.⤴
[5]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46. ⤴
[6]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104. ⤴
[7]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25.⤴
[8] Toni Morrison, “The Site of Memory,” in Inventing the Truth: The Art and Craft of Memoir, ed. William K. Zinsser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98), 199.⤴
[9]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40.⤴
[10]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66.⤴
[11]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75.⤴
[12]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110.⤴
[13] Boyd, Wrapped in Rainbows, 165.⤴
[14] Danté Stewart, “In the Shadow of Memory,” Comment, April 23, 2020.⤴
[15]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171.⤴
[16] Hurston, Dust Tracks on a Road, 192.⤴
[17] Joseph Henrich,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How the West Became Psychologically Peculiar and Particularly Prosperous (New York: Picador, 2020), 41.⤴
[18] Henrich,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156.⤴
[19] Henrich, The WEIRDest People in the World, 45. ⤴
[20] Proffitt and Baer, Perception, 195.⤴
[21] Esther Hsieh, “Rice Farming Linked to Holistic Thinking,” Scientific American, November 1, 2014.⤴
[22] Theodor Reik, Listening with the Third Ear: The Inner Experience of a Psychoanalyst (New York: 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1948),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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