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是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在看世界。
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法国作家艾曼纽.卡黑尔(Emmanuel Carrère)及其女友艾莲带着各自的儿子,在斯里兰卡一家悬崖上的饭店度假。老实说,这次旅行有点令人失望。卡黑尔曾经以为艾莲是他此生挚爱,两人能白头偕老。但他发现,尽管艾莲让他佩服,他不曾真正爱过她。显然,他们之间的距离愈来愈远。就在圣诞节前夕,两人还认真讨论分手的问题。「我们眼睁睁看着彼此渐行渐远,没有敌意,只有遗憾,」卡黑尔写道。「真的很糟。我说了无数次,说我没有能力去爱,但艾莲真的是值得被爱的人。」[1]
第二天早上醒来,卡黑尔发现自己被悲观淹没,所有的希望都破灭。这段感情会结束,都是他的错。他只想着自己,无法敞开心扉。他回顾自己悲惨的恋爱史,不禁自怜自艾,认为自己注定会变成孤独老人。他正在读的一本小说,里面有句话让他很有感触:「今天早上,我本来想让一个陌生人的手把我的眼睛阖上;因为我孤单一人,只好自己阖眼。」
不出所料,这次旅行果然被阴影笼罩。斯里兰卡没他们想的那么美不胜收。才过三天,他们就准备打道回府。他们无精打采,决定取消当天上午预约的潜水课。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攸关生死。因为南亚大海啸正是在那天早上来袭。
海啸
两天前,卡黑尔在饭店餐厅遇见同样来自法国的一家人──杰隆、黛芬和他们的女儿茱丽叶。茱丽叶才四岁,非常可爱。海啸来袭时,杰隆和黛芬去镇上买补给品,祖父陪茱丽叶在沙滩上玩。茱丽叶在浅滩玩水,祖父坐在沙滩椅上看报纸。突然间,老人发觉自己被卷进黑色的漩涡。他确定孙女已被海浪卷走,心想,自己必死无疑。
海浪把他冲到内陆。他越过房屋、树木和道路。接着,海浪逆转,退去的洪流可能把他卷入汪洋大海。他紧紧抓住一棵高大的棕榈树。洪水带走的一片篱笆卡住树干,让他得以固定在树上。家具、人、动物、木梁、大块混凝土,从他身边流过。
洪水退去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但真正的噩梦才开始。他顺着树干滑下去,站在浅水中。一个女人的尸体从他身旁漂过。他知道他现在要去镇上,找茱丽叶的父母。他终于找到他们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们最后的幸福时光即将消逝。他说,茱丽叶死了。
「黛芬尖叫,杰隆没出声,」卡黑尔在回忆录中写道。「他把黛芬搂在怀里,紧紧的抱着她。她不停的尖叫、嘶吼。从那时起,他只有一个目标:我无法为女儿做什么,因此我得救我的妻子。」[2]
他们现在的任务是因应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找到茱丽叶的遗体,带她回家安葬。茱丽叶罹难当晚,卡黑尔一家和黛芬、杰隆一起吃晚餐。第二天,两家人也一起吃早餐、午餐和晚餐。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直守在彼此身边,一起吃饭,一起去医院寻找茱丽叶的遗体,安慰其他海啸受难者。一起用餐时,卡黑尔看着黛芬承受打击。她不哭了,也不再尖叫,但眼神茫然。她吃很少,拿着叉子的手颤抖着把米饭送进嘴里。她的整个世界都是围绕自己和女儿的关系建立起来的。这个世界已分崩离析。杰隆不时注意她的状况,希望她能振作起来。
卡黑尔的女友艾莲采取行动,到处奔走,帮助和关怀那些身心受到重创、拖着疲惫身躯回到饭店的幸存者。只要是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她都全力以赴。她打电话给保险公司和航空公司,安排行程,坐在哀悼者身旁。她觉得她和卡黑尔有共同的目标,两人同心协力帮助幸存者。然而,卡黑尔的经验却大不相同。他依然自我封闭,认为自己一无是处。「我是无趣的丈夫,」他写道。海啸来袭那晚,他躺在床上,伸出手,想去碰艾莲的指尖,却没碰到。那一刻,他想:「我觉得自己好像不存在。」
后来,卡黑尔去附近医院,拖着沉重的步子,在一间又一间弥漫尸臭的停尸间,在一排排肿胀、发黑的尸体当中,找寻茱丽叶的遗体。他和黛芬遇见一个二十五岁、来自苏格兰的女人。她名叫露丝,是来度蜜月的。她和丈夫站在沙滩上,两人相距三公尺左右。不料,大浪扑来,拆散他们。她每天都在医院等待。她告诉自己,万一睡着,就会失去跟他相见的机会,或许他再也不会活着回到她身边。她接连好几天没吃没睡。「她的决心很可怕,」卡黑尔写道。「你可以感觉,她就快走到另一个世界,很快就会呈现僵直,有如行尸走肉。我和黛芬知道,我们一定要帮她,不能让她变成那样。」[3]
有很多繁琐的事要处理,但也有很多时候是在等待。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说话,本能的述说自己的故事。黛芬告诉卡黑尔他们一家三口在法国的生活,她丈夫杰隆每天中午休息时间,都会回家跟母女俩一起吃午餐,茱丽叶很爱动物,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喂兔子。听黛芬描述,仿佛那是几百年前的事。
杰隆仍努力救妻子,不想让她溺死在悲伤之中。一起吃饭时,他会用洪亮的声音鼓舞每个人、讲故事给大家听、抽烟、倒酒,拒绝让静默笼罩他们。同时,卡黑尔看着杰隆注视黛芬:「他用眼角余光看着黛芬,注意她的一举一动。我记得当时我在想,这就是真爱,一个真正爱妻子的男人。没有比这个更美的。但黛芬一语不发,心不在焉,平静得令人发毛。」
大家围绕着黛芬,委婉的恳求她:别走,跟我们一起留下来。有一晚在餐厅吃饭时,黛芬看到一个小男孩滑到妈妈大腿上。妈妈抚摸他,他盯着妈妈。卡黑尔看着这一幕,想像她看到什么、在想什么:她再也不会坐在女儿床上,念故事书给她听,哄她入睡。黛芬看着小男孩和妈妈回房间。她与卡黑尔四目相接,微微一笑,喃喃的说:「他好小。」
露丝终于可以用艾莲的手机给苏格兰的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她没事。卡黑尔和艾莲站在一旁看她讲电话。她哭了起来,不但泪流满面,还抽抽噎噎的啜泣。她父母告诉她,她丈夫还活着,她这才破涕为笑。泪眼汪汪的黛芬冲上去,拥抱她。
卡黑尔写道,这个小团体的人感情很好。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他们和家人阴阳永隔,而悲伤使他们相怜相惜。卡黑尔现在不会只想着自己的事。他看着餐桌上的其他人。他后来回忆道:「我知道我们爱他们,我相信他们也爱我们。」[4]他开始设法进入周遭每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将心比心,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一些东西,了解他们为了活下去所做的努力。他在这本令人揪心的回忆录《我自己以外的人生》(Lives Other Than My Own)写下他在这次危机学到的东西:了解他人,从他人的视角来看。
他们终于踏上返乡的漫长旅程时,卡黑尔开始用不同的眼光看艾莲。以前,他觉得她有点阴郁,此时在他眼里,她是「小说或冒险电影中的女主角、既勇敢又美丽的新闻记者,义无反顾的采取行动」。有人开厢型车,载他们到一所学校,让他们洗澡,收拾行囊。卡黑尔回想起这一刻,他们的身体有多么脆弱。「我看着艾莲,可爱的她已被恐惧、疲倦压垮。对她,我有一种强烈的怜悯之情。我想照顾她、珍惜她、永远保护她。我心想,这场天灾可能夺走她的生命。她对我是如此宝贵,太宝贵了。我希望有一天能看她变老,看岁月在她脸上刻满皱纹,而我仍然深爱着她……水坝溃决,悲伤、解脱和爱交织在一起,如滔滔之水,往下奔流。我紧紧的拥抱她,告诉她,我不想离开她了,永远都不想。她说,我也不想离开你。」[5]卡黑尔下定决心:他要跟她携手到老。「我告诉自己,今生今世,我们一定要相伴相守,」他写道。「如果我在死前必须完成一件事,就是跟艾莲白头偕老。」他记得,接下来的几天他很担心艾莲会离开他。而在艾莲的回忆里,那几天她才有两人真的在一起的感觉。后来,他们结婚了,生了个女儿。
感受
我讲这个故事有两个用意。首先,这个故事用具体的方式显现,不同的人经历了同一件事,却有完全不同的体验。卡黑尔笔下的人都遭遇到可怕的打击,但是每个人的感受却截然不同,这取决于事件对他们的影响、他们的生命史,以及当时的情况加诸于他们身上的任务。
对杰隆来说,他别无选择,一心想着:在这场浩劫中,他只能拼命救妻子。从得知女儿死讯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只有一个任务,也就是保住黛芬,他不能再失去她。对黛芬来说,她要做的,就是承受打击,撑住。至于艾莲,海啸使她做自己──在危机中挺身而出,帮助别人。露丝的任务则是在原地守候,等丈夫历劫归来。起初,卡黑尔从自己的无助来看海啸。他自我封闭、孤独,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当悲剧发生时,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因应、体验。赫胥黎一针见血的指出这个核心现实:「经验不是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而是你如何因应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换言之,现实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客观现实,也就是发生了什么;另一个是主观现实,也就是你怎么看待、解释发生的事,并赋予意义。主观现实有时可能要比客观现实来得重要。正如耶鲁大学心理学家马克.布雷克特(Marc Brackett)所言:「与其说幸福取决于客观事件,不如说取决于我们如何感知、面对这样的事件,并与他人分享。」[6]在我们想要了解别人时,应该把焦点放在这个主观层面。最关键的问题不是一个人遭遇了什么或是履历表上列出的经历,而是「这个人如何解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他怎么看事情?如何建构自己的现实?」如果我们想要了解另一个人,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知道的。
一个外向的人参加派对,他看到的现场和内向的人看到的不同。
一个设计师在房子里看到的,必然和保全人员不一样。美国当代精神医学大师欧文.亚隆(Irvin Yalom)曾请一个病人为一次团体治疗写下治疗摘要。读了病人写的摘要之后,他发现自己所见所闻跟这个病人截然不同。亚隆认为自己在治疗过程中,把精辟的见解跟这群病人分享,但她没听到,也没写下来。反之,她注意到的是一些小事──有个病人如何称赞另一个病人穿的衣服,某个病人怎么为迟到表示歉意。[7]换句话说,就算我们参加同一个活动,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验方式。或者,正如作家阿娜思.宁(Anaïs Nin)所言:「我们看到的,不是事物本来的样子,而是我们内心的反射。」
我讲这个故事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故事展现一个人的整个视角,也就是他或她看待、解释和体验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如何转变的。在正常情况下,我们的主观意识会慢慢发生变化,但在震天撼地的事件发生时,主观意识会马上出现转变。
在故事开头,卡黑尔抑郁寡欢,只想着自己的事,认为自己无能为力。他觉得艾莲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但他不爱她。经历海啸的冲击,他才从封闭的自我世界走出来,彻底改变他对自己和艾莲的看法,也用不同的方式来经历这个世界。他不再自我中心,完全从自己的角度来看,比较能从他人的视角来看。现在,他认为自己是个肩负新任务的男人:他心中涌现对艾莲的爱,发誓要爱她一辈子,跟她共度余生。与其说他做出了一个理性的决定,改变他对艾莲和自己的看法,不如说他内心深处暴发出某种力量,改变了他的整个观点。
黛芬的转变更大。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你,打从你的孩子出生那一刻,你会发现自己对人生的观点有了变化。万一孩子从你的世界消失,你对人生的观点又会出现改变。黛芬已经习惯这么过日子──抱茱丽叶、喂茱丽叶、陪茱丽叶玩。这些与茱丽叶共同的生活经验,已在她脑海中形成模型。现在,茱丽叶走了,这些模型与新的现实不协调。她的人生故事将一分为二,之前和之后有如隔世。海啸前,她对人生抱持一种视角。历劫后,她必须发展出另一种视角。她得历经悲伤的试炼,过去的回忆将闯入她的内心,为她带来椎心之痛。想到茱丽叶在生命最后几秒如何被恐惧吞噬,她就肝肠寸断。然而,她脑海中的模型将慢慢的、慢慢的重组。她的视角也将适应新的现实。她建立的新视角会把茱丽叶留存在她的记忆和内心,从此用这样的视角来看世界。这种悲伤和心灵重塑的过程不是意识能够控制的。这个轨迹是出人意表、独特的──同样来自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每个人的心灵都在不断的重塑。
创造性的心灵
如果你想好好看见、了解一个人,就必须知道你在看什么。你必须知道人是什么。前面叙述的悲剧,凸显一个有关人类本质的核心真理:人就是一种观点。人不是用眼睛看世界,而是用自己的整个生命在看世界。
认知科学家把人的这个特点称为「建构主义」。根据建构主义,人不只是被动接受现实。过去半个世纪的大脑研究也证实这点。每个人都会积极建构自己对现实的感知。这不是说客观现实不存在,而是我们只能主观的接触现实。十七世纪英国诗人约翰.米尔顿(John Milton)写道:「心决定自己在何处,可把地狱变成天堂,也可把天堂变成地狱。」
想要了解别人时,就得不断问自己:他们如何感知这种情况?如何经验这一刻?如何建构自己的现实?
让我简要的用脑科学来告诉你,这个建构的过程有多么彻底。比方说,你环顾一个房间。这事看起来不像是在创造什么,似乎你只是在观看客观存在的事物。你睁开眼睛,光波射入,你的大脑记录你看到的东西:一张椅子、一幅画、地上的一团灰尘。你的眼睛就像老式照相机──快门打开,光线射入,影像记录在底片上。
但感知不是这样运作的。你的大脑被锁在黑暗、坚硬的头骨里。大脑的工作是从非常有限的讯息理解这个世界。这些讯息透过视神经进入视网膜,然后到视觉皮质的整合层。你的感官给你的是一张粗糙、解析度很低的世界快照,而你的大脑被迫接收这些讯息,然后建构出一部高解析度的电影。
因此,你的视觉系统在建构这个世界时,会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应用到眼前的场景。你的大脑不断问自己一些问题,例如:「这跟什么很像?」「上次我碰到这种情况时,接下来我看到了什么?」你的大脑会设计出一连串它预期会看到的模型,然后眼睛会回报是否看到了大脑预期会看到的。换句话说,「看见」不是一个被动接收数据的过程,而是一个主动预测和修正的过程。
神经科学家阿尼尔.赛斯(Anil Seth)写道,感知是一种「生成的、创造性的行为」。[8]这是「一种以行动为导向的建构,而非被动的记录客观的外在现实」。[9]或者如神经科学家丽莎.费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所言:「科学证据显示,我们看到、听到、触摸到、尝到、闻到的东西,大抵是模拟,而非反应。」[10]大多数人都不是神经科学家,不会意识到这些建构,因为这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的。仿佛大脑在创作庞大而复杂的作品,就像普鲁斯特的小说,但对有意识的心灵来说,这根本不费工夫。
社会心理学家乐于揭露这种预测──修正观察方式的缺陷。他们在一个场景中引入让人意想不到之物,果然让人看不到大剌剌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东西。你也许知道「为什么你没看见大猩猩」的实验。研究人员给受试者看一支短片。[11]影片中,有一群人在传球。研究人员要受试者注意穿白衣那一队,计数他们传球的次数,不管穿黑衣那一队。看完影片后,研究人员问受试者:「你看到大猩猩了吗?」约有半数的受试者不知道研究人员在说什么。他们再次观看影片时,由于脑子里有「大猩猩」这个概念,果然看到一个穿连身猩猩装的人走到他们当中,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开,惊讶得目瞪口呆。他们先前没看到,是因为根本没预料到会出现「大猩猩」。
我非常喜欢这类实验。在另一个实验中,研究人员向一个学生问路,说他要去校园的某个地方,请问怎么走。[12]学生于是开始告诉他。这时,有两个「工人」(其实,这两人也是研究人员)抬着一扇门,粗鲁的从他们中间穿过。就在这个瞬间,问路者和其中一个工人偷偷换位置。于是,工人把门扛走后,学生为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指路。大多数的指路人都没注意到问路人已经换了,只是继续说要怎么走。我们不会想到问路人会变成另一个人,因为没注意,就不会发现。
在一九五一年一场美式足球赛中,达特茅斯和普林斯顿这两队发生激烈冲突。赛后,两队的球迷都火冒三丈,认为对方太过分。后来,心理学家让学生在比较平静的环境下观看比赛录影。学生还是坚持对方犯规的次数是我方的两倍。这样的偏见面对质疑时,双方都说,自己没错,比赛录影就是客观证据。研究这个现象的心理学家亚伯特.哈斯托夫(Albert Hastorf)和哈德利.坎崔尔(Hadley Cantril)指出:「如果你说,比赛是客观存在的,而人只是观察者。数据显示,根本就没有这种事。只有对一个人的目的有意义,一场比赛才真的存在,此人也有专属自己的赛事经验。」[13]来自不同学校的学生根据自己想看到的东西建构了不同的赛事。或者正如精神科医师伊恩.麦克里斯特所言:「要了解某件事情,我们选择的模式决定我们会发现什么。」[14]
尽管研究人员喜欢揭露我们观看方式的缺陷,人类大脑一直让我惊异,因为大脑能建构一个无比丰富、美丽的世界。例如,我们在讲话时常常会含糊不清或发音错误。[15]如果对方一个字一个字拆开来说,你也许只能听懂一半。然而,由于你的大脑善于预测什么字词应该会出现在什么句子中,因此你很容易从别人说的创造出连贯的意思。
宇宙是个单调的地方,没有声音,也没有色彩。我指的是宇宙字面上的意思。宇宙无声、无色,只是一堆波和粒子。但是因为我们有创造性的心灵,所以我们能感知声音和音乐、味道和气味、色彩和美、敬畏和惊奇──这些都在你的心灵,不是在宇宙中。
走出自己的视角
我希望透过精简的神经科学,让你很快了解每个人无时不刻不在创造。如果你的大脑必须做大量具有创造性的工作,才能让你看到眼前的物体,那么想像一下,要做多少事情才能建构你的身份、你的人生故事、你的信仰体系、你的理想。地球上约有八十亿人,每个人都以独一无二且永不重复的方式来看世界。
如果我想了解你,至少对你如何看这个世界能有一丁点的了解。我想看看你是如何建构自己的现实,如何创造意义。我想走出自己的视角,至少离开一点点,进入你的视角。
如何做到这点?建构主义提出一种前进的方式,一种和他人互动的方法。在这种方法,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把你钉住,把你当成实验室样本那样检查。我不会把你简化成一种类型或是用标签困住你,像是人类分类体系,也就是基于心理学、人格学或其他社会科学,根据个人的特征、性格或行为模式把人划分为不同的类别,如迈尔斯-布里格斯性格分类指标(Myers-Briggs)、九型人格(Enneagram)、星座等。
反之,我想把你当成积极的创造者。我想了解你如何建构自己的观点。我想问你,你怎么看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在你的生命中,过去事件的能量,如何影响你对今日世界的看法。
我要与你交流。看一个人和看一件事是不同的,因为在你看一个人的时候,那人也在看着你。我在了解你的同时,你也在了解我。有意义的对话就是这种方式的精髓。
如果我们要成为照亮者,首先必须提出问题,然后积极回应答案。我们必须问: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你看到的情况跟我看到的一样吗?接着,我们要问:什么样的经验和信念使你这样看?例如,我可能会问,你童年时期发生了什么,让你仍然以局外人的视角来看这个世界?你家庭生活的哪些特点使你如此重视庆祝节日和宴客?你讨厌请别人帮忙。为什么会这样?你似乎拥有一切,却没有安全感。为什么?
在这样对话的过程中,我们愈来愈注意自己建构现实的模式。我们更加了解彼此。我们也更了解自己。
走进别人的生活
在海啸前,艾曼纽.卡黑尔认为自己是个孤立、没有爱的人。他透过自己的野心看人生:「我活在不满、压力之下,追逐荣耀的梦想,伤害爱我的人。我总是幻想,有一天,我会在别的地方找到更好的东西。」他被一套模式禁锢,因此永远不满足,包括对身边的人,永远看不到他们的美好。
海啸的创伤重新调整了他的模式。面对那些家人罹难、哀恸逾恒的可怜人,他跟他们坐在一起,跟他们说话,进入他们的经验。他用更深入、更有洞察力的新方式去了解别人,渐渐变成照亮者。
他走进别人的生活,自己的视野变得开阔、深刻。他用不同的方式看别人,也以不同的眼光看自己。他变得悲天悯人,情感丰富起来,也更能用智慧之眼看世界。这就是深入观察别人带来的影响。正如哈佛心理学家罗伯特.基根(Robert Kegan)所言,眼睛看到的东西愈深刻,心就会爱得愈温柔。
一个人能做的最伟大的事,就是接受人生的教训、磨难和惊喜,接纳世俗的现实,提升自己的意识,以更多的了解、更多的智慧、更多的人性和更多的优雅,来看这个世界。萧伯纳说得好:「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发现自我,而是创造自我。」
[1] Emmanuel Carrère, Lives Other Than My Own, trans. Linda Coverdale (New York: Metropolitan, 2011), 2.⤴
[2] Carrère, Lives Other Than My Own, 11.⤴
[3] Carrère, Lives Other Than My Own, 31.⤴
[4] Carrère, Lives Other Than My Own, 43.⤴
[5] Carrère, Lives Other Than My Own, 51.⤴
[6] Marc Brackett, Permission to Feel: Unlocking the Power of Emotions to Help Our Kids, Ourselves, and Our Society Thrive (New York: Celadon, 2019), 63.⤴
[7] Irvin D. Yalom, The Gift of Therapy: An Open Letter to a New Generation of Therapists and Their Patients (New York: Harper Perennial, 2009), 31.⤴
[8] Anil Seth, Being You: A New Science of Consciousness (New York: Dutton, 2021), 97.⤴
[9] Seth, Being You, 281.⤴
[10] Lisa Feldman Barrett, How Emotions Are Made: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 (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7), 27.⤴
[11] Stanislas Dehaene, How We Learn: Why Brains Learn Better Than Any Machine… for Now (New York: Penguin Books, 2021), 155.⤴
[12] Michael J. Spivey, Who You Are: The Science of Connectedness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2020), 19.⤴
[13] Quoted in Dennis Proffitt and Drake Baer, Perception: How Our Bodies Shape Our Minds (New York: St. Martin's, 2020), 170.⤴
[14] McGilchrist, The Master and His Emissary, 97.⤴
[15] Barrett, How Emotions Are Made,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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