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的服务而言,只有受过伤的战士才做得到。
记者安迪.克劳奇在《我们追寻的人生》(The Life We're Looking For)一书中提到:「肯认(recognition)是人类最初的寻求。」[1]婴儿呱呱堕地之后,就在寻找一张能看到他们的脸,那是母亲或照顾者的脸,这个人认识他们,而且会注意他们的需求。如果没人看到他们,他们的心灵就会受创。心理学家曾进行面无表情的实验,指示母亲不要对宝宝做出反应。宝宝透过哭闹、注视、笑容等表现发出寻求关爱的讯号时,母亲只能坐着,面无表情。一开始,宝宝会动来动去,焦躁不安,接着崩溃爆哭。这是一场生存危机。如果照顾者长时间对宝宝不理不睬,视若无睹,会为孩子的情感和精神带来永久的伤害。哲学家马丁.布伯(Martin Buber)写道:「儿童灵魂的发展与渴求深刻、真挚的人际关系息息相关,包括这种渴求的满足和失望。」[2]
这就是最初的教育。每一个孩子,打从出生开始,就在为生命的基本问题寻找答案:我安全吗?爱是怎么运作的?我有价值吗?有人会照顾我吗?即使在婴幼儿时期,我们也会根据周围的事物和他们对待我们的方式,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内化。这种教育在成年之后依然继续影响我们,只是我们已对这个时期毫无记忆。
当你长大成人,对某个人非常熟悉之后,通常你会了解他们的成长背景。你从一些人身上看到的不安全感,也许源于他们童年时遭到的贬低和批评。你看到他们被抛弃的恐惧,这或许和他们年少曾被抛弃有关。反之,你看到有些人觉得这个世界是安全的、可信赖的,别人会自然而然对他们微笑,你会觉得他们必然是被爱包围、在爱里长大的。
事情本来应该如此简单。我们都希望孩子觉得安全,知道爱是恒久、无条件的,认为自己是有价值的。问题是,身为父母,我们往往无意识的背负自己年幼时的创伤和恐惧,而这些又是源于我们父母的童年。伤痕和创伤就这样代代相传。
心理治疗师史蒂芬.寇普(Stephen Cope)在《深层人际关系》(Deep Human Connection)一书中写道,在他母亲的想法中,婴儿是可爱的,一旦要照顾真正的婴儿,她就觉得婴儿没那么可爱了,无法给宝宝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无条件的爱。「几十年来,我和我的双胞胎妹妹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我们觉得自己很不幸,注定是充满焦虑、矛盾的小生命……我们具备所有的特征:不安全感、焦虑、欲求不满、容易被爱的承诺引诱。不知道能不能指望爱情。」[3]
女星黛咪.摩尔在病态家庭长大。父母都有歇斯底里、自我毁灭的倾向、阴晴不定、情绪化。由于一天到晚搬家,她和弟弟平均一年转学两次。从小,她就是父亲的小帮手──帮忙把母亲嘴里的药丸挖出来,而她父亲则在三十六岁那年自杀身亡。黛咪.摩尔在回忆录中写道:「我父母用他们相爱的模式爱我:不一致,而且是有条件的。这是因为他们只知道这种爱的方式。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爱是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拥有的东西,但是爱还是随时可能消失。这是你无法控制的,你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爱总是伴随恐惧和痛苦。如果我没有那种不安的痛苦,没有那种如坐针毡的焦虑,我怎么知道那是爱?」[4]
著名的葛兰特研究(Grant Study)想要发现人类发展和成就的模式,于是自一九四○年代开始追踪两百六十八名哈佛男生,直到数十年后他们去世为止。[5]研究人员发现,人际关系的好坏是决定人生成败的关键,而童年时期的关系具有一种特殊的力量。这项研究的负责人想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研究对象有些人在二次大战期间晋升为军官,其他人却没有。他们发现,最重要的因素不是智商、体能或社经背景,而是家庭是否温暖。在父母的爱里长大的人,当了军官之后,就能为自己带领的士兵带来关爱。
研究人员还发现,与父亲关系紧密的人比较能享受假期,善于用幽默来化解危机,退休之后也比较能过着满足的生活。[6]在预测社会流动性(个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变化)而言,温暖的童年环境是比智力更好的指标。[7]
从另一方面来看,与母亲关系不好的人,比较可能在老年时罹患失智症。[8]在冷冰冰的家庭中长大的人,服用各种处方药物的频率较高,在精神病院住院的时间,比起在温暖家庭中长大的人要多出五倍。正如这项研究的长期负责人乔治.华伦特(George Vaillant)所言:「有温暖的童年,就像拥有一个富有的父亲,往往能使人免于未来的痛苦;而凄惨的童年就像贫穷,无法缓解生活的困境。的确,困苦有时可能会让人重塑对世界和人生的认知,出现好的转变,也就是心理学家所说的『创伤后成长』,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有些人确实得到改善。但痛苦和机会的丧失总是会让人付出高昂的代价,很多在童年伤痕累累的人,直到死去,都觉得人生前景黯淡无光,有些人英年早逝,有些人则是自己了结生命。」[9]
防御之道
在严酷的环境里,儿童会用他们知道的唯一方式来因应。他们会建构心理防御体系,以免受到进一步的伤害。他们汲取教训──这些教训可能有助于适应,或者没有帮助──也知道自己可对人生期待什么,需要做什么才能生存下去。这些防御和教训通常是不知不觉之中形成的。如果你希望好好了解一个人,就必须知道他们童年的挣扎与幸福,以及他们利用什么样的防御结构过日子。
以下是很多人内心中的防御之道,甚至终生都采用这样的防御方式:
逃避。逃避通常和恐惧有关。我曾在感情和关系上受伤,所以我会尽可能避免感情的牵连,不轻易与人建立关系。想要逃避的人,与人对话总是停留在很表面的层次,因为这样会觉得最自在。他们对生活过度分析,且往往退缩到工作中。他们试着满足自我,假装自己没有需求。通常,他们从小就没有亲密的人际关系,对未来的关系也没有多大期待。像这样害怕亲密关系的人可能常常搬家,不喜欢在一地生根,不喜欢被束缚。有时,他们会故意表现得非常积极、乐观,以免暴露自己的脆弱。他们会藉由一些事情来显现自己很强,是别人求助的对象,永远不会求助于人。
以被剥夺者自居。有些孩子是在自我中心者身边长大的。[10]这种人不管孩子的需求,孩子自然而然会认为「我的需求不会得到满足」。这种感觉与「我不配」只有一步之遥。以被剥夺者自居的人,不管有多少惊人的成就,都觉得自己是没用的人。他们常常认为自己内心深处有某种缺陷,万一让别人知道,别人就会离得远远的。受到不公平或不尊重的对待时,则很可能会自责(当然他会搞外遇,毕竟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婆)。有时,他们会严厉的批评自己。
过度反应。受到虐待和饱受威胁的孩子,是在危险的世界里长大的。这样的受害者,在其神经系统深处,往往有一个过度活跃的威胁侦测系统。他们会把模棱两可的情况解读为具有威胁,把没有特别表情的脸看成是愤怒的面孔。他们被困在一个狂躁的心理剧场当中,在这个剧场里,世界是险恶的。碰到事情,他们会过度反应,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被动式攻击。被动式攻击就是用迂回、隐晦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害怕冲突的人不知如何处理负面情绪,因此会用这种方法来逃避直接沟通。倾向采取被动式攻击的人,在他们成长的家庭中,愤怒或许非常可怕,情绪得不到处理,或者爱是有条件的,因此得知直接沟通会破坏感情。被动攻击也是一种情感操纵,是一种微妙的权力斗争,为的是让对方内疚和获取关爱。有被动式攻击倾向的老公,可能会鼓励老婆周末和朋友出去玩,然后以无私的烈士自居,但在老婆出去玩的前几天和整个周末对她发火。他会用退缩和自怜自艾等行为,让她知道她是个自私的人,而他是无辜的受害者。
概念性盲目
这些防御不全然是坏事。英国作家威尔.史托尔(Will Storr)的书中有一句就捕捉了我们防御的双重特质。他写道,大多数伟大的虚构人物──意指大多数伟大的人──都有一种「神圣的缺陷」。[11]他认为,每个人都会在脑中形成某种模式,这些模式塑造我看世界的方式。你从小时候就开始建立这些模式。这些模式是有用的,能使你免于受到忽视或虐待。你可藉此预测别人会怎么做,然后采取行动,以获得肯定和关爱。你的模式最大的功用,就是帮助你把自己的人生看成是一个故事,而你是故事中的主人翁。我们会找寻与自己模式相符的人、文章和书籍。
史托尔说,你可以请别人完成这样的句子,例如「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或是「只有在……的情况下,我才是安全的」,以了解别人的模式,特别是他们的防御模式。我认识的很多政界人士,都有过度反应的防御模式。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对抗不公不义的事。他们只有在对敌人发动攻击时,才会觉得安全。他们从小就知道,人生就是战斗。
这些防御模式在一段时间之内的确有用。这种模式使他们将世界划分为光明之子和黑暗之子。他们高举正义大旗与政敌搏斗,他们的地位、权力和尊严也上升了。同时,他们也变得坚强而有韧性。有一次,我参观一座葡萄园。导游解释说,这里的果农会挑黏性高的土壤让葡萄藤扎根,而不采用容易扎根的沙质土壤。由于黏性土壤会抗拒葡萄藤扎根,反而会使葡萄藤的生命力更加顽强。我觉得我认识的很多人也是这样,尤其是政界人士。他们透过抵抗不良的环境或体制而变得更强大。
他们的愤怒通常完全合理。但神圣的缺陷依然是缺陷。在过度反应的防御架构,第一个问题是会使人不分青红皂白抨击一切。如果有人批评一个防御者的内在模型,你不会觉得他们在攻击此人的观点,而是在攻击其身份。心理学家强纳森.海德(Jonathan Haidt)说道,只要是对一个人来说是神圣的东西,你就会发现「猖獗的非理性」。[12]以过度反应做为防御机制的人会这么想:批评我的人和我的对手不只是错了,他们还很邪恶。这样的人突然间察觉世界末日的威胁来自四面八方,且用阴谋论来解释自己看到的邪恶力量。这种人一天到晚都在战斗,准备率先进行报复。
这种防御的第二个问题是,你无法控制它,只会被牵着鼻子走。愤怒的一个问题是,总得找到愤怒的对象。因此,愤怒的人总是在找出气筒。愤怒让人讨厌。愤怒是愚蠢的。一直在愤怒的人总会听错别人的话,误解别人的意思。由于误解,他就有恶毒攻击的藉口。更糟的是,愤怒会升级。人们总是在谈论发泄愤怒、控制愤怒或是引导愤怒。其实,人总是被愤怒控制,愤怒就像恐怖的寄生虫,会变本加厉,最后吞噬宿主。
伟大的黑人神学家霍华德.瑟曼(Howard Thurman)在一九四九年出版的《耶稣与被剥夺继承权的人》(Jesus and the Disinherited)一书中写道:「耶稣拒绝仇恨,因为在祂眼里,仇恨意味心灵的死亡、精神的死亡,也无法亲近天父。耶稣肯定生命,而仇恨是对生命最大的否定。」[13]
防御模式──任何防御模式──的第三个问题是,这些模式往往会过时。我们长大成人之后,儿时学到的模式已不适用。但我们依然会用那些旧模式来看世界;我们的行动仍然依循旧模式。这就是所谓的「概念性的盲目」(conceptual blindness)。[14]这可以解释为什么非常聪明的人有时会做出非常愚蠢的事。例如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将军。他们在骑兵冲锋时代接受军事训练,建立适合马匹和步枪时代的作战模式。但数十年后,他们当上将军,已是机关枪的时代,他们却未与时俱进,更新作战模式。年复一年,他们让数百万人冲进枪林弹雨,害他们送死,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模式已经过时。这等于是大屠杀。概念性的盲目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三种同理心技能
到了人生的某个时间点,大多数人会发现自己的一些防御模式没用了。童年建立的防御方式会限制成年之后的自己。有逃避倾向的人开始渴望亲密关系。以被剥夺者自居的人想要充分感受自己的价值。过度反应的人了解,不断争吵只会毁了自己,也毁了自己所爱的人。这时通常会出现危机。一个人因为愚蠢,破坏了婚姻、被解雇、失去朋友、伤害孩子、遭到公开羞辱。他们的世界崩塌了。
理论上,人应该可以独自修复自己。理论上,我们应该可以透过反省来了解自己,尤其是内心深处破碎的部分。但研究结果明白显示,我们高估了自省的作用。
其中一个原因是,你脑中发生的,不只比你所理解的还复杂,甚至比你能理解的更复杂。你的思维大部分都被隐藏起来,这样你才能继续生活。有时,他们会为了简单的发现自满。他们告诉自己,我有了重要领悟。其实,他们不过是编造了一个虚假的故事来安慰自己。或者他们会陷入反刍,反复不断思索,一遍又一遍的检视自己的缺陷和创伤,不良的心理习惯因而变本加厉,让自己痛苦不堪。
反省不是修复防御模式的好方法,与人交流才是。就童年创伤对成年之后带来的影响,想要解决这种问题的人,需要朋友帮忙,在朋友的刺激和督促下,他们才能看清自己的处境。所谓旁观者清,他们需要朋友提供外部视角,因为他们从自己内心看不到这样的视角。他们需要朋友提醒:「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在前方,而不是在你背后。认识你,是我的骄傲,我也为你已取得以及即将获得的一切成就引以为傲。」他们需要有同理心的朋友。
这就是你我可以介入的地方。我懂,我了解你的感觉。
但这并非完全正确。同理心是一套社交和情感技能,有点像运动技能:有人是天生好手,与生俱来就有这种技能,有人则比较迟钝,但人人都可以透过训练增进这样的技能。
同理心至少包括了三种相关技能。首先是镜像技能。这是一种准确捕捉眼前之人情绪的行为。
在你清醒的分分秒秒,你周遭的人都在经历情绪的变化,有时他们的情绪是稳定的,有时则强烈到难以招架。我们的情绪是连续不断的,而非独立存在的瞬间体验。我们遇到某件事情时──或许是可颂的香味或是用力甩门的声音──就会在这种遭遇加上某种感觉,以及正面的或负面的评价。每一次的经验都会被某种情绪覆盖。
这种制造情绪的过程始自身体深处。在生活中,你周遭的人,他们的心脏、肺脏、荷尔蒙、内分泌腺体、胰脏、免疫系统、肌肉和消化道等都在不断运作,运作方式则取决于他们遭遇的环境或情景。虽然我们大抵把注意力焦点放在头颅中的神经元,就我们最重要的思考,身体中神经元的作用也很重要。基本身体状态的讯息会透过自主神经系统,从身体往上,传送到大脑。
大脑负责调度身体所需──在任何时候,身体不同部分需要多少能量──监控身体和辨识不同的身体状态。比方说,大脑会感知心跳加快、瞳孔放大、肌肉收缩、呼吸急促、血压上升、压力荷尔蒙升高。你的大脑注意到这一切,然后分辨哪一种情绪概念符合这种身体状态。「这是悲伤?」不是。「愤怒?」不完全是。「噢,这是恐惧!」
自古以来,情绪并不是一个好字眼。人类认为情绪是原始的力量,会把人卷入其中,使人脱离正轨。几个世纪以来,很多哲学家都认为理性和情绪完全不同──理性是冷静、谨慎的马夫,而情绪是难以控制的野马。
其实,这是错的。情绪包括讯息。[15]除非情绪失控,不然情绪就该是灵活的心智能力,是你人生的导航者。情绪赋予事物价值,让你知道,你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爱这个人,想要接近他;我鄙视那个人,想离他远远的。情绪帮助你适应不同的情况。如你发现自己身陷险境,面临威胁,会感到焦虑。这种情绪状态会改变你的思维,使你迅速辨识危险的源头。情绪还会告诉你,你是否朝向目标前进,还是离目标愈来愈远。如果我想了解你,未必要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必须对你的感受有一定的了解。
身体是情绪的发源地。身体也会传递情绪。我们的脸部有四十几块肌肉,嘴巴和眼睛四周特别多。嘴唇可产生不同的微笑,如虐待狂的冷笑、看到别人失礼的苦笑,以及让人快乐一整天的灿笑。你看着一个人的眼睛,可能看到不同的眼神:挑逗的眼神、呆滞的眼神、愤怒的眼神、狂乱的眼神、恍惚的眼神、悲伤的眼神等。身体也会述说心灵的故事──因为受到打击而垂头丧气,因为恐惧而身体僵硬,焦虑到坐立不安,生气到面红耳赤。
拥有镜像技能的人能迅速体验对方的情绪,并且很快在自己体内重现这样的情绪。[16]拥有镜像技能的人,在对方微笑时,也会跟着微笑,在对方打呵欠时,也打呵欠,看到对方皱眉,也会皱眉。他不知不觉调整自己的呼吸模式、心跳速率、说话的速度、姿势和手势,甚至调整语汇的水准。这么做是因为了解他人感受最好的方式,就是自己体验这样的感受。脸部打了肉毒杆菌而无法皱眉的人,由于肌肉动作受到抑制,表情僵硬,无法重现忧虑的表情,也就比较不能感知他人的苦恼。
东北大学神经科学家丽莎.费德曼.巴瑞特提出「情绪粒度」(emotional granularity)[17]的概念,指一个人区分并识别自己具体感受的能力,能把情绪区分得更细微。她说,善于镜像技能的人就是高「情绪粒度」的人。
有些人不擅长区分情绪,他们的「情绪粒度」较低,只有几种情绪概念。很多幼儿会混用「伤心」、「生气」和「害怕」这几个词汇,因为他们还无法区分这些情绪。他们对妈妈吼叫:「我不喜欢你」,因为他们还无法分辨愤怒和嫌恶。在巴瑞特的研究中,很多成人也无法区分「焦虑」和「忧郁」。[18]焦虑是指焦躁不安,而忧郁是情绪低落,但是情绪粒度低下者无法分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反之,善于镜像技能的人情绪粒度高,能用更丰富、灵活的方式来体验世界。他们能精细区分类似情绪,如愤怒、沮丧、压力、紧张、焦虑、苦恼和烦躁。[19]他们会透过阅读文学作品、听音乐、反思自己的人际关系来了解情绪。他们敏于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是解读身体讯号的专家,因此在生活中碰到事情时,能从广泛的情绪找出最适合表达的一种。他们是情绪专家,就像调色盘上有很多颜色可以选择的画家。
第二种同理心技能是心智化(mentalizing),也就是理解与推测他人的心理状态、意图和情感的过程。大多数灵长类具有镜像能力,知道另一个灵长类动物的情绪。然而,只有人类明白为什么自己有感同身受的能力。[20]我们能做到这点,是靠经验和记忆。就像其他认知模式,我们会问:「这和什么相似?」我看到一个朋友的经验,就会回想自己的类似经验。我会依据自己的经历,来预测朋友目前经历的情况。这就是十八世纪哲学家、经济学家亚当.斯密(Adam Smith)所说的投射性同理心(projective empathy):把自己的记忆投射到你的处境之中。这是更高层次的同理心。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女人在哭」,而是「一个女人在职场上受挫、公然受辱」。我经历过这种情况,所以能把自己的一些感受投射到她身上。
这种心智化技能运用得当的话,可帮助我们洞视情绪的复杂性。人常常会同时出现多种情绪。如果我在你第一天上班时看到你,也许会注意到你很兴奋,因为你刚开启新的人生篇章,也发现你因为面对新同事而忐忑不安,还发觉你担心自己无法胜任眼前的任务而焦虑。我记得自己刚到新工作报到的情景,所以能预料可能在你内心涌动的矛盾情绪。
心智化的技能也能让你在同情一个人的同时,保持客观的距离,对这个人做出判断。如果有人刮花了你的宾士,我可能会同情你,由衷的为你感到难过。然而,我也可能认为你的过度反应很幼稚,因为你把自我价值和车子绑在一起。
第三种同理心技能是关心。骗子很会解读别人的情绪,但这不是同理心,因为他们不会真正关心别人。孩子很有同情心,知道你很难过,但他们不懂得同理关怀,也就是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你落泪,因为今天工作不顺心,孩子见状,拿一片OK绷给你──没错,孩子很贴心,但你可不希望大人这么做。
如果心智化是把你自己的经验投射在别人身上,你要表现关心的话,则必须走出自己的经验,了解在那种情况下,别人需要的跟自己需要的可能完全不同。这很难。我怎么知道别人到底需要什么?这个世界有很多好心人,实际上有帮助的善良则很罕见。
比方说,我跟一个人在一起,这个人焦虑症发作了。如果是我焦虑症发作,我需要喝杯酒。但这个人未必想要喝酒。关心的起点是了解别人的意识和我的意识不同。他们需要的也许是我在他们深呼吸时握住他们的手。要我这么做,我可能会很尴尬,但我还是会这么做,因为我想要展现有助益的同理心。
同样的,在写感谢信时,因为自我中心的本能,我写道我将如何使用你送给我的礼物。但如果我想成为一个有同理心的人,我必须跳出自己的视角,进入你的视角。我着墨于你的用意:为什么你认为这份礼物很适合我,以及你买这份礼物的思考过程。
如果你遇见一个得了癌症的人,向此人表达你的难过似乎是同理心的表现。我朋友凯特.柏勒(Kate Bowler)确实得了癌症,她说最能表现同理心的人是那些「拥抱你、赞美你的人,他们的赞美不像追悼词,能打动你的心。他们给你的礼物和癌症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只是想要让你高兴,而不是想要帮你解决问题。他们让你了解,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有好玩的事可做」。[21]这就是关心。
同理心的强度
人与人之间投射同理心的能力差异很大。心理学家赛门.巴伦-柯恩(Simon Baron-Cohen)是这个领域的顶尖学者。他论道,同理心可分为七个类群,我们属于哪个类群,与先天遗传、人生境遇有关,也看我们是否努力成为有同理心的人。
同理心为零级的人会伤害甚至杀害他人,而且毫无感觉,麻木不仁。同理心第一级的人能表现出一点同理心,但不足以停止残酷的行为。他们在情绪暴发时会失控,给人造成情感上的伤害。同理心第二级的人只是愚蠢、无知。他们会不自觉的说出粗鲁、伤人的话。他们会侵犯到别人的私人空间,不会察言观色,乃至让人觉得不舒服。同理心第三级的人会尽可能避免社交。对他们来说,社交很难,只是聊天都觉得很累,而且难以预测。第四级的人可以轻松自在的与人互动,但不喜欢谈感情或私人的事。第五级的人有很多亲密的友人,能自在的表达支持与同情。第六级的人善于倾听,能直觉他人需要什么,能提供有用的安慰和支持。
我从巴伦-柯恩的研究学到很多,但我认为他的同理心钟形曲线失准。他太强调有同理心缺陷的人,也许因为他研究的就是这些人。而我发现,我遇见的绝大多数人都有同理心,在他的评分表上属于第四级、第五级,甚至第六级。在大多数的社交场合,即使只是在超市收银员为你结帐,也可看到同理心。
就下面陈述,你的情况符合与否,可以反映你天生具备的同理心程度:
在社交场合,我常常不知所措。
我跟朋友约好要见面,如果我迟到了,我会觉得无所谓。
有人常告诉我,我在讨论时会过分坚持自己的观点或主张。
人与人之间的冲突,即使与我无关,我也会觉得痛苦。
我经常会在无意中模仿别人的举止、口音和肢体语言。
如果我在社交场合出现失误,会恨不得钻到地底下。
前三句陈述来自巴伦-柯恩的研究,如果你符合这样的陈述,显示你是比较没有同理心的人。后三句出自卡拉.麦拉伦(Karla McLaren)的《同理心的艺术》(The Art of Empathy),如符合你的情况,表示你很有同理心。[22]
缺乏同理心的人可能是残酷、可悲的人。[23]巴伦-柯恩在他的诊断中心遇见一个名叫卡萝的三十九岁女性。卡萝防御心理很强,她就像坚不可摧的中世纪堡垒。她很恨父母,认为父母虐待她。如果她认为别人对她不尊重,她就会大发雷霆。要是她的孩子没立刻照她的要求去做,她就会暴怒:「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给我滚!我恨你们!再也不想看到你们!……你们是邪恶、自私的混蛋。我恨你们!我去死好了!你们知道是你们逼我去死的。这下子开心了吧!」
在这样的谩骂之后,她冲出家门,马上就觉得好多了,然后和朋友度过愉快的夜晚,而她的孩子就被留在家里,面对情感创伤。卡萝不了解自己对孩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巴伦-柯恩说,在她的心灵宇宙里,她自己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人的需求根本不关她的事。她也拙于解读别人的脸部表情和肢体动作。如果有个人跟她共处一室,只是在想自己的事,因而沉默几分钟,她就会把对方的沉默解读为不怀好意,接着猛烈抨击。她的朋友很少,但也用同样反复无常的方式对待她仅有的朋友。
卡萝有边缘型人格障碍的问题。罹患这种人格障碍的患者约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二,其中只有百分之十五接受治疗。[24]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会对自己所爱的人发火。他们总是害怕被抛弃,容易冲动,且有自我毁灭倾向。[25]边缘型人格障碍患者当中约有百分之四十到七十在儿童时期曾遭受性侵害。卡萝的母亲对她冷漠,只哺喂她一个星期的母乳,吝于给她母爱,认为她不乖就打她。由于憧憬爱情,她十四岁就跟男生发生性关系,十八岁开始自残。长大成人、当了妈妈,她经常抛家弃子,去夜店寻欢。正如巴伦-柯恩所言:「她不想听别人的问题。她只关心自己。」[26]这种人有一种可悲可叹的贪婪,他们会陷入绝望的欲望漩涡。
反之,同理心强的人喜欢较深的人际关系,对周遭的人表现出更多的善意。[27]根据一些研究,这样的人拒绝盲目从众,社会自信心强。同理心强的人能表现高超的社交技巧,例如知道哪个孩子出现不当行为,是因为需要更多的关心,哪个孩子需要严格管教,知道可直截了当的告诉哪些同事他们做错了什么,也知道哪些同事需要协助,才能让他们意识到自己错了。
同理心强的人通常对任何情境的细节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例如气味、味道和情感的波动。小说家赛珍珠(Pearl Buck)认为,艺术家对来自外在的任何情感讯息,都极为敏感:
在任何领域,真正具有创造性的心灵都是如此:天生极其敏感,这样的敏感已超越人类的程度。对这样的人来说,触摸有如重击,声音震耳欲聋,不幸就是悲剧,快乐就是狂喜,朋友就是爱人,爱人就是神,而失败等同死亡。这个极其纤细、敏锐的人有一种创造的强烈需求……由于某种未知的内在冲动,如果他不是在创造,就不是真正的活着。
我承认,这听起来是有点累人,也给人带来一点启发。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这种同理心很强的人。她能感受一切。但她也常常需要独处几天,好好休息,才能恢复精神。她是我认识的人当中,能以最有成效的方式关心别人的人。与人同在一室时,她能感受微妙、细致的情感颤动,知道哪个人因为遭到冷落而感到沮丧。她能感同身受,让人感觉自己被看见。
强化的同理心
正如前述,我们天生具备同理心,就像我们天生具有运动天赋。然而,我们也可透过训练,强化自己的同理心。下面就是几个发展同理心技能的做法:
接触理论。几十年前,心理学家高尔顿.奥尔波特(Gordon Allport)指出,我们很难憎恨与我们距离近的人。他发现,如果把互相敌对的几组人找来,让他们共处,会发现每一组的人都变得比较有同理心。但群体动态的建构必须恰到好处。例如,让大家围成一个圆圈,表明在这个圈圈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让群体有共同焦点和共同目标也有帮助,如此一来,他们就能从一开始为了目标一起努力。社群就是一群有共同目标的人。
用心观察。如果你花时间仔细观察周围的人,就能变得比较有同理心。我发现有些演员非常擅长观察。演技派女星薇拉.戴维丝曾在受访时提到她如何为饰演某个角色做准备,她说:
演员在日常生活的表现和一般人大异其趣。因为我们必须仔细观察。我总是说,你得像小偷那样观察入微──你能看到每件事情的细枝末节。瞧,你说了某个字眼,那个人就低下头了。你在想:「他为什么这么做?跟他的过去有关吗?他是否受过创伤?或者,他不喜欢我?」他只是在公车站坐着等车,但你看他吃的东西以及他是怎么吃的。你看到他怎么微笑吗?他不笑了,你知道他怎么了吗?[28]
演员保罗.贾麦提(Paul Giamatti)提到他在二○○八年HBO迷你剧集「约翰.亚当斯」(John Adams)饰演这位开国元勋时所下的工夫。[29]他研究了这个历史人物,发现亚当斯有一堆健康问题,他的确得了某些病,但有些则是他怀疑自己罹患的疾病。于是,他把亚当斯视为一个多病之人,老是胃痛、牙疼、头痛等。他想像自己是大小毛病一堆的人,就这样演完这个角色。
演员马修.麦康纳告诉我,他会从小动作下手,让人洞悉角色的性格。比方说,有个角色是喜欢把手插在口袋的人,老是弯腰驼背,不会对人敞开心扉。然而,他把手从口袋抽出来,要为自己据理力争时,他就会局促不安,没有安全感,却咄咄逼人。麦康纳还仔细观察他扮演的角色怎么看待每一种情况。杀手不会想「我是个杀手」,而是在想「我是来重建秩序的」。好演员就像同理心强的人,必须了解角色述说的故事。
如果你真的想让你的孩子更有同理心,不妨鼓励他们参加学校的戏剧活动。扮演另一个角色是扩展视角最有效的方法。
文学。研究人员发现,爱看书的人比较有同理心。[30]然而,着重于情节的书籍──如惊悚小说和侦探小说──似乎对培养同理心没有帮助。如阅读传记或是着重于人物刻画、复杂的小说和戏剧,如《宠儿》(Beloved)或《马克白》,读者会被书中人物心理和情感的转折所吸引,进而提升同理心。
情绪地图。研究情绪的心理学家马克.布雷克特开发出一种工具,也就是他所说的「情绪表」(mood meter),[31]以提高一个人的情绪粒度。这是基于情绪的两个核心属性,活力与愉悦的程度。因此,他建构了一张有四个象限的图表。右上是高活力、高愉悦的情绪:快乐、欢喜、兴奋。右下是高愉悦但低活力的情绪:满足、宁静、轻松。左上是低愉悦但高活力的情绪:愤怒、挫折、恐惧。左下则是低活力、低愉悦的情绪:悲伤、冷漠。
这张情绪表就是人类的情绪地图。在任何时候,你都可以停下来,找出你目前的情绪在地图上的位置,然后贴上标签。布雷克特指出,这个练习能让人给自己许可,让自己自由自在的去感受,不必把情绪封存起来,而是承认自己有这样的情绪,并研究这种情绪。布雷克特说,如果你在公共场合询问人们他们的情绪为何,几乎每个人都会说,那是正面的情绪。[32]然而,如果是保密性的调查,保证不会泄漏受访者的隐私,六、七成的人表示,自己正处于负面的情绪之中。这个结果令人不安,这代表你遇见的很多人,表面上看起来都很好,其实心里很苦。
其实,只要不时停下脚步,用情绪表来检视自己的情绪状态,就能分辨焦虑(为未来担忧,不知未来会如何)与压力(担心自己表现不佳)。布雷克特因此发展出一套名为「RULER」的情绪与社交学习系统,推广到全球数千所学校,也就是:情绪的辨别(Recognize)、理解(Understand)、标记(Label)、表达(Express)和调节(Regulate)。这套系统对增进儿童和成人的情绪意识和情绪调节很有帮助。例如,布雷克特和他的研究团队最近开发出衡量不同工作场所主管EQ的方法。[33]他们发现,EQ得分低的主管,他们的员工只有在百分之二十五的时间觉得受到激励,而EQ得分高的主管,员工则在百分之七十五的时间都觉得受到激励。换句话说,善于辨别、表达情绪的人对周遭的人有很大的影响。
痛苦的洗礼。正如十六世纪法国哲学家蒙田所言,你可以利用别人的知识来获得知识,但你无法利用别人的智慧成为更有智慧的人。有些事情,你必须亲身经历才能明白。因此,增强同理心的另一种方法,就是经历、忍受人生的磨难。例如,天灾的幸存者比较可能帮助无家可归的人。经历过内战的人更愿意捐助慈善事业。善于利用苦难者,将能脱胎换骨。
我认识的真正有同理心的人,大都经历困苦时期,但他们没有被击垮。他们不会因为怕受到伤害,防御机制变得更强,反之他们勇敢的卸下这种机制,拥抱自己的脆弱,对人生抱持更开放的态度。他们会利用自己的痛苦来了解别人,与别人建立连结。艾略特.库克拉拉比(Elliot Kukla)讲过一个故事,说明同理心强的人如何陪伴别人。库克拉认识一个因大脑受损有时会摔倒的女人。有人看到她摔倒会马上冲过来,把她扶起来。她告诉库克拉:「我认为他们急着把我扶起来,是因为看到一个成年人躺在地上会觉得不安。但我真正需要的是,有人跟我一起趴在地上。」[34]有时,你只需要跟别人一起趴在地上。
身体情绪的交流
在这一章,我一直在强调身体情绪的作用。不是靠理智、理性思维,你就能变得更有同理心。你必须训练自己的身体在开放、互动的情况下做出反应。为了走出创伤,人必须利用相反的经验。如果是曾遭受虐待的人,你必须给他安全的亲密关系。如果是曾被遗弃的人,你必须不离不弃的陪伴他。这是深深嵌入身体层次的知识和学习。理性的大脑无法说服感性的身体走出自己的现实。身体必须经历完全不同的现实。
富有同理心的人能给人这种感觉。我与哥伦比亚大学儿童精神科医师玛莎.魏尔许(Martha Welch)讨论时,她强调「共同调节」(coregulation)的力量。如果两个人很熟,互相信任,虽然只是一起喝咖啡聊一聊,或是拥抱一下,但两人的身体已在交流。彼此的内脏得到安抚,两人的心率共同调节,心脏也跟着平静下来,迷走神经也变得更活跃──迷走神经能让你心率、呼吸变慢,血压下降,觉得放松、平静。
迷走神经活跃之后,经过一段时间,我们就能用不同方式来看待、建构世界。这不是比喻,真的是这样。正如神经科学家丽莎.费德曼.巴瑞特在《情绪跟你以为的不一样》(How Emotions Are Made)一书中写道:「你也许认为,在日常生活中,你看到、听到的东西会影响你的感觉,其实刚好相反:你的感觉会影响你看到、听到的。」[35]内心充满恐惧的人会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一个地方。[36]例如,我们的耳朵会立刻调整,特别注意高频和低频的声音,如尖叫或吼声,忽略中等频率的声音,如正常说话的声音。焦虑会缩小注意力的范围,削弱周边视觉。反之,幸福的感觉会扩大周边视觉。因为可靠、有同理心的人在自己身边而觉得安全的人,眼中的世界就会是更广阔、更开放,也更快乐的地方。
有效展现同理心的人,他们遭受的苦难,让他们得以理解并获得信任。剧作家桑顿.怀尔德(Thornton Wilder)曾如此描述这样的人能给世界带来什么:「没有你的伤,你会有力量吗?你的悔恨使你低沉的嗓音震颤人心。天使无法说服那些可怜、误入歧途的孩子,被生活的轮子碾压过的人才能说服他们。就爱的服务而言,只有受过伤的战士才做得到。」
[1] Andy Crouch, The Life We're Looking For: Reclaiming Relationship in a Technological World (New York: Convergent, 2022), 3.⤴
[2] Martin Buber, I and Thou, trans. Walter Kaufmann (Edinburgh: T. & T. Clark, 1970), 28.⤴
[3] Stephen Cope, Deep Human Connection: Why We Need It More Than Anything Else (Carlsbad, Calif.: Hay House, 2017), 29.⤴
[4] Demi Moore, Inside Out: A Memoir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19), 69.⤴
[5] George E.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The Men of the Harvard Grant Study (Cambridge, Mass.: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43.⤴
[6]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34.⤴
[7]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357.⤴
[8]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34.⤴
[9]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39.⤴
[10] Tara Bennett-Goleman, Emotional Alchemy: How the Mind Can Heal the Heart (New York: Three Rivers, 2001), 96.⤴
[11] Storr, The Science of Storytelling, 1.⤴
[12] Storr, The Science of Storytelling, 222.⤴
[13] Howard Thurman, Jesus and the Disinherited (Boston: Beacon, 1996), 88.⤴
[14] Sacha Golob, “Why Some of the Smartest People Can Be So Very Stupid,” Psyche, August 4, 2021.⤴
[15] Leonard Mlodinow, Emotional: How Feelings Shape Our Thinking (New York: Pantheon, 2022), 28.⤴
[16] Epley, Mindwise, 47.⤴
[17] Barrett, How Emotions Are Made, 102.⤴
[18] Barrett, How Emotions Are Made, 2.⤴
[19] Barrett, How Emotions Are Made, 183.⤴
[20] Matthew D. Lieberman, Social: Why Our Brains Are Wired to Connect (New York: Crown, 2013), 150.⤴
[21] Elizabeth Dias, “Kate Bowler on Her Cancer Diagnosis and Her Faith,” Time, January 25, 2018.⤴
[22] Karla McLaren, The Art of Empathy: A Complete Guide to Life's Most Essential Skill (Boulder, Colo.: Sounds True, 2013), 13.⤴
[23] Simon Baron-Cohen, Zero Degrees of Empathy: A New Theory of Human Cruelty (London: Allen Lane, 2011), 31.⤴
[24] Baron-Cohen, Zero Degrees of Empathy, 37.⤴
[25] Baron-Cohen, Zero Degrees of Empathy, 34.⤴
[26] Baron-Cohen, Zero Degrees of Empathy, 36.⤴
[27] Leslie Jamison, The Empathy Exams: Essays (Minneapolis: Graywolf, 2014), 21.⤴
[28] Giving Voice, directed by James D. Stern and Fernando Villena (Beverly Hills, Calif.: Endgame Entertainment, 2020).⤴
[29] Paul Giamatti and Stephen T. Asma, “Phantasia,” Aeon, March 23, 2021.⤴
[30] Dan P. McAdams, The Stories We Live By: Personal Myths and the Making of the Self (New York: Guilford, 1993), 243.⤴
[31] Brackett, Permission to Feel, 113.⤴
[32] Brackett, Permission to Feel, 124.⤴
[33] Brackett, Permission to Feel, 233.⤴
[34] David Brooks, “What Do You Say to the Sufferer?,” New York Times, December 9, 2021.⤴
[35] Barrett, How Emotions Are Made, 77.⤴
[36] David Brooks, The Social Animal: The Hidden Sources of Love, Character, and Achievement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11),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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