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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人生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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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好好了解一个人,就必须了解他目前的人生任务。

正如前述,婴儿呱呱堕地之后就渴望获得肯认。在出生的那一刻,他们第一个人生任务,就是与哺喂和照顾他们的人建立连结。这时,他们的心灵已完全适应这样的需求。爱丽森.高普尼克(Alison Gopnik)、安德鲁.梅特佐夫(Andrew Meltzoff)与派翠西亚.库尔(Patricia Kuhl)在《婴儿如何思考》(How Babies Think)一书指出,新生儿都是近视眼。[1]若距离眼球三十公分以内──像是妈妈的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超过这个距离就一片模糊。对新生儿来说,这个世界就像是林布兰的画:明亮的脸庞,充满意义和表情,从模糊的背景跃然而出。

他们渐渐长大,接着有了一项新的任务:了解这个世界是怎么运作的。他们的视野扩展了,注意到钥匙、泰迪熊、门、手摇铃和球。婴儿内在生成了一种强大的驱力,想要去解释、了解这个世界。在进行这项任务时,他们会调整自己的视角。高普尼克论道,成人的意识像聚光灯,通常一次只注意一件事。婴儿的意识像灯笼,和成人截然不同,在学习能力最强的这个阶段,他们会注意整个房间的事物。他们会注意任何出乎意料或有趣的事情。换句话说,他们无法忽视环境中的刺激,注意力会从一件事转移到另一件事。他们那灯笼般的意识照耀四面八方,因此学习速度快得惊人。

几年后,另一项人生任务出现了。蹒跚学步的宝宝有着一股强烈的渴望,想要确立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在此之前,宝宝都是被包裹在父母的照顾体系之中,但到了两岁左右,孩子开始了解:「噢,我不是我妈妈。我有妈妈,但我是我自己。」于是,孩子进入了「两岁恶魔期」──整天说「No!」什么都不要。这对孩子和父母来说都是发展危机。如高普尼克、梅特佐夫与库尔所言,这个时期的孩子不只是做你不希望他做的事,他会做这件事,正因你不想让他做。[2]

在我们的一生,任务接踵而来。本章的主题是,如果你想好好了解一个人,就必须了解他目前的人生任务,以及为了完成这样任务,他们的思想历经什么样的演变。

对这种人生挑战过程,钻研最深的就是发展心理学家。这个领域的先驱是尚.皮亚杰(Jean Piaget)、艾瑞克.艾瑞克森(Erik Erikson)、罗伯特.基根、珍.卢文杰(Jane Loevinger)、伯尼斯.纽加滕(Bernice Neugarten)等人。一百多年来,发展心理学家一直想要了解人在一生中如何改变、成长。

发展心理学现在不流行了,主要是因为与这个领域有关的两个观念一般认为是错误的。其中一个观念是,人类大部分的发展都是发生在童年时期:人会经历一连串的发展阶段,到二十一岁已发展完成。这似乎是错的。人会在一生中不断的发展。另一个观念是,有些发展心理学家认为人生可分为一系列不同的阶段,除非完成前一阶段,否则就无法进入下一个阶段。你必须上完「代数一」的课程,才能上「代数二」。其实,这也是错的。人生不是那么公式化,不能简化为几个阶段。

但我发现,发展心理学的见解对理解他人大有帮助。不能因为两个观念有误,就否定这个研究领域。我们不想回到人生阶段的旧观念,但我们可以把人生视为一连串每个人都需要完成的任务。并非人人都必须按照同样顺序来完成任务,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完成所有任务,但我们在看一个人的时候,希望看到这个人正在努力做什么任务。

在接下来的几页,我想勾勒这个人生任务理论。这是我研读发展心理学的心得,尤其是艾瑞克森的《生命周期完成式》(Life Cycle Completed)和基根的《发展的自我》(The Evolving Self)。在我解说前,得先声明,这些人生任务只是模板,不是照片。并非每个人都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完成同样的人生任务。这些模板只是说出人类行为的一些共同模式。我们如回顾,就能看出你我与模板相似和不同之处。这些模板还提醒我们,你遇见的每个人都在苦苦挣扎。下面就是一些共同的人生任务,我也将说明何种意识状态有助于完成每一项人生任务。

以我为尊

在人生早期,也就是童年时期,每个人都必须建立自己的主体意识。我们必须向自己和他人证明,我们能掌控一切,会努力,能把事情做好。艾瑞克森论道,在完成这项任务的过程中,一个人要是不能展现自己的能力,就会屈服于自卑。如果孩子能向自己和世界展现才能,就能有自信,万一做不到,就会有自卑感。

为了建立自主意识,一个人会发展出基根所说的「以我为尊」(imperial consciousness)的思维。拥有这种思维模式的人可能会相当「自我中心」,把自己的欲望和利益放在首位。世界以我为中心,地球绕着我转。处于这个阶段的人可能争强好胜,希望赢得赞美,获得荣耀,不管是运动、学业、音乐,或者是其他方面,都希望自己能出类拔萃,渴望获得好评。

约翰.诺斯(John Knowles)的小说《返校日》(A Separate Peace)描述二战最后几年,一名少年在新英格兰贵族寄宿学校的成长过程。叙述者指出:「在德文郡,我们几乎总是明争暗斗。」

我们会容忍儿童和青少年这种自我中心意识,但有时这种意识会延续到成年。一个无法摆脱这种心态的成年人,会把每一天看成是一连串他想赢得的比赛,不管是生意、打篮球或是政治,他都强烈希望自己是赢家。他的自尊心使他极度敏感,只要感觉到有人对他有一丝轻蔑,他就会大发雷霆。

对具有这种意识的人来说,人际关系往往是功利性的。这种人总是在耍心机,操纵情况,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会封闭自己的情感,隐藏任何弱点,甚至对自己也是如此。他会传递这样的讯息:我从友谊获得某种利益。瞧,我女友多正点,可见我是赢家。我认识的一个人每次参加聚会都会环顾四周,看是否可接触到达官贵人。每次你跟他见面,他都有企图,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如果你想亲近这样的人,他们会抱怨你太黏人,没给他们足够的空间。他们可与人结盟(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无法与人合作(以满足共同的需求)。他们无法从别人的角度看世界,无法把别人对自己的关爱融入内心,经常需要别人的肯定和赞美来提醒自己是最棒的。

一个投入于这种任务、以我为尊的人或许没有丰富的内在生活。他对自我认知没兴趣。他努力让自己在这个世界留下深刻的印记。我觉得川普和普亭在童年都有以我为尊的意识,至今未能跳脱这样的思维。

人际任务

人生隐隐约约有这样的节奏。在强烈渴望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阶段之后,通常会进入很想融入群体的阶段。对很多人来说,在人生的某个时刻,通常是在青春期,人生任务就是确立自己的社会身份。友谊和社会地位成了我们人生的重心。艾瑞克森指出,这个时候,一个人如不能获得亲密关系,就会受到孤立。成功完成这项人生任务的人可以当他人的亲密伴侣、忠诚的爱人、忠实的朋友,若做不到,则会陷入孤立。

我们的思维会自我调整以因应挑战。具有人际意识的人会从心理层面来思考。[3]如果你请一个以我为尊的人描述自己,她可能会谈到自己的行动和外在特质:「我是姐姐。我金发碧眼。我踢足球。」有人际意识的人可能会根据自己的心理特质来描述自己:「我很外向。我愈来愈有自信。我对别人很好,但有时会担心别人不喜欢我。」

拥有这种意识的人对别人的遭遇能感同身受。菲利普.路易斯(Philip M. Lewis)在《明辨的心》(The Discerning Heart)一书里讲了一个故事:有个人妻到外地出差,因一时意乱情迷跟一个男人上了床。如果这个女人是个以我为尊的人,在搭机回家时会担心──害怕万一出轨被发现,会为自己带来负面影响。而具有人际意识的人则会有罪恶感。她的自我认同主要源于她与丈夫之间的爱。[4]因为外遇,她可能伤害丈夫,也背叛了这份爱。

沉浸于人际任务的人,往往会变得具有理想主义的色彩。[5]拥有人际意识的人不只是能体验他人的经验,甚至能体验全人类的经验。此人能感受到社会面临的困境,想要缓解这样的痛苦。基根写道,此时,人会从实体层面跨越到精神层面,不只是看到现实,还能看到可能实现的理想。青少年时期的理想主义可能非常强烈,但也可能固执己见、不宽容。在这种意识之下,理想主义的目的不只是追求共同利益,也能强化你与某个群体的连结。我反抗不公不义,因为这么做使我显得很酷,让我有归属感,这是像我们这样优秀的人应该做的事。

在进行这样的任务时,人们容易形成小团体,注视社会地位。对具有人际意识的人来说,终极问题是:你喜欢我吗?此时,此人的自我评价并非自我价值的评判者,别人的意见仍是终极评判者。然而,这样的评判者犹如贪婪的主人,永远不会满意。如古希腊哲学家塞内卡(Seneca)所言:「基本生存的需求很少,他人意见的要求则没完没了。」这也会导致奉从主义的盛行。因此,你会看到青少年和成年人在商场成群结队,穿类似衣服,用同样的语调说话。

具有人际意识的人往往讨厌冲突,倾向讨好别人,也就难以拒绝别人,担心伤害别人的感情。[6]这种人会压抑自己的愤怒。愤怒意味此人拥有脱离社会的自我。因此,这种人并没有独立的自我。遭受冒犯时,他们不会生气,反而觉得悲哀、受伤或自己不完整。问题的一部分是出在此人的自我概念不够稳定,无法挺身而出,与人对抗。

具有人际意识的人可能会与以我为尊者发展出亲密关系。此人也许会疑惑,为什么对方不能像自己在情感上敞开自己,像自己那样愿意分享。对方做不到这些,因为他没有那样的人际意识。

我们若是在人际交往阶段,会觉得分手或绝交特别难熬。失去朋友、恋人或配偶,等于失去自我──因为他们是你认同与价值的源头。[7]具有人际意识的人失去了人际关系的外在结构时,可能会发现没有可以支撑自己的内在结构。人在失恋或离婚后回到自我,这时会意识到自我意识的局限,[8]并且了解:尽管珍惜人际关系,但不能深陷其中,失去自我控制,必须开始另一项人生任务。正如基根所言,这时不但要改变自己的认知,还要改变认知方式。每一项新的人生任务都需要不同层次的意识。

职涯的巩固

萝蕊.葛利布(Lori Gottlieb)当过电视编剧、读过医学院、生了孩子,之后找到一份记者的工作,但她仍不满足。她想改变人们的生活,而不只是报导他们的故事。她曾考虑当精神科医师,但她担心当上精神科医师,做的多半只是开药。有一天,她以前就读那所医学院的院长告诉她:「你应该去读研究所,攻读临床心理学。」院长又说,取得临床心理学的学位之后,你就能更了解你的病人。这将是更深刻的工作,影响也更深远。

「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她后来写道。「我们常常随便用这个成语,我真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院长的话可说一语惊醒梦中人。我觉得他说的对极了,仿佛我的人生计划就在我眼前揭露。」[9]

在人生的某个时间点,我们必须找到自己要投身的事业,找到自己能为这个世界贡献的地方──不管是工作、养儿育女或是其他事情。艾瑞克森论道,在面对这项人生任务时,一个人必须巩固自己的职涯,否则就会觉得飘泊不定。

大多数的人都是透过尝试和摸索,看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有些人会不停的换工作、展开新计划。心理学家布莱恩.李托(Brian Little)指出,一个人通常平均会同时进行十五件事,有些只是兴趣,如学冲浪,有的则是比较重要的事,如当水电学徒。

在这个摸索阶段,人生似乎杂乱无章,一下子做这个、一下子做那个。但很多人会发现自己对某个行业特别感兴趣。罗伯特.卡洛(Robert Caro)穷尽毕生之力,研究美国第三十六任总统林登.詹森(Lyndon Johnson)的生平,并为他作传。卡洛在《工作》(Working)这本关于传记研究和写作技巧的书,描述年轻时担任国会助理的詹森内心燃烧的欲望。[10]詹森当时住在一家破烂旅馆的地下室房间。每天,他朝向国会大厦前进。走过几个路口,就可看到那栋矗立在山丘上、宏伟的圆顶建筑。他是如此渴望,如此雄心勃勃,乃至脚步加快,开始奔跑。不论冬天或夏天,他都用跑的,一鼓作气往上跑,穿越广场,到他的办公室。路上行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怪人,看这个手长脚长的年轻人在路上狂奔。奔跑就是他雄心的具体展现。

詹森的梦想是为这个国家做大事。他也想尽可能远离贫困。他是德州一个穷人家的孩子。他拔腿狂奔,除了奔向理想,也想要远离父亲和他的失败。卡洛写道:「如果你深入了解詹森的人生,就会发现,他一生的核心是他与他父亲的关系。他弟弟山姆.休斯顿.詹森(Sam Houston Johnson)曾告诉我:『对我哥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跟爸爸一样。』」[11]詹森和他父亲有很多相似之处。父子长相酷似,两人都从政,习惯在劝说时抓住人家的西装翻领,凑近他们的脸。詹森的父亲是个理想主义者,有浪漫主义色彩。在一八七○年代,他的家族曾拥有一座农场,位于佩德纳莱斯河畔,因土壤贫瘠,种不出什么东西,就把这农场卖了。一九一八年,农场要出售,詹森决定买回来。他当了冤大头,为了这个农场花了太多钱,发现根本无法靠这农场养活一家。四年后,林登.詹森十四岁,他父亲破产了,只得贱卖农场。林登对父亲失望,也因此敌视浪漫主义,不信任别人,也不相信他人是善良的。他知道每个参议员各怀鬼胎,总是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不相信他们说的话,因此能精准掌握每一项法案得到的票数。

想要巩固职涯的人通常渴望自己有非凡的表现──希望自己能在某一方面表现得炉火纯青。[12]他们黎明即起,耕耘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土地。尽管有广大的土地可以垦拓,可以成就了不起的事业,但他们每天依然辛勤耕耘自己的土地,并从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觉得日起有功。

这种意识一样会为了适应任务而变化。想要巩固职涯的人通常会发展出比较个人主义的心态:我是自己这艘船的船长,我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他们变得更擅长自我控制,能管控自己的情绪。他们有更强的独立思考能力,不会人云亦云。如果有件事会分散他们对核心任务的注意力,他们则会断然拒绝。在这个阶段,人会表现得有点自私和自我中心,但正如葛兰特研究的负责人乔治.华伦特所言:「只有在个体的自我中心主义发展完全之后,才能无私奉献、为他人付出。」[13]

在巩固职涯这项人生任务中,亲密动机后退一步,成就动机前进一步。基根说,一心一意想要巩固事业的人,会倾向「封闭自己」,比较不愿与人建立深厚关系。这种人希望自己是情感绝缘体。年纪大了之后,可能会疑惑,不知自己如何压抑这么多的情感。

因此,你会发现为什么大多数的人最后都会反抗这种意识。毕竟,光是事业成功无法让人满足。曾经似乎令人兴奋的自我意识现在却让人觉得有点局促。我们会厌倦世界定义成功的公式。名厨塞巴斯蒂安.布哈斯(Sébastien Bras)的 Le Suquet 餐厅,位于法国中南部高原一个叫拉吉奥尔(Laguiole)的小村庄,连续十八年获得米其林三星。有一年,他宣布要放弃星级评价,请米其林的神秘客别再上门。他坦言,每年要维持三颗星的评等,压力过大,束缚了他的创意。

荣格曾写道:「社会奖励的成就是削弱个性换来的。」[14]最后,代价变得太大。尽管完成任务,仍有一种无法填补的精神空虚。除了功成名就,仍渴望无私的为了某个目的奉献,遗泽后世。

这种危机有时会让人想要放弃,不想继续追求过去想要的东西。克莉丝蒂娜.佩里.罗西(Cristina Peri Rossi)曾在短篇故事〈破纪录〉(Breaking the Speed Record)描述一个为了破纪录卯足全力的跑者。为了参赛,他进行非常严格的训练,跑到第十七圈时,已遥遥领先其他选手。他快步向前,眼看着就要实现自己的梦想。「接着,他突然很想停下脚步,」她写道。「他不是累了。他训练了很久,所有的专家认为他会成功。其实,他只是为了缔造新的纪录而跑。但此刻,他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欲望,想要停下来。于是,他躺在跑道旁边,不爬起来。」他想要打破纪录的冲动消失了。故事的最后,他想停下来,也真的这么做了。「然后,他仰望天空。」

不是说所有的欲望都在任务结束时熄灭了,而是在达成任务时,只有一种欲望得到满足。在这个节骨眼,你的内心涌现更强烈、更巨大的欲望,发觉自己与他人及周遭世界出现鸿沟。你一个人奋斗了这么久,该找个依靠了。

传承任务

前面提到葛兰特研究是历时最长、最著名的纵向研究,自一九四○年代开始,以一群哈佛学生为研究对象,就这么追踪、调查他们的一生,直到数十年后死亡为止。亚当.纽曼(化名)就是追踪的对象之一。研究人员第一次遇见纽曼时,发现他是这群哈佛学生当中最忧郁、无助的其中一人。[15]他来自一个没有爱的家庭。他姐姐说,他们的母亲「会让任何人觉得自卑」。纽曼小时候发脾气时,母亲会拿父亲的吊带把他绑在床上。十七岁时,他父亲死了,对这件事,他绝口不提。

他中学时成绩优异,是鹰级童军,也就是美国童军最高级别,上大学之后更是充满雄心壮志──他要向专横的母亲证明自己。他几乎没什么知心朋友。与他进行访谈的研究人员大都认为他是个冷漠、刻板、自我中心、自私、令人讨厌的人。他很虔诚,每个星期做四次弥撒,严厉批判做不到的人。

他进了宾州大学医学院,第二年就结婚了,后来在美国太空总署生物统计部门担任主管,底下有五十个人。他在这个工作岗位上的表现可圈可点,婚姻也很美满。他和妻子都把对方当成最好的朋友。两人都说,自己没有其他朋友。

后来,他当了父亲。他的两个女儿都很叛逆。他对她们很严厉,要求她们像自己一样成绩优秀。他四十几岁时,女儿说他是个「极端成就完美主义者」,甚至告诉研究人员,这个父亲把她的自尊永远毁了。

随着年龄增长,他变得比较愿意敞开心扉,而且有自知之明。大学时期,他强调他和母亲的关系很好。到了中年,他坦承,一想到母亲,他就想吐。他说:「我这一生都在努力摆脱母亲的支配。」

中年过后,他的人生急转弯。他思索贫富不均的问题,说道:「在这个世界,穷人是富人的责任。」他辞去工作,去了苏丹,利用自己在统计方面的专长帮助当地农民解决问题。他写道,此刻,他从女儿那里学到「人生不只是数字、思考和逻辑」。[16]

后来,他回到美国,在一所大学教授心理学和社会学,作育英才。从五十五岁到六十八岁,他又转换人生跑道,致力于都市计划,推动德州城市的发展。其实,这是他儿时的兴趣,现在总算如愿以偿。晚年的他,温和慈祥。七十二岁那年,葛兰特研究的负责人乔治.华伦特来拜访他,两人相谈甚欢,聊了两个小时。华伦特起身准备告辞时,纽曼说:「我要给你一个德州式的告别!」[17]然后紧紧的拥抱他。华伦特结束这次访谈,在笔记写道:「这种转变真是太神奇了。」

纽曼人生的高潮出现在中年过后。然而,上了年纪的纽曼并不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五十五岁那年,他收到华伦特寄来的大学时期访谈纪录。他回信说:「乔治,你寄错了吧。这是另一个人的纪录。」他认为纪录中的那个人绝对不可能是他。那的确是他在三十年前讲述的,只是认不得那个自己。他重塑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过去,因而成为今天的纽曼。

在传承任务中,一个人会去寻找某种方式为世界服务,如果做不到,就会有停滞感。华伦特将传承定义为「培育、引导下一代的能力」。[18]我欣赏这样的定义,因为这强调人通常会在两个阶段进行这样的任务。第一个阶段是为人父母时。只要当了父母,就会学习如何用奉献精神去爱。第二个阶段是当我们步入中、老年,引导年轻的一代时。这时,我们会采用一种付出逻辑──我要如何回馈这个世界──以这种思维来取代巩固职涯时期的功利逻辑。

很多人都是在晋升到领导阶层之后,才有这种传承心态。例如从老师变成校长,从记者升上总编辑,或是原本在一个组织的小部门工作,后来成为一个大部门的主管。

通常这样的晋升会使人脱离自己热爱的专业核心领域。例如老师从事教育工作是因为他们喜欢和学生互动。他们一般都会接受这样的晋升,因为他们相信组织的使命,认为自己有责任把组织管理好。他们也知道,为了成长,他们必须不断向前──当然,主管职务通常薪水更高。

有时,担任主管职务需要改变自己的心态。基根与丽莎.莱斯可.拉赫(Lisa Laskow Lahey)在合着的《变革抗拒》(Immunity to Change)中描述一个名叫彼得的主管。[19]此人应该好好领导团队,却困在自我中心的职涯巩固意识之中。他的价值观是这样的:我想照自己的方式做事;案子能够成功,都是我的功劳,我也因此感到骄傲;我希望自己是超级问题解决者。他甚至看不到自己对周遭人等的轻蔑和跋扈,不知自己是让人痛苦不堪的暴君。

最后,他周遭的人告诉他这个残酷的事实:他需要改变,需要对新想法抱持更开放的态度,需要好好倾听别人的话,不能大权一把抓,要把权力和责任授予他人。他必须放下孤独英雄的自我形象,对组织更忠诚。有传承意识的领导人懂得带人,提升他人的眼界,帮助别人成为更好的自己。

以传承为己任的人往往会扮演守护者的角色,守护自己的组织,不管是自己服务的公司、社群、学校或是家庭。此人对自己的组织怀有很深的敬意,认为自己有管理组织的重责大任,必须使这个组织愈来愈好。拥有这种心态的人,重视的是自己能给组织什么,而不是从组织获得什么。

到了这个成熟阶段,这个人终于明白,他的人生不是自己一手打造的。他的价值观、卓越的标准和生活方式,都源于他成长的家庭、就读的学校,以及许许多多帮助过他的良师益友和组织。他因此热切的希望把这些传承下去。

菲利普.路易斯写道,当他是个年轻教授时,学生对他讲述的东西提不起兴趣,看起来很无聊,他就会觉得自己教得不好。[20]学生的反应左右他的教学体验。后来,他改采传承心态,了解任何领域都有一些必须传授的东西,即使枯燥乏味,也得尊重这个学科。即使学生觉得无聊,他还是要教。

一个有传承意识的人会钦佩别人,能看到他人的珍贵之处。这样的人有耐心,了解人总是会不断的发展,也善于陪伴。我认识一个人,此人不幸遭到公开羞辱。事后,有两年之久,他的一个朋友每星期天晚上都找他出去吃饭。这个朋友就是这种意识的最佳榜样。

具有这种意识的人可能会觉得孤独。由于我是社区营造组织「编织者」的共同创始人,我访问了数百位社区营造者──他们分别负责青少年计划、食物银行、游民收容所等。他们因为有机会帮助别人而深感欣慰,但他们常会发觉孤立无援,没有人在他们虚弱和疲惫时支持他们。在任何家庭或组织当中,看起来最强的人也会觉得孤独。

我认为这些人雄心壮志不亚于刚踏入职场的年轻人,甚至超过他们。他们常对我说,这个世界需要很多,我不能让人失望。根据我的经验,无私奉献的人和自私的人一样会累垮──甚至可能更容易变成这样。

圆满 vs 失落

在艾瑞克.艾瑞克森笔下,人生的终极任务是获得圆满,否则就会有失落感。圆满是一种在死亡面前坦然面对自己人生的能力。由于你已完成人生任务,不负此生,因此你觉得平静自在。你有成就感,也能接受自己的人生。相形之下,失望则是带有遗憾的感觉。你没有照自己的想法过你的人生。绝望涉及痛苦、怨恨,对过去的错误耿耿于怀,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人常会不想面对自己的悔恨,把自己的错误或失败归咎于外在因素,对这个世界感到生气,把对自己的失望转化为愤怒,并把这种愤怒投射到整个世界,认为一切都无可救药。

处于这个阶段的人会有强烈的学习欲望。全世界的演讲厅挤满了求知若渴的老人。他们仍保有童稚时期的好奇心,想要探索、了解周遭的一切。

这个阶段的智慧是看出事物之间的关联性。这是一种能同时容纳矛盾和悖论的能力,不会受限于线性的解释框架,能从多个角度来看事情。精神分析家菲利普.布隆伯格(Philip M. Bromberg)写道:「健康是能站在不同现实的缝隙中,而不会失去任何一个现实。我认为这就是自我接纳的意义,也是创造力的真谛──不但能感觉到自己是一个完整的自我,也能感觉多个自我,拥有多个身份和视角。」[21]

我与进行这项人生任务的人访谈时,经常发现他们可从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得到极大的满足──如整理花园、跟朋友一起在餐厅吃早餐、去熟悉的度假地点、沉思日常生活之美。有一个快离开人世的人告诉我,他从未像现在这样享受在大自然中漫步。

你会认为这是个孤独的阶段:一个人单独坐在房里,回顾自己的一生。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倚重人际关系的阶段。心理学家萝拉.卡斯滕森(Laura Carstensen)发现,人年纪愈大,情感往往会取代理性思考。[22]人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愿意哭出来,善于把不同的情绪拉入到意识之中。死亡往往会使生活琐事变得更微不足道。「癌症能治愈精神官能症,」欧文.亚隆治疗过的一个病人告诉他。「很可惜,直到现在,我的身体被癌症侵蚀到千疮百孔,我才知道怎么过日子。」[23]

史学家威尔弗雷德.麦克雷(Wilfred McClay)的母亲是杰出的数学家,作育英才无数,个性活泼,喜欢阅读,口才极佳,非常健谈。她不幸中风,变得无法言语。她起初认为这样的人生是不值得活的,因此痛哭流涕。但她渐渐有了改变。麦克雷回忆说:「一股内在的力量使她产生变化,与我认识的她相比更深沉、温暖、体贴、感恩,也更慷慨。」[24]她和家人想出各种方式来沟通,包括手势、语调和她还能说的几个单字。她会拍手,也会唱歌。「最惊人的是,」麦克雷写道:「我母亲仍是一个很棒的祖母。她毫无保留的疼爱我的两个孩子,他们也同样爱她。」在她孙子眼中,残疾并未构成他们和祖母之间的障碍,他们了解祖母是什么样的人,跟她在一起觉得很快乐。他们不晓得自己让祖母的人生变得丰富、美好。

检视人生

希望本章对人生任务的探讨能提醒你,你遇见的每个人,都处于人生成长过程的每个阶段。我们常常看不到自己变了多少。正如心理学家丹尼尔.吉尔伯特(Daniel Gilbert)的名言:「人类一直是修改中的半成品,却误以为自己是成品。」我们还常忽视这么一个事实,也就是人生境遇的转变往往需要整个意识的革新。荣格说:「在人生的下午,不能按照上午的计划进行,因为上午的大事,到了晚上可能变成小事;上午是真理,到了晚上可能变成谎言。」[25]

人生任务和所有的模板一样,是为了让你检视自己的人生,看看你的人生是否符合模板。总的来说,说实在的,我可以从这种演化看到自己人生发展的轨迹。高中时,我处于人际阶段。高三那年,我暗恋一个女孩。这是一种绝望、基于需求的爱。被她甩了的时候,简直觉得天崩地裂。到了中年,我进入职涯巩固阶段,也因此封闭自我。今天,我希望自己纯粹处于奉献、传承阶段。但老实说,我仍卡在职涯巩固和传承任务的中间。我想要服务,但我依然在意衡量成功的标准。几年前我写了一本书,讲述如何为他人而活。在刚出版那几周,一直查看这本书在亚马逊网路书店上的排名!我参加一场晚宴,本来想好好听别人说什么,但喝了一杯酒之后,就滔滔不绝讲述自己的故事。我心中有一场内战,交战的是我的传承意识以及我一直仍未完全摆脱的「以我为尊」。我猜,和我一样的人不在少数。

任务的过渡期也许会很难熬。你致力于某项任务时,不免陷入某种思维模式。这种模式不适用时,你得断然放弃。基根写道:「所有的成长都是有代价的。你得扬弃旧的生活、思想方式。」[26]

这是思维模式的蜕变。婴儿无法区分自己和父母,认为「我就是父母」,但到了两岁,就知道「我不是父母。我有父母」。青少年可能深陷于人际意识,认为「友谊就是一切」,后来又会了悟:「友谊不是一切。我是拥有友谊的人。」不是说友谊突然变得不重要,而是不再是绝对重要的东西。「我重视友谊,但现在我的人生价值并不是取决于这个人或那个人是否喜欢我。」

我有一些五十多岁的朋友,因为孩子离家上大学或工作而出现严重的人生危机。他们一直认为自己是尽心尽力的父母,教养儿女就是他们的生活日常,突然间,这些都消失了。他们因而彷徨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有一些面临退休的朋友,害怕失去工作就会失去自己在社会中的定位。总有一天,他们不得不把履历抛在脑后。但他们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将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他们必须重新建构现实。俗话说,用制造问题的脑筋去解决问题是行不通的。要解决问题,必然要跳出制造问题的意识。

[1] Alison Gopnik, Andrew Meltzoff, and Patricia Kuhl, How Babies Think: The Science of Childhood (London: Weidenfeld & Nicolson, 1999), 29.⤴

[2] Gopnik, Meltzoff, and Kuhl, How Babies Think, 37.⤴

[3] Mihaly Csikszentmihalyi, The Evolving Self: A Psychology for the Third Millennium (New York: Harper-Perennial, 1993), 179.⤴

[4] Philip M. Lewis, The Discerning Heart: The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of Robert Kegan (Seattle: Amazon Digital Services, 2011), 54.⤴

[5] Csikszentmihalyi, The Evolving Self, 38.⤴

[6] Csikszentmihalyi, The Evolving Self, 97.⤴

[7] Csikszentmihalyi, The Evolving Self, 206.⤴

[8] Robert Kegan, In Over Our Heads: The Mental Demands of Modern Life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4), 17.⤴

[9] Lori Gottlieb,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A Therapist, Her Therapist, and Our Lives Revealed (New York: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019), 174.⤴

[10] Robert A. Caro, Working: Researching, Interviewing, Writing (New York: Vintage, 2019), 158.⤴

[11] Caro, Working, 151.⤴

[12] Wallace Stegner, Crossing to Safety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87), 143.⤴

[13]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53.⤴

[14] C. G. Jung, Modern Man in Search of a Soul, trans. W. S. Dell and Cary F. Baynes (New York: Harcourt, Brace, 1933) 104.⤴

[15]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8.⤴

[16]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20.⤴

[17]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24.⤴

[18]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54.⤴

[19] Robert Kegan and Lisa Laskow Lahey, Immunity to Change: How to Overcome It and Unlock the Potential in Yourself and Your Organization (Boston: Harvard Business Press, 2009), 35.⤴

[20] Lewis, The Discerning Heart, 88.⤴

[21] Quoted in Diane Ackerman, An Alchemy of Mind: The Marvel and Mystery of the Brain (New York: Scribner, 2004), 121.⤴

[22] Described in Vaillant, Triumphs of Experience, 168.⤴

[23] Irvin D. Yalom, Staring at the Sun: Overcoming the Terror of Death (San Francisco: Jossey-Bass, 2008), 297.⤴

[24] Wilfred M. McClay, “Being There,” Hedgehog Review (Fall 2018).⤴

[25] Jung, Modern Man in Search of a Soul, 125. ⤴

[26] Quoted in Kegan, The Evolving Self, 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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