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者像是教练,而非哲学家皇帝。
现在,只要我听到一个人洞视另一个人的故事,就会竖起耳朵。例如,最近有个朋友提到,他女儿就读二年级,在班上有格格不入的感觉。但有一天,老师对她说:「你知道吗?你有一个了不起的优点:你会三思而后言。」朋友说,这句话让他女儿那一年有了很大的转变。她可能认为自己的沉默、不会交朋友是缺点,没想到因此得到老师的称赞。老师看到了她的过人之处。
这故事让我想起我的一位老师,也曾看出我特别之处,尽管那不是称赞。当时在上十一年级的英文课,我正如往常自作聪明的在课堂上发表一些意见。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我吼道:「大卫,别再耍嘴皮了。」我很难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荣幸。我想:「哇,她真的很了解我!」那个时期,我是为了炫耀而说话,而不是为了贡献自己的意见。多亏她,我才知道不能老爱逞口舌之快。我必须学习放慢速度,消化正在想的东西,这样我的想法才会发自内心深处,而非不经大脑脱口而出。
有一位女士告诉我,她十三岁时第一次参加派对,也是人生第一次喝酒。她喝得烂醉,有人送她到家门口,她只能躺在前廊,几乎动弹不得。她父亲是个高大、严于律己的人。她看到父亲走出来,心想:「完了。完了。」她必然会被父亲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父亲一语不发的把她抱起来,放在客厅沙发上,然后对她说:「我不会处罚你。你已经知道喝酒是怎么回事了。」父亲知道她的心思──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在史书中有时也可看到这样的场景:一个人洞视另一个人的内心。例如,一九三○年代的一天,小罗斯福总统在白宫接待一位二十八岁的国会议员林登.詹森。[1]詹森离开后,小罗斯福转身对他的内政部长哈罗德.伊克斯(Harold Ickes)说:「你知道吗?年轻时的我可能成为像他那样豪放不羁的年轻专业人士──如果我没上哈佛的话。」小罗斯福接着预测:「在接下来的几代人中,这个国家的权力平衡将转移到南方和西部。那个叫林登.詹森的小伙子,很有可能成为第一位来自南方的总统。」
我也开始注意小说家如何让人洞视自己笔下的人物。莫泊桑如此刻画他书中的一个角色:「他是个留着红胡子的绅士,总是一马当先的穿过门口。」光是这么一句,就让这个角色跃然纸上,完整呈现整个人物形象──盛气凌人、争强好胜、自以为是。
我会把这些日常生活的小小感悟看成是智慧。智慧不是对物理或地理的了解。智慧是对人的了解。智慧是能洞察一个人本质的能力,知道这个人在复杂的情况下应该如何行动。这是照亮者能与周围的人分享的珍贵礼物。
智者
过去几年在为本书做研究的过程中,我对智者的看法有了转变。以前,我对智慧的看法很传统。智者是崇高的圣人,像尤达、邓不利多或所罗门那样给人改变人生的建言。智者知道你的问题该如何解决,你该做什么工作,可以告诉你是否该和正在交往的对象结婚。我们都会被这种智者吸引,因为我们都希望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答案。
然而,现在思及我自己人生中的智者,我发觉最先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不是妙语如珠的演讲者,也不是说出改变人生箴言的人。现在,我对智慧有了不同的看法。
我现在认为,智者不会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他们会先见证我们的故事,倾听我们讲述的轶事、我们提出的解释和述说的情节,看到我们的挣扎、奋斗。他们看到我们如何因应人生的辩证──包括亲密与独立、控制与不确定性的对立──了解现在的自我只是在目前所处的位置,是连续成长过程的一部分。
真正知心的朋友──我们在碰到困难时求助的人──比较像是教练,而非哲学家皇帝。他们会听你述说,接受你说的故事,而且会促使你了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或者说出你在故事中刻意隐瞒的负面元素。他们要你探究真正困扰你的是什么,寻求表面问题之下的深层疑惑。智者不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而是帮助你厘清自己的想法和情绪。他们与你一起进入你的意义创造过程,帮助你扩展这个过程,推动你前进。所有的选择都涉及取舍:如果你接受这份工作,就不会做那份工作。人生的很多事情都涉及对立的调和:我想要亲密,也想要自由。智者创造了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你在其中穿越种种模糊和矛盾。他们会督促你、诱导你,直到你看到一个显而易见的解决方案。
他们最重要的天赋是倾听,也就是接收你发出的讯息。这不是一种被动的技能。智者不只是竖起耳朵,还会营造一种热情、周到的氛围,鼓励你抛开显示脆弱的一面及面对自己的恐惧。在智者营造的氛围中,我们可以交换故事和秘密。在这样的氛围里,我们可以自由的做自己,诚实面对自己。
与智者相遇得到的知识是与自身密切相关、有脉络的,不是钉在公告板上、概括一切的格言。这与你独特的自我和独特的处境息息相关。智者会帮助你用不同的方式检视自己、你的过去,以及你周围的世界。他们常常会聚焦于你的人际关系,容易忽视的空隙。如何才能培养、改善这段友谊或婚姻?智者会看到你的天赋和潜力,甚至你自己看不到的东西。他们这样看你,往往能减轻你的压力,让你与目前的处境保持一定的距离,给你带来希望。
我们都知道有些人很聪明,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有智慧。理解和智慧来自死里逃生,从人生的陷阱逃脱,存活下来,在生活中成长,与他人有广泛和深入的接触。因为你历经痛苦、挣扎、友谊、亲密和喜悦,你才能感知、同情他人──看到他们的脆弱、困惑和勇气。智者过着丰富、多采多姿的人生,且对自己的经历有着深刻的省思。
这是崇高的理想。没有人能一直对别人有那么敏锐的洞察力。但我相信崇高的理想。我相信坚持卓越标准。正如佐拉.赫斯顿的母亲所言,我们应该对着太阳跳。即使我们无法在太阳着陆,只要跳起来,至少会比以前高。就算失败,至少不是因为我们的理想不够崇高。最后,我将以四个例子来为此书作结。在这四个例子当中,其中一人都洞视另一人的灵魂深处。我想,我们可从这些例子学到这项技能。
幸存者
第一个例子涉及一九四五年生于纽约的作家崔西.基德(Tracy Kidder)。几十年前,基德遇见一个名叫狄奥葛雷修斯(Deogratius)的非洲人。狄奥葛雷修斯比基德小三十岁,在蒲隆地农村山丘长大。基德后来在《幸存者的力量》(Strength in What Remains)一书把狄奥的故事写出来。这本书证明,深入了解另一个人的确是有可能的,哪怕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人。
在这本书开头,二十二岁的狄奥正在登机,即将从蒲隆地飞往纽约。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我们随著作者的描述,进入他的内心世界。狄奥在东非农村长大,生活圈里只有乳牛、小学校和家人。飞机是他见过最大的人造物体。基德让我们感受他的惊奇。狄奥用惊异的眼光看着飞机内部。他看到一排排整齐的座椅,椅子上铺着白布。「他没看过这么漂亮的空间。」[2]基德写道。起飞时,狄奥很害怕,但他发现椅垫坐起来很舒服,开始享受飞翔的感觉。「不用走路,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就可旅行,真是太棒了。」但有件事让他困惑,他发现座椅前方置物袋里的资料竟然不是法文。从上小学开始,老师不是已告诉他们,法文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这是怎么回事?
他终于在纽约降落,身上只有两百美元,不会英语,没有朋友,甚至没有联络人。陌生人帮助他在这个城市存活。不久,他在一家杂货店当送货员,晚上在中央公园露宿。一个曾当过修女、名叫莎伦的女人好心帮他找到栖身之处、合法居留的身份,让他有个未来。基德让我们看到狄奥在接受施舍时有多么不自在,毕竟他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独立的男人。他说:「她就像妈妈,一直为你担心,不断提醒你,你还需要她的帮助。我不由得恼怒,因为这是事实,我确实需要她的帮助。」更多的陌生人对他伸出援手。狄奥把他从蒲隆地带来的书拿给一个美国中年人看。这个美国人告诉他的妻子:「这个年轻人爱看书。他该上学。」于是,他们带他去亨特学院(Hunter College)上英语课,让英语成为他的第二语言。他们还带他去参观大学。狄奥一走进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心想:「这才是真正的大学!」他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设语言中心报名。他的新朋友为他支付六千美元的学费。最后,他参加了一连串的入学考试,包括SAT和微积分。考微积分时,他是第一个交卷的。他把试卷拿到监考老师面前,老师看了他的答案,对他灿笑,说道:「你这小子,很不赖喔。」
他孑然一身来到纽约,几乎身无分文,才短短几年,他已成了一所常春藤名校的学生。他修习医学和哲学,希望能缩小「他的经历以及他能表达的之间的差距」。[3]
来到纽约之前的经历,才是他故事的核心。几年前,狄奥在蒲隆地的一个社区卫生中心工作。当时暴发种族灭绝的惨剧,胡图人屠杀图西人。一天,狄奥听到院子传来卡车声、口哨声和民兵的声音。他连忙跑回宿舍,躲在床底下。他听到有人哀求:「别杀我!」接着是枪声和焦肉味。然后是死寂,只有一群狗争夺、撕咬尸体的声响。那晚一片漆黑。杀戮平息后,狄奥开始奔跑。在接下来的四天里,他走了七十二公里,以逃离种族屠杀的现场。他看到一个死去的女人斜靠在一棵树上,她的宝宝还活着,但狄奥无法带那个孩子离去。基德捕捉他当时的心境:「过去几天的景象、声音和气味──尖叫、尸体、人肉焚烧──仿佛汇集成另一个自己,他感觉自己长出一层新的皮肤。」[4]
在离开蒲隆地的逃亡路上,他看到更多尸体、更多威胁,他遇见的每个人都可能用大砍刀砍向他的脑袋。
基德遇见狄奥之时,狄奥已离开蒲隆地十几年,在纽约落脚,也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了。基德大概知道狄奥的过去,而他下定决心要把狄奥的故事写出来,是因为狄奥告诉他,在他露宿中央公园的日子,总是在天黑之后才偷偷溜进公园。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不希望陌生人瞧不起他,把他看成一个可悲的流浪汉。狄奥过去人生中的很多事情,都不是基德能体会的,但这种对陌生人评判目光的恐惧、因为素不相识的人鄙视而畏缩──这些情绪则是基德熟悉的,也许可以成为两人经验之间的桥梁。
狄奥不是容易采访的对象。蒲隆地的文化是坚忍不拔。基德告诉我:「在蒲隆地的语言,提起过去有两个词,这两个都是负面的。」经过两年多的交谈,狄奥的故事才渐渐浮现。「如果不花时间跟一个人在一起,很难让人打开心房,」基德说。「如果你花时间,你想知道的事情就会慢慢显露。」关键就是倾听、全神贯注、保持耐心、不要打断对方。基德告诉我说,他比较喜欢努力了解他人的自己。他现在更谦虚,话也少了。
基德不只采访狄奥,还陪他去他待过的一些地方。他们去他在中央公园睡觉的地方,也去了他当送货员的超市。他们一起散步,基德因而得以了解狄奥经历的具体细节。最后,他们去了蒲隆地,追溯那段种族屠杀的历程。
他们坐车前往狄奥工作的那家卫生中心,基德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当年狄奥躲在床底下,而他的邻居在外头被活活砍死。这是个阴森不祥之地。这趟旅程让他们深陷于黑暗和威胁之中。接近卫生中心时,坐在后座的基德对狄奥说:「也许我们该回去了。」[5]狄奥回答说:「你可能看不到大海,但此刻我们已在大海中央,我们不能回头,必须继续向前游下去。」
基德告诉我,他们抵达卫生中心时,狄奥陷入一种愤怒的恍惚,对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人报以夸张、虚伪的微笑。这里已成一个空壳子,只剩一个医师,但他不是真正的医师,也没有病人。他们最后来到狄奥藏身的房间。基德在书中写道:「狄奥曾向我描述他的噩梦。他说,这些噩梦并不特别,每一个人都会做噩梦……直到现在,我还无法完全了解其中的区分:即使是他做过的最可怕的梦,也不会比引发这些噩梦的现实更怪异、更骇人。他不会从噩梦中醒来,然后告诉自己,幸好这只是做梦,不是真的。」[6]
邪恶的氛围教人不寒而栗。基德现在终于能感同身受,了解狄奥经历了什么:「这是一个没有理性的地方。在那一刻,我不相信理性的力量能对抗这一切。我想,部分问题在于,有一瞬间,我不相信狄奥。尽管他对那个『医师』灿笑,我感觉到他的愤怒已达到沸点,我从未看到他如此愤怒。」
在写书的过程中,基德把狄奥拉回过去的创伤,因而不时感到内疚。基德可以看到种族屠杀对狄奥造成的伤害。有时他会突然发怒,有时则会退缩到自己的内心世界。一个朋友说,狄奥就像没有保护壳,他接触的一切都会渗透到他的内心深处,震撼他。
我怀抱敬畏之情拜读基德写的《幸存者的力量》。基德不只描绘出狄奥的丰富和复杂,也让我们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我打电话给基德,说想跟他谈谈这本书时,狄奥的弟弟正住在他家,成了他们家的朋友。狄奥已回到蒲隆地,为家乡的友人创立了一家卫生中心,甚至愿意救助曾想要屠杀他的胡图族人。尽管《幸存者的力量》已出版十年了,基德对狄奥的好奇心依然不减。
我想向基德学习如何更有耐心的倾听。我已知道如何陪伴别人,也知道只是听别人重复讲述过去的经历是不够的。我发现,我们真的可能洞视那些与自己经历截然不同的人。从狄奥身上,我学到信任。狄奥发现他可以渐渐对基德打开心房,说出自己的故事。这个人能见证他所经历的一切,接下来他就能为这个世界做出贡献。
逃避者
第二个例子与第十四章的心理治疗师萝蕊.葛利布有关。她曾告诉我:「大多数的人心里已有答案,但他们需要有人引导,才能听见答案。」她在《也许你该找人谈谈》(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一书中,描述她如何陪伴一个叫约翰的人。约翰是个典型只想到自己的自恋狂。他的工作是在一个收视率很高的电视节目担任编剧,赢得一座又一座艾美奖,但对周遭的人来说,他简直是个怪物,残忍、冷漠、不耐烦、瞧不起人。他来接受心理治疗是因为失眠、婚姻濒临破裂、女儿行为失常。一开始,他对待葛利布跟对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也就是把她当成是他不得不容忍的白痴。在治疗过程中,他会一直滑手机。尽管她就坐在他面前,还是得传简讯给他,才能得到回应。他还给自己订午餐,一边接受谈话治疗,一边吃饭。他说葛利布是「妓女」,因为他付她钟点费。约翰认为自己是业界翘楚、成功人士,周遭的人都是庸才。
葛利布大可把约翰归类为这样的人:自恋型人格障碍。但她告诉我:「我不想把诊断当成标签贴在一个人身上就算了。这样就无从深入了解这个人。」根据过去的经验,她知道那些苛刻、挑剔、易怒的人往往非常孤独。[7]直觉告诉她,约翰内心有某种挣扎,他在躲避某些情感,因此为自己建造了护城河和堡垒来保护自己,不让这些情感入侵。她不停的对自己说:「同情他,同情他,同情他。」她后来向我解释说:「难以启齿的话会透过行为来表达。有些事约翰说不出来,于是他粗鲁的对待他人,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她的第一个任务是与他建立关系,让他觉得有人了解他的感受。正如她的描述,她的方法是告诉他:「在这个房间里,我会看到你,你会想躲起来,但我还是会看到你。你别怕被我看见。」[8]
葛利布对约翰表现出极大的宽容,忽略他无数次混蛋行径,等他显露更大的创伤迹象。成功的友谊就像成功的治疗,是在尊重和反抗之间取得平衡,既要积极关怀对方,也得指出其自欺欺人之处。至于无条件的正向关怀,佛教徒有个说法,也就是「滥慈悲」(idiot compassion),这是一种从不质疑他人的故事,不想让人难过或伤心的同理心。这是安慰,但也是掩饰。于是,葛利布稍稍刺激约翰。她知道,她不能操之过急,必须用他能接受的步调,否则他会逃避。她设法用问题让他对自己好奇。「一般而言,治疗师会比病人预想好几步,」她写道:「这不是因为我们比较聪明或更有智慧,而是因为旁观者清,我们能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他们的生活。」[9]
在葛利布的陪伴下,约翰讲述的自己的故事不再那么扭曲。他一直隐藏的过去开始浮现。有一天,约翰用稀松平常的语气提到他母亲在他六岁时过世。她母亲是老师,放学离开学校时,发现一个学生在马路上,一辆车急驶而来。她冲到马路上,把那个学生推开,自己却被撞死了。葛利布想知道,在他母亲死后,是否有人告诉他要把自己的感情藏起来,表现出「坚强」的样子。
有一天,约翰在发泄生活中的种种压力,提到太太和女儿联手对付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盖博在闹情绪。」葛利布只听他提过女儿的事,就问:「谁是盖博?」他脸红了,回避这个问题。葛利布不肯善罢干休,再问:「盖博是谁?」他脸上掠过一阵情绪波动。最后,他才说:「盖博是我儿子。」随即拿起手机,走出去。
几个星期后,他终于回来时,透露自己有个儿子。之前他脱口而出说盖博在闹情绪,这句话必然是从无意识的某处蹦出来的,因为盖博已经死了。盖博六岁时,约翰开车载全家人去乐高乐园玩。路上,他的手机响了。太太很不高兴,说手机入侵他们的家庭生活。最后,约翰还是低头看看是谁打来的。就在这瞬间,一辆休旅车迎面撞上来。盖博死了。约翰心想,自己瞄手机那一刻可是致命的错误?如果他一直看着路面,能躲过那辆休旅车吗?或者躲不了,依然会被撞上?
关于他的人生,约翰终于知道如何讲述一个比较真实的版本。他发现,他也因此能跟太太共度一个美好的夜晚,也能接受自己有时快乐有时悲伤的事实。他让葛利布看见他,也找到一种看待自己的新方式。「你可别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他告诉葛利布,「但我想,你是我生命中最能全面了解我的人。」
葛利布如此描述那一刻:「我感动到说不出话来。」
我时常回味葛利布和约翰的故事,因为从这个故事可以看出真正接受的温柔──尤其是对人性的弱点保持宽容,耐心的让他人按照自己的节奏来显露不为人知的一面。但这也彰显有时需要的心理韧性。智者不会被人踩在脚下,会站出来捍卫真相。如发现有人逃避现实,在必要的时候,也会叫人出来面对。神学家亨利.卢云(Henri Nouwen)写道:「一味的接受,没有对抗,只会导致一种平淡的中立,对任何人都没好处。若只是对抗而不接受,则会造成压迫性的侵略,使每个人受到伤害。」[10]
心灵捕手
第三个例子来自你可能看过的一部电影「心灵捕手」(Good Will Hunting)。在电影前半,我们可以看到麦特.戴蒙饰演天才孤儿威尔.杭亭不费吹灰之力解开一道又一道数学难题,以高超的能力击败自大的研究生,他的机智让其他人哑口无言。他和一个曾欺负他的帮派分子打了起来,因为殴打到现场处理的警察而遭到逮捕,进了少年观护所。只要他接受罗宾.威廉斯饰演的治疗师的辅导,就可免于牢狱之灾。在片中,这位治疗师为威尔营造了一个友善、接纳的环境,让他可以卸下心防。两人因为都是红袜队的球迷而变成忘年之交,也愿意对彼此吐露自己的创伤。不过,有一次威尔取笑治疗师,批评他画的一幅画,就像他瞧不起大多数的人。看威尔如此简化自己的人生,治疗师很难过,晚上辗转难眠。最后,他恍然大悟。这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威尔.杭亭也许很懂数学,但他不知道如何看人。这位治疗师跟他约好在公园见面。两人坐在长椅上,面对池塘。治疗师告诉他事实:
你是个爱逞强的孩子。我问你战争,你可能会引用莎士比亚,对吧?「亲爱的朋友,让我们再次共赴战场。」但你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战争。你不曾托着挚友的头,看他用眼神求你,咽下最后一口气。如果我问你爱情,你会背诵一首十四行诗给我听,但你从来没凝视一个女人,拜倒在石榴裙下,完全显露自己脆弱的一面。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直视你,与你四目相接。你不曾感觉上帝安排一个天使在你身边,她能把你从地狱的深渊救出来……
我看着你,我看到的不是一个聪明绝顶、信心满满的人,而是一个狂妄自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但你是天才。没有人能否定这点……就我个人而言,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因为你知道吗?我无法从书上学到的东西,也无法从你身上学到,除非你愿意开口,谈谈你自己,跟我说你是谁。我被你迷住了。我愿意听你说。但是你不想说,是吧?你害怕自己会说出什么。
治疗师说完就起身离去。但他在说这段话的同时,威尔渐渐浮现认同的表情,同意他说的。你可以看出威尔已经知道自己有这些问题,只是不相信自己可以面对这些事实。他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自己。在我看来,这段话源于用心聆听。治疗师不只听到威尔说的话,还听出威尔没说的──源于身为孤儿的恐惧和脆弱。他听出威尔想要隐藏的最深的秘密。但他把这个可耻的秘密摆在台面上,希望他明白:「我知道你的这些事了,但我还是关心你。」
治疗师鞭策威尔走向另一种认知方式,也就是本书寻求的认知。他让威尔超越客观认知及表面知识,也就是威尔用以建构防御堡垒的材料。治疗师希望威尔采取个人认知方式,让他知道只有愿意承担情感风险、对他人和经验敞开心扉,才能完全感受那是怎么一回事。这种感知不仅在大脑,并且在心灵和身体中。治疗师给他一种痛苦但重要的荣耀。他看到威尔的本来面目,甚至包括他脆弱的一面。治疗师看到他的潜能,并为他指出实现潜能之路。
威尔.杭亭的故事教我们如何以关心为出发点来点醒别人,教我们如何在指出他人缺点的同时给予最大的支持。让我以一个日常的例子来解说。我在写作时,有时不知怎么就是觉得我写的某一部分有问题。我隐约感觉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就像你走出家门,才感觉好像忘了带某件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却说不出来。我常常因为偷懒或是想快点完工就压抑这些感觉。但好的编辑总是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在哪里。这时,我才会完全正视我必须修改的事实。在当事人还不明就里时,以关心为出发点来提出针砭,最有成效。在完全信任和支持的情况下,这种批评往往有画龙点睛之妙,当事人也会觉得豁然开朗。正因为这是源于关爱,你看到对方的辛苦,对方也就不会有不受尊重的感觉。
这就是朋友为我们做的。他们不只让我们开心,激发出我们最好的一面,也为我们举起一面镜子,让我们得以看见自己。我们这样看自己时,就有机会改善自己,变得更成熟、圆满。激进派作家雷道夫.波恩(Randolph Bourne)曾说:「朋友寥寥无几,人会成长不全。一个人的天性有些层面被锁住了,从未释放。这是自己开不了,也无法发现的,只有在朋友的激励之下才能解锁。」
真理共同体
不久前,我参加了一场晚宴,席间有两位非常优秀的小说家。有人问,他们是怎么开始写的?是先想出一个人物,然后围绕着这个人物展开故事,还是先建构情节,然后依照情节发展创造人物?他们答,两者皆非,他们是从关系开始的。他们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关系为核心,然后想像在这关系中的人有哪些异同,会有什么样的冲突,他们的关系如何成长或恶化,以及关系确立之后,这两个角色会如何互相影响和改变。这些都构思好了,人物就会自然而然在脑海中浮现,以关系为主轴的情节也会清楚显现出来。
那晚,听他们解说之后,我开始用不同的方式读小说。现在,我读小说时,我会问:这本书核心中的关系为何?一般而言,好的小说都会有一个或数个这样的核心关系驱使一切的进展。此外,我也因此看到更重要的东西:智慧并不完全是个人拥有的特质。智慧也是在关系或关系体系中实践的社会技能。人们聚在一起,形成帕克.巴默尔所谓的「真理共同体」,就能实践智慧。
真理共同体可能是像课堂一样简单──老师和学生一起研究某个问题。也可能是两个人在咖啡馆为某个问题脑力激荡。也可能是伟大的科学研究。分散在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科学家发挥想像力,共同研究某个问题,科学就会向前发展。甚至是一个人独自阅读一本书──作者的心灵和读者的心灵互相交会,激发出洞察力。童妮.摩里森写道:「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谈到他的祖母,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提及他的父亲,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讲到她母亲的事,他们使我的内心出现通道,让我得以进入自己的内在生活。」
人们真的有兴趣一起观察和探索,就会形成一个真理共同体。他们不会想去操控对方,不需要立刻下结论,说「那是愚蠢的」或「那是正确的」。反之,他们会停下来思索某人方才说的话,这句话对这个人来说有什么意义。
我们置身于一个真理共同体时,会试图从彼此的观点来看,在彼此的思想中旅行,因此得以摆脱自我中心的心态──我是正常的,我看到的是客观的,其他人则都是古怪的──有机会用别人的眼光来看世界。
在一个真理共同体中,会出现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其中一人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就像大脑里的一段小小的电路。这个人分享这个想法,其他人接受了之后,他们的大脑就会出现相同的电路。如果全班同学都在思索这个想法,那么二十五个人的大脑就有相同的电路。于是,我们的思维交织在一起。认知科学家道格拉斯.霍夫斯达特(Douglas Hofstadter)称这些电路为回路。他认为,我们在交流时,回路会在不同的大脑中流动,我们的思维就像是一个共同的有机体,心意相通。「同情共感」不足以形容这种交融。霍夫斯达特说,一个人、一副躯体或是一颗大脑不能做为这种状态的特征,这是每个人的思维、所有的思维不断互相交流的状态。
比方说,你参加一个读书会。你与其他读书会成员长年累月的聚会。有时你已记不清哪些想法是你的,哪些是别人的。你发现,多年来的交流已交织成一场漫长的对话。这个读书会像是有自己独特的声音,这个声音要比每个成员的声音来得大。
这里产生两种知识。第一种当然是对书籍的深入理解。第二种则更微妙,也更重要。这是关于这个读书会的知识。这是每个成员对这个群体动态的认知,每个成员在谈话时倾向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以及每个成员有何种贡献。
或许在这里用「知识」一词会让人误解。若是说第二种是「感知」比较准确。每个成员都很有默契,知道讨论如何进行,何时该说,何时该打住,何时该请一直沉默的成员表达自己的意见。一群人不断练习本书探讨的技巧,才能实现这种感知。
同在真理共同体的一群人以真诚和尊重的态度深入交谈,就会出现神奇的时刻。正如我在本书开头说的,与其论辩说理,不如提出例证。
最后,我将再用一个「看见和被看见」的例子为本书画下句点。这是我在凯瑟琳.舒尔兹(Kathryn Schulz)最近出版的回忆录《失物招领》(Lost & Found)看到的。二十世纪颠沛流离的欧洲人多达数百万人,凯瑟琳的父亲艾萨克正是其中之一。在二战期间和战后那几年,艾萨克辗转巴勒斯坦、战后德国,最后来到美国,成了律师,给他的家庭他儿时未曾体会过的幸福和稳定。
他开朗、健谈,对什么都很好奇,也都有意见──举凡伊迪丝.华顿(Edith Wharton)的小说、棒球内野高飞球规则、苹果馅饼是否比苹果酥饼好吃。女儿还小的时候,他每晚都念故事书给她们听,用夸张的声音和滑稽的动作扮演故事里的人物。有时,他干脆把故事书扔到一边,用自己的童年生活编造悬疑故事,女儿因此兴奋不已──明明这时他的任务是用床边故事安抚女儿,让她们进入甜蜜的梦乡。凯瑟琳描绘的父亲是一个热情、好奇、合群的人,他是家里的支柱──一个把家庭变成真理共同体的人。
他生命的最后十年,病痛缠身,身体状况愈来愈糟,最后甚至不再开口说话。医师无法解释,家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向来是他人生的一大乐事。
一天晚上,在他弥留之际,家人围绕在他身边。「我一直认为我们一家关系亲密,没想到,在他灯枯油尽这一刻,我们能够如此亲近。」舒尔兹写道。那晚,家人都在父亲身旁,轮流跟他说话。每个人都想把话说出来,以免留下遗憾。他们告诉父亲,他给了他们什么,他这一生非常光彩。
舒尔兹描述这一刻:
父亲虽然不能言语,但似乎很警觉,在我们说话时,他看着我们的脸,棕色眼眸泪光闪闪。我讨厌看他哭,他也很少落泪,但这次,我满心感激。他知道,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哭泣,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我知道,那晚,无论他看哪里,他都会发现自己和家人在一起时,他就是圆心,他是永恒之爱的源头,也是我们深爱的对象。[11]
这是一个真正被看见的人。
诚实评估自我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以为我是另一个老佛洛伊德。我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思索这个问题:如何真正的了解一个人,也让人真正了解自己。你也许认为,我现在走进一个地方,就能看穿每个人的灵魂。你认为我拥有惊人的洞察力,得以看到每个人的真面目。你认为我是伟大的照亮者,在派对上光芒四射,让那些削弱者相形见绌,羞愧得无地自容。但如果我诚实的自我评估,本书讲述的技能我掌握了多少,我不得不说:尽管已有很大的进步,仍有不少地方尚待改进,仍需继续努力。
例如,昨天,也就是我写下这最后几段的前一天,我与两个人长谈。其中一位是个年轻女性,她即将辞去目前的工作,跟丈夫搬到美国的另一头,正在重新规划人生的方向。另一位是政府官员,我俩共进晚餐。他所属党派正面临强烈抨击。他们来找我谈,请我给他们建议。我想,这该是我有进步的征象。以前,很少有人来找我,在我面前显现他们的脆弱,希望我陪陪他们。这两个例子让我恍然大悟:不是人家不来找我,是我错失时机。每次谈话都会有一个关键时刻,但我只是叽哩呱啦,不会暂停,没用心思索对方说的话。昨天跟我一起吃午饭的那位女士说,她将花四个月的时间好好反省。我应该在这里打住,问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要如何反省?她以前这样做过吗?希望发现什么?同样的,那位官员朋友告诉我,他不善于与人相处。没错。此刻,我正陪他度过人生的关卡,他却一直回想过去的事或是盘算晚一点必须做什么。他就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跳跃,不能专注于此时此刻。这是重要的告白!我该打断他的话,问他如何察觉自己有这样的弱点,这个弱点是否影响他的人际关系,他希望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经过这一天的试炼,我了解我必须精进自己的能力,在谈话的当下发现这样的关键时刻。我必须学习如何提出问题,跟对方继续互动,以了解对方。
在本书的最后,我将诚实的评估自己,希望这个练习也能帮你诚实的自我评估。我最大的问题是,尽管我已下定决定,我也知道洞视别人的技巧,但在忙乱的日常生活中,我还是常常让我的自我掌控一切。在社交场合,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喋喋不休,展现自己的聪明,讲述有趣的故事,希望我让人印象深刻或讨人喜欢。我还是争胜要强。如果你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我就会说我有类似的经验,以抢占话语权。我能怎么说?毕竟我是专栏作家,毕生都在抒发自己的意见,如何戒掉喜欢高谈阔论的习惯?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依然缺乏自信。我想,这是天生的,我永远无法克服这个缺点。我知道在倾听时无声的回应很重要,但我的表情和举止仍是平静多于反应,我总是沉声静气,很少情绪激动。我知道每次谈话除了实际上说了什么,还有情绪起伏,敞开心扉、让感情交流对我而言是很难的。几天前,我跟太太出席了一场晚宴。我看到她和邻座女士在大桌子的另一头相谈甚欢。她们看着彼此,全神贯注,谈得眉飞色舞,好像这里只有她们俩,其他人都不存在。接着,我的目光瞥向另一个角落,看到两个熟人靠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其中一人的手搭在另一人肩上,两人的友谊是如此深厚浓烈,仿佛已合而为一,成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对我们这些比较拘谨的人来说,这种亲密仍是一大挑战。
好的一面是,我的姿态有了全面的转变。我愿意变得更脆弱、更开放、更平易近人,希望我也成为一个更良善的人。我的目光变得更温暖,用比较个人的视角看世界。即使谈的是政治、运动或其他话题,我真正想了解的是你。我更能感受到你的主体性──你如何经历过去的种种、如何建构你的观点。我更善于把一般交谈变成令人难忘的对话。
此外,我对人生也有更深的了解。我知道人格特质,知道目前的人生任务如何塑造一个人,痛苦如何淬炼我们,如何跟情绪低落的人交谈,如何了解不同文化对一个人观点的影响。这些了悟不只让我有识人之明,也给我更多的自信,让我鼓起勇气接近陌生人或是跟朋友一起散步。当我跟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我知道要注意什么。我更善于提出大问题,更会察觉谈话的各种动态,更有胆量开口,愿意跟与我截然不同的人交谈。在我面前的人显露真正的脆弱,我就不再拘谨;我很开心,因为他们的信任感到荣幸。
我的了悟以及我想在本书分享的智慧,让我对道德目标有清楚的认识。帕克.巴默尔的话语一直回荡在我脑海里:每一种认识论都将成为一种伦理。我看见你的方式反映了我的道德观,可能慷慨、体贴,也可能吹毛求疵、冷酷无情。因此,我照艾瑞斯.梅铎写的,对这个世界投以「公正和关爱」的目光。写完这本书之后,我已掌握了一些具体的细节,知道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是非常重要的知识。
身边有照亮者是一大幸事。照亮者深知人类的弱点,也有同情之心,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弱点。他宽容人类的愚蠢,因为他知道我们所有的愚行。他接受冲突是无可避免的,也会以好奇和尊重的态度看待意见分歧。
一个人的品格高下,就看他日常怎么与人互动。说来简单,就是让人觉得自己被看见、被理解──这点非常重要,但要做到很不容易。如果做得到,就能成为让人珍惜的同事、公民、爱人、配偶和朋友。
[1] Robert Caro, “Lyndon Johnson and the Roots of Power,” in Extraordinary Lives: The Art and Craft of American Biography, ed. William K. Zinsser (Boston: Houghton Mifflin, 1988), 200.⤴
[2] Tracy Kidder,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09), 5.⤴
[3] Kidder,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183.⤴
[4] Kidder,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123.⤴
[5] Kidder,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216.⤴
[6] Kidder, Strength in What Remains, 219.⤴
[7] Gottlieb,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93. ⤴
[8] Gottlieb,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47.⤴
[9] Gottlieb, Maybe You Should Talk to Someone, 154. ⤴
[10] Henri J. M. Nouwen, Reaching Out: The Three Movements of the Spiritual Life (New York: Image Books, 1966), 99. ⤴
[11] Kathryn Schulz, Lost & Found: A Memoir (New York: Random House, 2022), 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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