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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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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活在一个没有机会讲述自己故事的社会。我们长年跟一些人一起工作、生活,却不知道他们的故事。

几年前,我和丹.麦亚当斯聊天。麦亚当斯是西北大学心理学教授,也是对小布希进行全方位心理侧写的传记作者,在前面性格那一章,我就引用他书里写的。麦亚当斯提到他工作的另一面。他还研究人们如何建构个人叙事──也就是如何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为了研究这个问题,他请研究对象到校园,并提供酬金以感谢他们的参与。他们花四个小时接受访谈,回答问题,麦亚当斯因而得以了解他们的人生故事。例如,麦亚当斯请他们讲述自己人生的高潮、低谷和转捩点。接受访谈的人有半数在讲述自己人生的艰辛时,不禁落泪。访谈结束时,大多数的人都很激动。他们告诉麦亚当斯,从来没有人问起他们的人生故事。有些人甚至想把酬金还给他。他们说:「这个下午有这么棒的体验。真是难得。我不该收钱。」显然,我们活在一个没有机会讲述自己故事的社会。我们长年跟一些人一起工作、生活,却不知道他们的故事。怎会如此?

其中一个原因是忙碌:我们要接送孩子、要买菜、要看 TikTok,哪有时间问起别人的人生故事?另一个原因是害怕被拒绝。如果我主动跟人攀谈却被拒绝,必然会很难受。社交焦虑是一种真实的心理障碍。然而,我们从来不问彼此的人生故事、不愿分享自己的故事,也许还有一个更简单、更容易理解的原因。

十年前,有一天芝加哥大学教授尼可拉斯.艾普利搭火车去学校。由于他是行为心理学家,深知社会连结是快乐、成功、健康和幸福人生最重要的来源。人类是喜欢沟通的社会动物。然而,那天在通勤火车上,他环顾四周,发现了一点:没有人说话,乘客不是戴耳机,就是盯着手机。他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做最快乐的事?后来,他做了一些实验,诱导乘客在上班通勤时与他人交谈。结果,到了目的地时,这些人向研究人员表示,他们聊得很开心。不管内向或外向,这些人都觉得与人交谈要比盯着手机萤幕有趣得多。

那么,为什么我们不多跟人交谈?艾普利继续研究,终于找到答案:我们无法预测别人是否想要交谈,因此不轻易打开话匣子。我们低估别人想要交谈的意愿;我们低估自己能学到的东西;我们认为别人不会很快就想要跟自己深入谈话或是说起个人的事。如果你稍微鼓励一下别人,他们就会兴致勃勃的分享自己的人生故事。我希望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人人都渴望被看见、听见、被理解,这种渴望有时甚至是一种迫切的需求。然而,我们建立的文化和行为规范却阻碍了这一点。解决之道其实很简单、容易、有趣:请别人告诉你他们的故事。

听人说故事

听艾普利讲述他的研究,之后每次搭机、坐火车或是去酒吧,我都会跟陌生人攀谈,因此有了很多难忘的经验。如果我一直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不会有这样的体验。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前几天,我从纽约甘迺迪机场飞往华盛顿特区的雷根机场。一位老先生坐我隔壁。我没埋头看书,而是跟他闲聊,问他哪里来的,又询问他的人生经历。他告诉我,他生于俄罗斯,十七岁那年独自移民美国。他先是在一家工厂扫地,以养活自己,后来开了公司出口T恤等衣物到开发中国家。他告诉我,他如何从川普的铁粉变成「川黑」。他说,他刚去义大利度假,拿出手机,给我看在那里游玩的照片──在大型游艇上四处游荡、被俊男美女包围、高举香槟酒瓶。这家伙已经七老八十,还像花花公子一样游戏人生!最后,他说完他的故事,历数他这一生的曲折和起落,我都记不清他离了几次婚。我的朋友圈子未曾有这样的人,但窥探这个人的世界着实有趣。

自从了解艾普利和麦亚当斯的研究之后,与人对话我倾向说故事,而非只是评论。心理学家杰隆.布鲁纳(Jerome Bruner)把人的思考模式分为两种:典范模式(paradigmatic mode)与叙述模式(narrative mode)。典范模式是符合逻辑、科学的分析、思考,是一种论辩,是涉及累积资料、搜集证据和提出假设的心理状态。很多人在职业生涯都必须采取典范模式的思考:制作 PowerPoint、撰写案件摘要、发布命令,像我写专栏文章阐述观点也是。典范模式非常适合了解资料、论证提议的可行性和分析不同人群的趋势。但要了解一个人,这种模式就不适合。

反之,若要了解在你面前的独特个体,就必须采取叙述模式。故事可以呈现个人独一无二的个性以及此人在一段时间之内的变化。故事可以捕捉无数微小的影响,看这些事件如何塑造一个人的人生,看一个人如何挣扎、拼搏,如何被幸运和厄运左右。一个人对你讲述他的故事时,这个人会给你更具个人色彩、更复杂,也更吸引人的印象。你得以经验他们的故事。

我们活在典范丰富但叙述贫乏的文化中。例如,华盛顿的政论节目会避免任何关于个人的内容。参议员或新闻人物会代表这个或那个政党提出论点。主持人用事先拟好的问题来拷问来宾,挑战他们的立场。来宾当然有备而来,吐出一些照本宣科的答案。整个过程就像是言语角力。我真希望看到主持人能抛开问题,问道:「说说你自己。」就算只有一次也好。那会更有意思,也能带来更健康的政治氛围。但我们的文化不鼓励这样做。

你从事什么职业,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你几乎一整天都在典范模式之下思考,这样的思考习惯很可能会使你忽略人的因素,无视个人情感和体验。你也许会认为讲故事是不严谨或幼稚的。如果你有这种想法,就会经常误解别人。因此,我在与人交谈时,会尽量抗拒典范模式,采用叙述模式。我不会只是问:「你对X有什么看法?」而是问:「你怎么会相信X?」这种提问方式会使人讲述,哪些事件使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同样的,我不会请别人告诉我他们的价值观,我会这么说:「告诉我对你价值观影响最大的人。」如此一来,他们就会开始讲故事。

我也会请他们讲过去的事:你在哪里长大?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想这样度过一生?我也不会不好意思问起他们的童年:你儿时的志愿是什么?你父母希望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最后,我还会问他们的意图和目标。如果对方告诉你自己的意图,就会在无意中透露他们曾去过哪里,将来希望去哪里。例如,最近我和太太与一位杰出的女士聊天。这位女士已从工作多年的岗位退休。我们问她一个简单的问题:未来你希望怎么过日子?她说了很多,描述自己如何因应因为退休而失去的身份。长久以来,她一直是别人求助的对象,但现在她不得不谦卑的向别人寻求帮助。她告诉我们,她发现自己很难预测什么能让她快乐。她原先构想的退休计划似乎行不通。她现在发觉,最好敞开心扉,迎接种种意想不到的可能性,让这些进入她的人生。听她讲述过去几年的生活,真是很有意思,但最棒的部分,就是她对人生抱持开放的态度。她已准备好面对未来,满心欢喜的接受。

准确、连贯的讲述人生故事也是一项重要能力,然而这也是学校没教的一课。能叙述个人故事才能过着有意义的人生。除非你知道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否则你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你无法把人生的零碎片段整合起来,赋予意义,使之成为一个连贯的故事,你就没有稳固的自我认知。只有知道自己是什么故事的一部分,你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你知道痛苦是故事的一部分,明白未来能得到好处,你才能忍受痛苦。丹麦作家伊萨.狄尼森(Isak Dinesen)说道:「写进故事里的悲伤都是可以承受的。」

因此,我现在努力抗拒我们文化的典范模式,设法让生活「故事化」。哲学家沙特(Jean-Paul Sartre)曾说:「一个人永远是说故事的人。他活在自己的故事和别人的故事里。他透过故事来看待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而他过的生活就像他讲述的故事。」

内心的声音

我倾听别人的故事时,会特别注意几点。首先,我会留意特有的语气。就像每篇文章都有叙述者,每个人讲话也会有特别的语气:调皮或嘲笑,讽刺或真诚,开心或严肃。叙述语气反映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态度,投射出这个人内心的感受──安全或是受到威胁,接纳、失望,或是荒谬?一个人的叙述语气往往会显现他们的「自我效能」,也就是对自己能力的信心。

这种内心的声音是大自然中最伟大的奇迹。人生常常会出现暴风雪般的随机事件:疾病、意外、背叛、好运、灾厄。然而,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试图了解这一切。这个小小的声音会把人生看似零散的事件,组成一个有连贯性、有意义、有目的的故事。

试想:你的头颅里有三磅重的神经组织,不知为何,就此产生意识思维。你出现了!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大脑和身体如何创造出心灵,至今无人知晓。因此,如果你要研究一个人,就像面对一个让人敬畏不已的巨大谜团。

关于内心的声音,这个叙事者,奇怪的是它会无端出现,又无端消失。研究人员研究内心的声音,发现对某些人来说,这个声音几乎无时不刻不在嘀嘀咕咕。还有一些人的内心则有长时间的静默。拉斯维加斯内华达大学的罗素.赫伯特(Russell T. Hurlburt)及其同事发现,人平均有百分之二十三的时间会经历内心的自言自语,[1]在其余时间,这种声音可能只是一种情绪、一首歌曲,不会感受到内心叙述者的存在。因此,我太太问我在想什么的时候,我这么告诉她:「亲爱的,老实说,我的脑子常常一片空白,就像个空空如也的大箱子。」

有时,内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正常人说话,有时则是一大堆思绪的片段以及尚未完全成形的想法。密西根大学心理学家伊森.克洛斯在他的著作《喋喋不休》(Chatter)提到有一项研究发现,我们自言自语的速度很快,相当于每分钟叽哩呱啦的说出四千个字。[2]每四个人就有一个能在自己脑海中听到别人的声音。[3]约有半数的人在自言自语时经常会用第二人称(「你」)对自己说话。有些人对自己说话时会叫自己的名字。[4]对了,在自言自语时用第二人称、甚至第三人称称呼自己的人比较不会焦虑,演讲表现得更好,工作效率更高,也更能有效沟通。如果你能这样与自己保持距离,那就应该这么做。

英国杜伦大学查尔斯.费尼霍(Charles Fernyhough)是研究内心声音的顶尖学者。他指出,有时我们觉得内心之声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我们在倾听自己的内心说话。也就是说,有时我们觉得我们无法控制这种声音,我们只是听众。这种声音会用我们不堪回首的回忆、残酷的想法折磨我们。有时,我们似乎连自己的声音都无法掌控,就像无法控制自己的梦境。正如哲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所言:「思想本身就是思想者。」

费尼霍说,我们内心中的话语是由脑中不同角色的对话组成。波兰研究人员普哈尔斯卡-瓦瑟(Małgorzata M. Puchalska-Wasyl)请人描述他们在脑海中听到的角色,发现人们内心的声音通常可分为四种:忠实的朋友(会跟你说你有哪些个人优势)、矛盾的父母(会关心你,也会对你唠叨)、骄傲的对手(会鞭策你,要你更加努力),以及无助的孩子(自怜自艾)。[5]

因此,我听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也会问自己:出现在这个人脑海里的是什么样的角色?是自信的声音、疲惫的声音、后悔的声音,还是充满期待的声音?我喜欢小说中的叙述者用感伤、怀念的语气娓娓道来。费兹杰罗(F. Scott Fitzgerald)《大亨小传》(The Great Gatsby)、罗勃特.潘.沃伦(Robert Penn Warren)的《国王的人马》(All the King's Men)和福特.马多克斯.福特(Ford Madox Ford)的《好士兵》(The Good Soldier)笔下的叙述者都有历经沧桑的语调。他们仿佛在回顾辉煌的过去,那时他们有着鲜活的梦想,世界充满新奇,失望也还没笼罩生活。我觉得这种声音就像是用小调写出来的,非常动人。但在现实生活中,我可不希望周遭的人用这种声音说话,我比较喜欢我朋友凯特.柏勒那样的声音。正如前述,凯特几年前确定罹癌时,孩子还很小。她的声音楚楚可怜,教人不由得坦承自己的脆弱,但她主要传递这样的讯息:就算人生满手烂牌,也要幽默以对。她的声音很吸引人,让人想跟她亲近,也会激发你的幽默感。她的声音总是充满笑声。

别人对我讲述他们的故事时,我问自己的下一个问题是:故事的主人翁是谁?

到了三十岁左右,大多数的人都会形成麦亚当斯所说的「心像」(imago),一种原型或理想化的自我形象。「心像」代表一个人希望自己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他发现,一个人可能把自己塑造成疗愈者,而另一个人可能是照顾者,而其他人可能是战士、贤者、创造者、顾问、幸存者、仲裁者或是杂耍者。每当有人讲他们的故事给我听时,我发现辨别他们的心像有助于了解他们。正如麦亚当斯写道:「心像表达我们最珍视的愿望和目标。」[6]

有一天,在电影「自杀突击队」(Suicide Squad)的拍摄现场,扮演神枪手的威尔.史密斯跟演突击队召集人的薇拉.戴维丝聊天,问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一时之间不明白他在问什么,威尔.史密斯举例说:「瞧,我一直是那个被女友甩了的十五岁男孩。我永远是这么一个人。你呢?」于是戴维丝答道:「我是那个三年级时每天放学都拔腿快跑的女生,因为男生都讨厌我,因为……我不漂亮。因为我是……黑人。」[7]

戴维丝在《寻找自我》(Finding Me)这本回忆录中刻画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心像。她在非常穷苦的环境下成长,父亲是个爱发飙的酒鬼,她总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个被诅咒的人。即使她只是个小女孩,她已有与困境搏斗的心志,也建立了自我认同。「我赢得拼字比赛时,」她写道:「我把我的金星奖牌给每个人看,以提醒他们我到底是谁。」[8]戴维丝的自我心像是「斗士」:「我的姐妹都与我并肩作战。我们一直在战斗,为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而战。我们都是战士,为了自己的价值而战。」[9]

在戴维丝的书中,你知道主人翁是谁,她是什么样的人。并非每个人都能建立如此清晰的自我认同。心理学家詹姆斯.马西亚(James Marcia)论道,自我认同的建立有四个层次。最成功的人已达成他所说的「认同达成」(identity achievement)。他们探索不同的身份认同,讲述关于自己的不同故事,最后确认英雄认同是适合自己的。发展较低的人可能处于「早闭型认同」的状态。过早建立认同──例如,「我父母会离婚都是我害的」,或是「我是体育健将,高中时期的风云人物」。这种认同流于僵化,不会改变。还有些人则是在「迷失型认同」的状态。这些人还不成熟,从未探索自己的认同。他们没有任何清晰的认同,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还有一种是「未定型认同」。这种人永远都在探索新的认同,不断的变换身份,从未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永远找不到一个稳定的心像。

我听别人讲述他们的故事时,问自己的第三个问题是:情节是什么?人生故事是在漫长的一生中慢慢建构出来的。说来,儿童还没有人生故事。进入青春期左右,大多数的人会开始给自己的人生加上叙事框架。起先,他们会做很多尝试。例如,麦亚当斯曾在一项实验中要求一群大学生列出自己人生的十个关键场景。[10]三年后,他向同样的学生提出同样的要求,只有百分之二十二的关键场景出现在第二份清单。这些学生正处于了解他人人生故事情节的早期阶段,因此心目中的人生关键事件变得不同。

成年后,大多数的人已确定人生的主线。我们人生故事的主线往往来自我们文化中常见的故事。克里斯多福.布克(Christopher Booker)在《七个基本情节》(The Seven Basic Plots)中描述少数几个不断在我们文化出现的情节,以及我们如何利用这些情节来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例如,有些人把自己的人生看成是「战胜怪兽」的经过,主人翁透过友谊和勇气战胜一些重大威胁,如酗酒。还有一些人则认为自己的人生故事是「翻转人生」的戏码,从一文不名到扬名立万。有些则将自己的人生视为「追寻之旅」,为了追求某个目标而踏上旅程,并在这个过程中历经蜕变。人生肯定不只这七个情节,但每个心理健康的人可能都有一个具有主导作用、自我定义的故事,尽管他们不完全意识到这点。

麦亚当斯发现,很多美国人都会讲述救赎的故事。也就是说,他们的人生情节如下:一开始发生了不好的事,然而经过不幸的洗礼之后,变得更坚强、更有智慧。例如:我早年幸运。我看到别人的痛苦。我找到了我的道德目标。我经历痛苦。我从痛苦中成长。我憧憬美好的未来。如果你跟美国人交谈,想了解他们是怎样的人,就看看他们的人生故事是否符合这个模型,如果不符合,原因为何。

文化人类学家玛丽.凯瑟琳.贝茨森(Mary Catherine Bateson)在《谱写人生》(Composing a Life)一书中论道,我们经常会削足适履,想要把自己的人生塞进整齐、线性的故事,涉及一连串的决定与承诺:我决定当医师,追求我的梦想。她说,其实人生多半并非如此。[11]人生不是线性的,会有断裂、不连续和错误的开始。她写道,我们需要告诉年轻人,他们在二十二岁那年做的第一份工作,未必会影响自己四十岁时做的事。有人把自己的人生比喻为冲浪,这样的故事总教我入迷:浪来了,我在浪头骑乘,之后乘上另一道浪,又一道。很少人能这么轻松的接纳人生。

接下来,我要问自己的问题是:这个叙述者有多可靠?我想,所有的故事或多或少都有虚伪不实、自欺欺人的成分。十七世纪思想家拉罗什福柯(François de La Rochefoucauld)曾提醒我们:「我们太习惯对他人伪装自己,结果往往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有些人虚伪、作假到了极点。他们陷入深深的不安全感和自我怀疑,你要他们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他们交出来的不是事实的描述而是表演。小说家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落幕后穿着飞行员制服回到家乡,口沫横飞的叙述他击落德国军机的英勇事迹。尽管他曾在多伦多军事学校接受训练,却未曾上过战场。伟大的指挥家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在接受访谈时告诉记者:「我家境贫寒。」[12]还说他在就读高中时,「完全没上过音乐课。」其实,伯恩斯坦是富家公子,家里有女仆、司机,甚至还有度假别墅。他在学校的管弦乐团担任钢琴独奏,也是学校合唱团的团员。

有些人的故事避重就轻。心理治疗师史蒂芬.寇普写道,他母亲经常会讲自己的故事,问题是:「她几乎省略所有困苦的部分。因此,她的叙事是用事实的片段编织出来的,这些片段凑在一起,成了令人羡慕的封面故事。但这只是愿望,只有光明面,阴暗面都不见了。」[13]她觉得承认痛苦是可耻的,因此她的故事没有痛苦。由于她的故事没有面对痛苦这回事,她也就无法面对现实生活中的痛苦。有一天,寇普打电话给她,哭着说,他最要好的朋友突然离开人世。「她几乎不知道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我,」他回忆说。「毕竟,谁安慰过她?她迫不及待想要挂电话。」[14]

有些人告诉你的人生故事太完美了。没有偶发事件;他们人生的每个插曲都是精心策划好的。他们以一种不真实的方式描述一个又一个胜利,一个又一个成就。神话学家约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写道:「要描述一个人,只有一个方式,也就是描述他不完美的地方。」[15]自我描述也是。

最后,我聆听人生故事时,会特别注意叙事的灵活性。人生就是不断的奋斗、打磨,让你的故事有更好的版本。大多数的人有时会经历叙事危机──由于一些变故,以前的人生故事不再有意义。也许当建筑师是你毕生的梦想。如果有人问起你的童年,你会说你从小就对建筑和房屋着迷。然而,你没考上建筑学校,或是考上了但觉得很无聊,最后做起别的事情。这时,你必须回到过去,重写你童年的历史,才能跟现在的人生连贯起来。

心理治疗师就是人生故事的编辑者。病人来接受治疗,因为他们的故事有问题,通常是因为搞错了因果关系。不是自己的错却归咎于自己,或把自己的错推卸给别人。心理治疗师会与你一再回顾人生故事,带你走出对自己叙述、自我欺骗的思考螺旋。他们会帮助你运用想像重新建构自己的人生。通常,治疗的目的是帮助病人,使他们可以讲述更准确的故事,在这个新的故事中,病人拥有主导权,得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发觉,年纪愈大,就愈能建构更准确、更吸引人的故事。我们学会发现自己的优点和弱点、反复出现的行为模式、推动我们向前的核心愿望。我们回顾往昔,重新诠释过去,变得更宽容,也更懂得感恩。斯沃斯摩尔学院(Swarthmore College)文学教授菲利普.温斯坦(Philip Weinstein)写道:「事后反思、厘清,有选择性的排序,才能使人得到平静。」[16]

后退一步看人生

最近,我听别人讲述他们的故事时,像听音乐聆听他们那跌宕起伏的人生旋律。和音乐一样,故事也是会流动的,有着节奏和旋律。我知道,讲述人生故事也是一种诱惑。于是,我问自己,他们讲的故事完整吗?

最近,我去探望一位因罹患癌症住院的朋友。没想到他只剩下一个星期的生命。我没要求他说自己的故事。不过,他很健谈,不断讲述他的过去。他主要提到别人对他的好,说自己不配。他告诉我,他常在半夜醒来,想起他的母亲。他用惊奇的口吻说:「我跟我母亲很亲,我们关系深厚。」他也悔恨的说,有一段时间,他因身居要职,对身边的人冷淡无情。他回溯过去,发现在每个转角都有让他感激的事情。神学家理查.尼布尔(H. Richard Niebuhr)写道,如果我们以诚实和悲天悯人之情讲述自己的人生故事,「我们就会了解我们记得的东西,也会想起遗忘的事情,以前觉得陌生的东西也会变得熟悉。」

我还注意到一点,我在听他人讲述人生故事时,不只是聆听,也帮助他们创造自己的故事。几乎没有人会坐下来撰写自己的人生故事,然后在别人问起的时候说出来。对大多数的人来说,只要有人请我们讲自己的故事,我们就得后退一步,把过去的事件组织起来,变成连贯的叙事。你请别人讲述故事时,就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后退一步,回顾人生,建构有关自己的叙事,或许他们会用新的方式看自己。除非得到他人的肯定和认可,否则没有人能拥有真正的身份。因此,我听你述说,你会看到我如何肯定你或否定你。你会发现故事中哪些部分能引起共鸣,哪些则否。如果你用空洞的口号来描述自己,我会退避三舍。然而,如果站在我面前的你更透明,让我能看到你的缺陷和天赋,你就会觉得我看你的眼光充满尊敬和友好,因而带来成长。我们可从每个人的一生发现某个模型,还有一条贯穿始终的故事线。如果有人给我们机会讲述,就能发现这个故事。

[1] Fernyhough, The Voices Within, 36. ⤴

[2] Kross, Chatter, xxii.⤴

[3] Fernyhough, The Voices Within, 65.⤴

[4] Anatoly Reshetnikov, “Multiplicity All-Around: In Defence of Nomadic IR and Its New Destination,” New Perspectives 27, no. 3 (2019), 159–66.⤴

[5] Fernyhough, The Voices Within, 44. ⤴

[6] McAdams, The Stories We Live By, 127.⤴

[7] Viola Davis, Finding Me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22), 6.⤴

[8] Davis, Finding Me, 2.⤴

[9] Davis, Finding Me, 67.⤴

[10] McAdams, The Art and Science of Personality Development, 298.⤴

[11] Mary Catherine Bateson, Composing a Life (New York: Atlantic Monthly Press, 1989), 6.⤴

[12] James Hillman, The Soul's Code: In Search of Character and Calling (New York: Ballantine, 1996), 173.⤴

[13] Stephen Cope, Deep Human Connection: Why We Need It More Than Anything Else (Carlsbad, Calif.: Hay House, 2017), 178.⤴

[14] Cope, Deep Human Connection, 180.⤴

[15] Quoted in Storr, The Science of Storytelling, 68.⤴

[16] Philip Weinstein, Becoming Faulkner: The Art and Life of William Faulkner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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