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在马融门下a,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b,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c,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注释】
a郑玄:字康成,东汉北海高密(今属山东)人。曾从马融习古文经。游学归里后,聚徒讲学,有弟子近千人。因党锢事被禁,潜心著述,遍注群经,形成郑学。马融:字季长,东汉扶风茂陵(今属陕西)人。东汉古文经学家。曾任校书郎、议郎、南郡太守等职。遍注群经,使古文经学达到成熟的境地。
b浑天:当指浑天仪,是古代观测天体位置的仪器。
c转式:旋转推演吉凶的栻盘,是古代一种占卜方法。式,即栻,一种古代占卜用具,形状似罗盘,上圆下方,上盘可以转动。
【译文】
郑玄拜在马融门下为徒求学,三年都不曾见到马融本人,仅由马融的优秀弟子传授知识。马融曾用浑天仪测算天体的位置,但是与实际情况有所出入,众多弟子无人能解。有人推荐郑玄,马融召郑玄来推算,郑玄把浑天仪一转就解决了问题,大家全都惊讶佩服不已。等到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乡,马融便感叹“礼乐都向东去了”,怕郑玄独享盛名而心存妒忌。郑玄也担心有人来追,便藏在桥底下,用手抓着木屐浮在水面上。马融果然转动栻盘推算郑玄的去向来追他,告诉左右侍从说:“郑玄在土下水上又靠着木头,这是必死之兆了。”于是停止了追赶,郑玄因此免于灾祸。
郑玄欲注《春秋传》a,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b,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
【注释】
a《春秋传》:即《左传》,全称《春秋左氏传》。
b服子慎:服虔,字子慎,东汉荥阳(今河南荥阳)人,灵帝时官至九江太守。著名经学家,著有《春秋左氏传解谊》。
【译文】
郑玄准备给《左传》作注,还未完成之时,有一次出门在外正好碰上了服子慎,同住在一个客店里。起先他们两人并不认识,服子慎在外边车上和别人谈及自己打算注《左传》的想法,郑玄听了半天,发现服子慎的见解多和自己相同。他就到车旁对服子慎说:“我早就想注释《左传》,但还没有完成,听您刚才的话,看法大多和我相同,现在我把自己所注的部分都给您。”于是才有了《左传》服氏注。
服虔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传a,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b。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c,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注释】
a崔烈:字威考,东汉涿郡(今属河北)人。历仕郡守、九卿、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
b赁(lìn):佣工。
c寤(wù):睡醒。
【译文】
服虔擅长研究《左传》,准备为它作注释,打算参考比较各种观点。听说崔烈聚集门生讲解传授《左传》,便隐姓埋名,为崔烈门人当佣人煮饭。每当到了崔烈讲授时,他就躲在门外墙壁后偷听。在得知崔烈不能超过自己后,就开始同崔烈的门生们谈论崔烈之说的优劣。崔烈听说后,不知此人是何来头。但他一向听说服虔的名声,心里猜测就是他。第二天一早崔烈就去服虔处,趁着他没有睡醒,喊道:“子慎!子慎!”服虔惊醒过来不自觉地应声回答,两人因此成了好朋友。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a,徽问曰:“夫无者b,诚万物之所资c,圣人莫肯致言d,而老子申之无已,何邪?”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
【注释】
a王辅嗣:即王弼。字辅嗣,三国时曹魏山阳郡(今属山东)人,经学家,魏晋玄学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裴徽:字文季,三国魏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善谈玄理,仕至冀州刺史。
b无:“无”和“有”,是道家的两个基本哲学范畴。
c资:凭借。
d圣人:指孔子。致言:发表言论。
【译文】
王弼二十岁时去见裴徽,裴徽问他:“‘无’是万物存在的依据,圣人都不愿讨论这个概念,而老子却再三重复它,这是为什么呢?”王弼回答:“圣人体察‘无’这个概念,但是‘无’又无法解释,所以言谈必定提‘有’;老子、庄子都不能免于‘有’,就常解说他们不够了解的‘无’。”
卫玠总角时a,问乐令梦b,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c。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d,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e。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之疾f。”
【注释】
a卫玠:字叔宝,河东安邑(今属山西)人。官至太子洗马。魏晋之际继何晏、王弼之后的清谈名士和玄学家。总角:古代未成年人把头发扎成两结,形状如角,故称。借指童年。
b乐令:乐广,字彦辅,南阳淯阳(今河南南阳)人。西晋名士。性冲约有远识,寡欲能让,尤善谈论。累迁侍中、河南尹。因曾任尚书令,故称乐令。
c因:凭借,因缘。
d捣齑(jī):指捣碎姜、蒜、韭菜等辛辣之物。
e差(chài):通“瘥”,病愈。
f膏肓(huāng)之疾:难以治愈之病。这里借指难以解释的疑问。
【译文】
卫玠童年时问乐广梦的成因。乐广说:“梦是由于有所想望才产生的。”卫玠说:“没有接触过的事物出现在梦里,也是有所想望的结果吗?”乐广说:“这就是因缘。没有人会梦见乘着车子进入鼠穴,把蒜、姜等捣碎却吃下铁棒,这些都是既没有想望也没有因缘的缘故。”卫玠因终日思考不得其解,于是得了病。乐广听说后,特意命人驾车去为他分析解释这个问题,卫玠的病即刻稍有好转。乐广感叹说:“这孩子心中一定不会留着解不开的难题。”
客问乐令“旨不至”者a,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b:“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
【注释】
a旨不至:语出《庄子》,“旨不至,至不绝。”
b直:只是。确:通“搉”,敲击。麈(zhǔ)尾:魏晋人清谈时常执的一种用具。
【译文】
有客人请教乐令《庄子》中“旨不至”是什么意思,乐广并不直接解释字句含义,而是径直用麈尾柄敲击几案问:“至了没有?”客人回答:“至了。”乐广于是又把麈尾举起来问:“如果至了为何又离开了?”于是客人醍醐灌顶。乐广讲解问题言辞简约而意义明了,大多类似这样。
褚季野语孙安国云a:“北人学问,渊综广博b。”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c,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d。”
【注释】
a褚季野:褚裒(póu),字季野,东晋颍川阳翟人。官征北大将军,镇京口(今江苏镇江)。永和五年(349)进军驻彭城(今江苏徐州),兵败于代陂,引咎自贬,惭恨而死。孙安国:孙盛,字安国,太原中都人。历任佐著作郎、长沙太守、秘书监、加给事中。善言名理,与殷浩齐名。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
b渊综:渊博而能综合。
c忘言:无需用语言来说明。
d牖中窥日:从窗中看太阳,喻见识不广。
【译文】
褚季野对孙盛说:“北方人的学问,深厚综合,广阔博大。”孙盛答道:“南方人的学问,清楚通达,简明扼要。”支道林听到后说:“圣贤自然不必说。就一般人来看,北方人读书,好像在开阔的地方望月亮,博而不精;南方人做学问,好像从窗户里看太阳,精而不博。”
谢镇西少时a,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b,为谢标榜诸义c,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注释】
a谢镇西:谢尚,字仁祖。陈郡阳夏人。东晋名士。历任江州刺史、尚书仆射等职,后进号镇西将军。
b过:过多。通:阐发。
c标榜:揭示。
【译文】
谢尚年轻时听说殷浩善于清谈,于是前去拜访他。殷浩没有做过多的阐发,只是为谢尚揭示了各种义理的大致,说了几百言,既有美妙的情趣,又辞藻丰富,足以动人心魄。谢尚全神贯注地倾听,不知不觉汗流满面。殷浩从容地对左右侍从说:“拿手巾来给谢郎擦脸。”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a,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听。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答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辄摧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b,向来何以都不言?”深公笑而不答。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风?”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注释】
a瓦官寺:位于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西南角。
b逆风家:指不会随风而倒的人,用来形容此人论辩能力出众。
【译文】
有位来自北方的和尚善于辩论义理,和支道林在瓦官寺相遇,讲说《小品般若波罗蜜经》。当时竺法深、孙兴公都在一起听。这个和尚在辩论当中屡出难题,想要为难支道林,可支道林应对从容、回答清晰,无论言辞还是气度都极为爽利,这和尚屡屡挫败。孙绰问竺法深:“长老您应该是能顶风而上的人,刚才为什么一声不吭呢?”竺法深笑而不答。支道林说:“白檀香不是不香,但怎能逆风散发香味呢?”竺法深听他说这话,泰然自若,懒得和他争辩。
王逸少作会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拔新领异,胸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往隽气a,殊自轻之b。后孙与支共载往王许c,王都领域d,不与交言。须臾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游》。支作数千言,才藻新奇,花烂映发。王遂披襟解带e,留连不能已。
【注释】
a一往:满腹。隽气:隽,通“俊”,超脱、不同凡响之气概。
b殊自:很。
c许:住处。
d领域:指自设界限,拒人于外。
e披襟解带: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指忘记了出行。
【译文】
王羲之被任命为会稽内史,去任上报到时,支道林那时也住在会稽。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的义理标新立异,见解新奇高超,您想拜访他吗?”王羲之向来就满心傲人气概,很看不起支道林。后来孙绰与支道林一起乘车到王羲之住处拜访他,王羲之总是自划界限,不跟支道林说话。没过一会儿支道林便告退。正好碰上王羲之要外出,车马已在门口候着,支道林对王羲之说:“大人请先别走,我要与您讲几句话。”于是开始谈论《庄子·逍遥游》。支道林讲了洋洋数千言,才气纵横,文采斐然,犹如繁花竞开,交相辉映。王羲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流连忘返不肯离去,忘记了自己还要出行。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a,后情渐归支,意甚不分b,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语使过会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c。开戒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d。”因示语攻难数十番,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往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e!”
【注释】
a于法开:东晋高僧,才辩纵横,擅长讲《放光经》《法华经》,妙通医法。
b不分(fèn):分,通“忿”,不平,不服气。
c小品:佛经指七卷本的《小品般若波罗蜜经》,与二十四卷本的《摩诃般若波罗蜜经》相对。
d品:佛经的篇章。
e何足:何必。寄载:指受他人旨意。
【译文】
于法开早先与支道林争名,后来人心情势逐渐归向支道林,他心里忿忿不平,便隐居剡县。他派弟子赶赴京城,叮嘱弟子途中一定要经过会稽。因为当时支道林正在会稽讲“小品经”。于法开告诫弟子说:“道林正在那里讲经,等你到时,应当讲到某一段内容。”于是教给弟子攻击驳斥支道林的辩论内容,往来共有几十个回合,并说:“这些地方都是过去人们没搞通的。”弟子按照他的指示前往支道林处。正好赶上支道林在讲那段内容,于是他按照于法开的想法提出了疑问,与支道林你来我往辩论了多时,支道林最终败下阵来,厉声说:“你何必受别人指使给人做传话筒呢!”
殷中军问a:“自然无心于禀受b,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水著地c,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一时绝叹,以为名通。
【注释】
a殷中军:殷浩,字渊源,东晋人。历任建武将军、扬州刺史、中军将军等职。
b禀受:赋予。
c写:通“泻”,倾泻。
【译文】
殷浩问:“天地并未刻意区别赋予人某种性情,为什么世间偏偏好人少,而恶人多呢?”在场所有人没有一个能回答。刘惔回答说:“这正如泼水到地上,水只会四散流淌,而完全不能成为方圆一样。”
一言语罢,满座称绝,赞叹不已,把刘惔这话当作至理名言。
康僧渊初过江a,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乞索以自营。忽往殷渊源许,值盛有宾客,殷使坐,粗与寒温,遂及义理,语言辞旨,曾无愧色,领略粗举,一往参诣b,由是知之。
【注释】
a康僧渊:东晋名僧,本为西域人,生于长安,晋成帝时过江,在豫章山立寺讲经,听者云集。
b一往参诣:径直进入到玄理的至高境界。参,探究并领会。诣,学术所达到的境界。
【译文】
康僧渊南渡过江之初,没有什么人知道他,他终日游荡于集市,靠乞讨化缘度日。一天他忽然到殷浩家去,正赶上殷家宾客盈门,殷浩让他入座,他稍稍寒暄几句后,便谈及义理的论题,言谈中的措辞和意趣,毫无畏缩之态,凭借着领悟能力粗略阐释一下大要,就径直通往玄理的最高境界,从此名满天下。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将得财而梦矢秽?”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秽污。”时人以为名通。
【译文】
有人问殷浩:“为什么即将做官就会梦见棺材,即将发财就会梦见粪便呢?”殷浩回答:“官位本是腐臭之物,所以将得便会梦见棺材死尸;钱财本是粪土一类,所以将得便会梦见污秽。”当时的人们认为这是名言。
支道林、许、谢盛德a,共集王家b,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会c。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谢看题,便各使四坐通d。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奇拔,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粗难e,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既自难干f,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g。支谓谢曰:“君一往奔诣h,故复自佳耳。”
【注释】
a许:许询,字玄度,高阳(今属河北)人,东晋文学家。谢:谢安。
b王家:王濛家。
c彦会:贤士名流的聚会。彦,对士的美称。
d通:解释,阐述。
e粗难(nàn):粗略地加以驳难。
f干:干犯,冒犯,指反驳。
g厌心:心服。
h一往奔诣:指直接阐明要领,达到很高境界。
【译文】
支道林、许询、谢安这几个有德望的人在王濛家聚会。谢安环顾四周对大家说:“今天可称得上是群英集会。时光既不可停留,这样的雅会本来也难以常有,大家应当共同畅谈吟咏,以抒发各自的胸怀情致。”许询就问主人王濛:“有《庄子》吗?”主人拿来《庄子》,恰好翻到《渔父》一篇。谢安选此为题,就请四座各显神通发表见解高论。支道林首先表述,讲了七百多言,叙述简洁清丽,辞藻新奇,才情突出,大家都同声称好。等到在座所有人都发表完自己的言论后,谢安问道:“各位是否阐发尽兴了?”诸人都说:“今天所说绝对是有言必尽。”谢安随后粗略地提出疑难,之后陈述了自己的意见,洋洋万言,才气秀逸奔放,气势既难冒犯,又加以对志趣的比拟寄托,看起来潇洒自如,令四座无不折服。支道林对谢安说:“您才思畅顺,直指要领,所以自然美妙无比。”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a,悉在会稽王许b,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c,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d,而辞不能屈。会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e,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粗说己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久。
【注释】
a王:王濛。谢:谢尚。
b会稽王:简文帝曾封会稽王,故称。
c《易象妙于见形》:孙盛作,今佚。
d安:满意。
e真长:刘惔。
【译文】
殷浩、孙盛、王濛、谢尚等各位善于清谈的贤士名流,都在会稽王司马昱处聚会。殷浩与孙盛一起谈论《易象妙于见形》这篇文章。孙盛所说合于义理,有些盛气凌人,满座名士虽然不赞同他的观点,但言辞上又辩论不过他。会稽王感慨叹息道:“如果刘惔来,就应该有办法制服他。”马上派人去迎接刘惔,孙盛也自觉不如刘惔。刘惔到后,先让孙盛讲述自己的道理。孙盛大致重复了自己的意见,竟感觉大不如前。刘惔于是讲了两百多字的阐述,言辞、驳难都简明贴切,孙盛的理论便被击败了。满座名士同时拍掌而笑,对刘惔的言论称赞不已。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步中作诗a,不成者行大法b。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c。萁在釜下然d,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注释】
a文帝:魏文帝曹丕,字子桓,沛国谯郡人。曹操与卞氏的长子,曹魏开国之主。东阿王:曹植,字子建,曹丕同母弟,曾封为东阿王,故称。富于才学,因备受猜忌,郁郁而死。又封陈王,谥号思,世称陈思王。善辞赋,后人辑有《曹子建集》。
b大法:指死刑。
c漉(lù):水慢慢渗下。菽(shū):豆类。
d萁(qí):豆茎。然:通“燃”。
【译文】
魏文帝曾经命令东阿王曹植在七步之内作出一首诗,如果作不出就要处死他。曹植应声便作诗一首:“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文帝听了感到非常惭愧。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a,备礼九锡b,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c,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d。籍时在袁孝尼家e,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点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注释】
a晋文王:司马昭,字子上,河内温(今属河南)人,司马懿次子。曹髦时为大将军,专权。甘露五年(260)杀魏帝曹髦,立曹奂为帝。景元四年(263)伐灭蜀,自称晋公。后加晋王。咸熙二年(265),卒。死后数月,其子司马炎代魏称帝,建立晋朝,尊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
b九锡:古代帝王尊礼大臣所给的九种器物,分别为车马、衣服、乐器、朱户、纳陛、虎贲、弓矢、
钺、秬鬯(chàng,祭神用的酒)。
c敦喻:劝说。
d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今属河南)人。出身寒微,博究儒术。仕魏,官至司空、司徒、太保等。封寿光侯。入晋,拜太傅,进爵为公。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曾任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崇奉老庄之学,政治上采取谨慎避祸的态度。“竹林七贤”之一。其诗作以《咏怀》八十二首最为著名。
e袁孝尼:袁准,陈郡阳夏人,官至给事中。
【译文】
魏朝封司马昭为晋公,准备给他加九锡之礼。司马昭坚决辞谢不肯接受。朝中文武百官将要到他府中去劝说他接受。司空郑冲派信使快马加鞭到阮籍处请他写一篇劝进的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准家,隔夜酣饮的宿醉未醒就被扶起来,他在木札上信手写来,一挥而就,立刻完成交给来使。当时人都把他视作神笔。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a,时人互有讥訾b,思意不惬c。后示张公d,张曰:“此‘二京’可三e,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f,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衽赞述焉g。
【注释】
a左太冲:左思,字太冲,晋齐临淄(今属山东)人。其貌不扬,且又口吃,但为文辞藻壮丽。
b讥訾(zǐ):讥笑诋毁。
c不惬(qiè):不愉快。
d张公: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晋初任中书令,散骑常侍。惠帝时历任侍中、中书监、司空,后为赵王伦和孙秀所杀。以博洽著称。
e二京:指班固的《两都赋》和张衡的《二京赋》。都是描写西汉都城长安和东汉都城洛阳的。
f皇甫谧(mì):幼名静,字士安,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属宁夏)人。晋武帝屡下诏征,均称病不就。著有《甲乙经》。
g非贰:非难毁谤。敛衽(rèn):整理衣襟。
【译文】
左思的《三都赋》刚写成时,很多人加以嘲笑诋毁,左思心里很不愉快。后来左思把赋拿给张华看,张华说:“此赋可与《两都赋》《二京赋》鼎足而三。但是您的文章尚未能为世人所重,还需要享有盛名的人士提携。”左思就去求教于皇甫谧,皇甫谧见此赋后大为赞叹,就为赋作序。这样一来,先前那些非议诋毁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赞扬它。
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将让河南尹a,请潘岳为表b。潘云:“可作耳,要当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位二百许语c,潘直取错综,便成名笔。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注释】
a让:指辞去官职。
b潘岳:字安仁,晋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历任河南令、著作郎、给事黄门侍郎等职。
c标位:指阐释。
【译文】
乐广善于清谈,却不擅长做文章。他准备辞去河南尹的官职时,便请潘岳为他写奏章。潘岳说:“我可以代写,但得先知道您的意思才行。”乐广就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辞去官职,叙述了两百多言。潘岳只是把乐广的意思拿来加工综合,写出来便成了一篇佳作。当时人都说:“如果乐广不借潘岳的文笔,潘岳不用乐广的立意,那就写不成这样的佳作了。”
郭景纯诗云a:“林无静树,川无停流。”阮孚云b:“泓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
【注释】
a郭景纯:郭璞,字景纯,晋河东闻喜(今属山西)人。博学多才,善辞赋。
b阮孚:字遥集,晋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历任安东参军、丹阳尹。
【译文】
郭璞的诗写道:“林无静树,川无停流。”阮孚评论说:“水深山高,气象萧瑟,实在难以形容。每当读到此处,总感到精神与形体尤为超逸脱俗。”
庾仲初作《扬都赋》成a,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b,此是屋下架屋耳c,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
【注释】
a庾仲初:庾阐,字仲初。东晋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人。曾任彭城内史、零陵太守。
b尔:如此。
c屋下架屋:比喻重复且无法超越。
【译文】
庾阐写成《扬都赋》后,把它呈送给庾亮看。庾亮出于亲族的情分,大力推崇,以此抬高它的名气身价,说简直可以与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鼎足而三,与左思的《三都赋》并列为四。于是人人争先恐后竞相抄写,京城里的纸因此涨价。谢安说:“这样的东西不值得如此追捧!这篇文章是屋下架屋罢了,处处仿照学别人,就免不了内容贫乏格局狭小了。”
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
【译文】
孙绰说:“潘岳的文章如同披在身上的锦缎一样绚丽灿烂,没有一处不好;读陆机的文章如同淘沙拣金,沙中常常可见珍宝珠玉。”
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a,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b。”然每至佳句,辄云:“应是我辈语。”
【注释】
a范荣期:范启,字荣期,晋慎阳(今河南正阳)人,官至黄门侍郎。
b宫商:即宫、商、角(jué)、徵(zhǐ)、羽,称五声或五音。
【译文】
孙绰写成《天台赋》,拿给范启看,夸耀说:“你试着扔到地上看看,它会发出金石一般的声响。”范启笑着说:“恐怕你的金石之音,不是符合韵律的声音。”然而每当看到好的句子,也总是称赞说:
“的确是我们这等人的文辞。”
桓宣武北征a,袁虎时从b,被责免官。会须露布文c,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d,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
【注释】
a桓宣武:桓温。北征:晋废帝太和四年(369),桓温北征前燕。
b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
c须:通“需”。露布文:古代指檄文、捷报等。
d东亭:王珣(xún),字元琳,王导之孙,年轻时为桓温主簿,后为尚书右仆射,封东亭侯。官至散骑常侍。
【译文】
桓温北征时,袁宏跟随他出征,因事被责罚免去官职。当时急需发布一篇文告,桓温就叫袁宏过来站在马前写。袁宏手不停笔,很快就写好了七张纸,文采极其出色,王珣在旁极为赞叹他的才气。袁宏说:“只是占得一点口头夸赞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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