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文王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功高德胜,坐席位之上庄严肃穆,堪比帝王。众人之中,只有阮籍两腿伸直叉开坐在座位上,又吹口哨又吟唱,一如往常的狂放。
钟士季精有才理,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a,向子期为佐鼓排b。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不交一言c。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注释】
a锻:打铁。
b向子期:向秀。鼓排:拉风箱鼓风。
c移时:过了很长时间。
【译文】
钟会做事精细,又有才气。起初他并不认识嵇康,便邀请当时的名流贤达一起去探访嵇康。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秀在当助手帮他拉风箱鼓风。嵇康不停抡锤打铁,仿佛没有看到钟会一行人的到来,过了很久也没和他们说一句话。钟会起身离开,嵇康说:“你听到什么而来的?见到了什么而走的?”钟会说:“听到了所听到的而来,看到了所看到的而走。”
嵇康与吕安善a,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后来,值康不在,喜出户延之b,不入,题门上作“鳯”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鳯”字,凡鸟也c。
【注释】
a吕安:字仲悌,晋东平(今属山东)人,与嵇康、山涛等友善,后被司马昭所杀。
b喜:嵇喜,字公穆,嵇康之兄,历仕扬州刺史、太仆、宗正。延:接待。
c鳯:“鳯”为“凤”的繁体字。吕安以此比喻嵇喜是庸才,以示轻视之意。
【译文】
嵇康和吕安关系相当好,每当思念对方时,即使路再远也要驾车前去探访。后来有一次吕安去拜访嵇康,正巧嵇康不在家,嵇康的哥哥嵇喜出门来迎接他,他不进门,在门上题了一个“鳯”字就走了。嵇喜并末察觉吕安是在讽刺自己,还以为他很高兴,所以才题字的。“鳯”字其实就是“凡鸟”的意思。
王平子出为荆州a,王太尉及时贤送者倾路b。时庭中有大树,上有鹊巢,平子脱衣巾,径上树取鹊子,凉衣拘阂树枝c,便复脱去。得鹊子还下弄,神色自若,傍若无人。
【注释】
a王平子:王澄,西晋时官荆州刺史。
b王太尉:王衍。
c凉衣:内衣。拘阂:挂碍。
【译文】
王澄即将去荆州担任刺史,他的哥哥王衍以及当时的社会名流很多人为他送行。当时庭院中有一棵大树,树上有一个喜鹊巢,王澄便摘掉头巾脱去外衣,径直爬到树上去取小喜鹊,贴身内衣被树枝挂住了,他便又脱去内衣。得到小喜鹊后,从树上下来一直在玩弄,神色自若,旁若无人。
桓宣武作徐州,时谢奕为晋陵a,先粗经虚怀b,而乃无异常。及桓迁荆州,将西之间,意气甚笃,奕弗之疑。唯谢虎子妇王悟其旨c,每曰:“桓荆州用意殊异,必与晋陵俱西矣。”俄而引奕为司马。奕既上,犹推布衣交。在温坐,岸帻啸咏d,无异常日。宣武每曰:“我方外司马。”遂因酒,转无朝夕礼。桓舍入内,奕辄复随去。后至奕醉,温往主许避之e。主曰:“君无狂司马,我何由得相见?”
【注释】
a谢奕:字奕石,一字无奕,谢安的长兄。仕晋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b粗经虚怀:指关系疏淡有礼。
c谢虎子:谢据,谢奕的弟弟。妇王:妻子王氏。
d岸帻:把头巾略微掀起,露出额头,表示任性不拘束。
e主许:指桓温妻子南康长公主的住处。
【译文】
桓温担任徐州刺史时,谢奕担任晋陵太守,起初两人关系疏淡有礼,不是特别好。等到桓温改任荆州刺史,将往西边的荆州就任时,对谢奕的情谊转而深厚起来,谢奕也没有对桓温产生任何怀疑。只有谢奕弟弟谢据的妻子王氏领悟了桓温的意图,常说:“桓荆州的用心很不寻常,他一定是想带晋陵太守和他一起到西边去。”不久桓温就提携谢奕为司马。谢奕上任后,还是与桓温维持布衣之交。谢奕在桓温的席上做客时,掀起头巾露出额头又吹口哨又吟唱,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桓温常常说:“他是我世俗之外的司马。”他因为喝多了酒,连官府中早晚议事时的礼节都不讲了。桓温避开他进入内室,谢奕也跟随他进去。后来谢奕喝醉了酒,桓温到南康长公主处躲避。公主说:“如果没有这位狂司马,我怎么能够与你相见呢?”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a,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b。”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c,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死多少d?”答曰:“‘未知生,焉知死e?’”
【注释】
a骑兵参军:官名,掌管马畜牧养、供给等事。
b马曹:管马匹的官署。
c不问马:此语借用《论语·乡党》。“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d比:近来,近期。
e未知生,焉知死:语出《论语·先进》。“季路……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这里王徽之是断章取义,用孔子的名言对答,以显示自己的超凡不羁。
【译文】
王徽之担任桓冲的骑兵参军,桓冲问他:“你是什么官,都管些什么?”王徽之答道:“不知道是什么官,只是时常见有人牵了马来,应该是管马的。”桓冲又问:“官府中有多少马?”王徽之答道:“‘不问马’,怎么知道马的数目呢?”桓冲又问:“马近来死了多少?”王徽之答道:“活的尚且不知道,又怎么知道死的呢?”
谢公尝与谢万共出西a,过吴郡,阿万欲相与共萃王恬许b,太傅云:“恐伊不必酬汝,意不足尔。”万犹苦要c,太傅坚不回,万乃独往。坐少时,王便入门内,谢殊有欣色,以为厚待己。良久,乃沐头散发而出,亦不坐,仍据胡床d,在中庭晒头,神气傲迈,了无相酬对意。谢于是乃还,未至船,逆呼太傅,安曰:“阿螭不作尔e!”
【注释】
a出西:到都城建康去。二谢居会稽,故以入都为出西。
b萃:聚集。王恬:字敬豫,小字螭虎。王导第二子。历仕中书郎、魏郡太守、会稽内史,死后获赠中军将军。
c苦要:竭力邀请。要,通“邀”。
d据:即踞,叉开两腿而坐。
e阿螭(chī):王恬的小名。不作:不足,不值得。
【译文】
谢安曾经与谢万从会稽一起西行去都城建康,经过吴郡时,谢万想让谢安和他一起到王恬那里聚会。谢安说:“恐怕他不一定会理你,我认为没必要去。”谢万苦苦请他同去,谢安坚决不肯改变主意。谢万就独自去了。谢万在王恬院里坐了一会儿,王恬就进屋去了,谢万脸上显现出欣喜之色,以为他要好好款待自己。过了很久,王恬披散着刚洗过的头发从屋里出来了,也不陪谢万坐,两腿分开倚坐在交椅上,在庭院中晒起了头发,神态傲慢,一点也没有招待他的意思。谢万无奈就回来了,还未到船上,就先叫谢安,谢安说:“阿螭那里不值得你走一趟吧!”
王子猷作桓车骑参军。桓谓王曰:“卿在府久,比当相料理。”初不答,直高视,以手版拄颊云:“西山朝来,致有爽气。”
【译文】
王徽之担任车骑将军桓冲的参军一职。桓冲对他说:“你在这个位置上很久了,也该管理些事情了。”开始王徽之沉默不出声,只是往高处看,用记事的手版抵着面颊,忽然说:“西山的早上,最有爽朗之气。”
王子敬兄弟见郗公,蹑履问讯,甚修外生礼。及嘉宾死a,皆著高屐,仪容轻慢。命坐,皆云:“有事不暇坐。”既去,郗公慨然曰:“使嘉宾不死,鼠辈敢尔!”
【注释】
a嘉宾: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高平人。东晋大臣。
【译文】
王献之兄弟拜见舅父郗愔时,总是穿着见客的鞋子,恭敬地问候,很注意做外甥的礼节。等到郗超去世以后,王献之兄弟见郗愔时则穿着高木屐,仪表姿容傲慢轻狂。让他们坐,他们就说:“有事情,没时间坐。”他们离去后,郗愔感慨地说:“如果郗超还活着,那些该死的小子哪敢这样?”
王徽之尝行过吴中,见一士大夫家极有好竹,主已知子猷当往,乃洒扫施设,在听事坐相待。王肩舆径造竹下,讽啸良久,主已失望,犹冀还当通。遂直欲出门。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闭门,不听出。王更以此赏主人,乃留坐,尽欢而去。
【译文】
王徽之曾路过吴中地区,看见一个士大夫家里种着非常好的竹子,这家主人知道王徽之要到家里来赏竹,便打扫庭院摆好饮具,在厅堂里坐着等待他到来。王徽之却坐着轿子径直来到竹子下面,啸咏了好长时间,主人感觉很失望,还寄希望于他离开时能通报一声。王徽之欣赏完竹子便准备出门离去。主人感觉很难堪,便命下人将大门关上,不让他出去。王徽之因此非常赏识这位主人的热情,便留下来入座,尽情欢饮之后才离开。
王子敬自会稽经吴,闻顾辟疆有名园a,先不识主人,径往其家。值顾方集宾友酣燕b,而王游历既毕,指麾好恶c,傍若无人。顾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礼也;以贵骄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齿之伧耳d。”便驱其左右出门。王独在舆上,回转顾望,左右移时不至,然后令送著门外,怡然不屑。
【注释】
a顾辟疆:东晋吴郡人,官郡功曹、平北参军。
b酣燕:尽情地宴会。
c指麾:指点评论。
d伧(cāng):粗俗、鄙陋之人。
【译文】
王献之从会稽路过吴郡,听说顾辟疆在此地有座名园,他并不认识主人,就直接前往顾家园林。正赶上顾辟疆举办宴会招待宾客,王献之游览完毕之后,指点评论一番这座园林的优缺点。顾辟疆难以忍受,怒气冲冲地说道:“傲视主人,是无礼;仗着高贵的身份在人面前骄横,是不懂道理。不守这两条原则,是不值一提的粗俗小人罢了。”说完就把王献之的左右侍从赶出大门。王献之独坐轿中,回望环顾,过了很久侍从仍未回来,他就让主人把自己送出门外,摆出一副游玩尽兴而不屑一顾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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