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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谲第二十七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中人皆出观a。魏武乃入,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中b,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注释】

a青庐:以青布搭饰的迎娶新妇的房屋。

b枳棘:多刺灌木。

【译文】

曹操年轻时,喜欢和袁绍一起做一些调皮捣蛋的事。看到有人家新婚,就偷偷潜入主人家园子里,到了夜里大声喊叫:“有小偷!”新房中的人都跑出来看,曹操就乘机进屋,拔出刀来劫持了新娘,与袁绍一起跑出来,半道上迷了路,掉进了荆棘丛中,袁绍动弹不了。曹操又大叫道:“小偷在这里!”袁绍慌忙中自己蹦了出来,两个人这才一起逃走。

魏武行役a,失汲道b,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c,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注释】

a行役:行军跋涉。

b汲道:水源。

c饶子:果实很多。

【译文】

曹操率队行军,找不到哪里有水源,军中士卒口渴难耐,于是他下令说:“前面有一大片梅林,果实非常多,又甜又酸又解渴。”士卒们听到他的话后,都口生津液,就凭着这句话,全军得以到达前面有水的地方。

魏武常云:“我眠中不可妄近a,近便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深慎此。”后阳眠b,所幸一人,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每眠,左右莫敢近者。

【注释】

a妄近:随便靠近。

b阳:通“佯”。假装。

【译文】

曹操经常说:“不可随便靠近睡着了的我,谁靠近我就会杀了谁,而我自己并不知道。你们要特别小心。”一次他假装睡着了,他所宠幸的一个侍从,悄悄地拿被子盖在他身上,曹操因此就把他杀了。自此后曹操睡觉时,左右侍从没有敢接近他的。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a,大将军甚爱之b,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c,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d。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污头面被褥,诈孰眠e。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注释】

a减:不足,不满。

b大将军:王敦。王羲之是王敦的堂侄。

c钱凤:字世仪,为王敦铠曹参军,随王敦谋反,王敦失败后被杀。

d逆节:谋反。

e孰眠:熟睡。

【译文】

王羲之不到十岁时,大将军王敦非常喜欢他,常常把他留在自己的帐中睡觉。有一次王敦先起床出去了,王羲之还没醒。一会儿,钱凤进来了,王敦屏退手下人商议事情,完全忘记了王羲之还在床帐中,就说起了叛逆造反的事。王羲之醒来,听到了谈话的内容,知道没有活命的可能了,于是就吐出口水把头脸被褥都弄脏,假装熟睡。王敦说到一半时,才想起王羲之还未起床,与钱凤相顾大惊失色道:“不得不把他杀了!”等到打开帐子时,看见王羲之口水四溢,把被褥枕头都弄脏了,相信他确实在熟睡,于是王羲之得以保全性命。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有智慧。

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a,令诛庾公,谓必戮庾,可以谢峻。庾欲奔窜,则不可;欲会,恐见执b,进退无计。温公劝庾诣陶,曰:“卿但遥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从温言诣陶,至便拜。陶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毕,又降就下坐。陶又自要起同坐。坐定,庾乃引咎责躬,深相逊谢。陶不觉释然。

【注释】

a上流:指长江上游,陶侃时任荆州刺史。苏峻之难:指苏峻起兵叛乱,攻入建康。

b见执:被抓捕。

【译文】

陶侃从长江上游东下平定苏峻叛乱,下令杀掉引起苏峻叛乱的庾亮,认为必须杀掉庾亮,才可以使苏峻退兵。庾亮想要逃跑已不可能,想去见陶侃又害怕被捕,进退两难,无计可施。温峤劝庾亮主动去拜见陶侃,说:“你只要远远地跪拜,一定不会有大事。我为你担保。”庾亮就听从温峤的话去拜见陶侃。到了那里见到陶侃就跪拜。陶侃起身阻止他说:“庾元规因为什么要拜陶士衡?”行过礼后,庾亮又降身到下位就座。陶侃又亲自邀请庾亮起来与自己同坐。入座后,庾亮就引咎自责,把苏峻叛乱的原因归于自己,深表谢罪之意。陶侃在不知不觉中消除了火气。

愍度道人始欲过江a,与一伧道人为侣b。谋曰:“用旧义往江东,恐不办得食。”便共立“心无义”。既而此道人不成渡。愍度果讲义积年。后有伧人来,先道人寄语云:“为我致意愍度,无义那可立?治此计权救饥尔,无为遂负如来也!”

【注释】

a愍度道人:支愍度,晋时高僧。

b伧道人:北方僧人。南北朝时,南人称北人为伧,含鄙薄之意。

【译文】

支愍度当初准备过江时,跟一个北方和尚结伴。两人商量说:“在江南宣讲旧的教义,恐怕难以糊口。”于是就共同创立“心无义”经。后来那个北方和尚没有渡江,支愍度在江南宣讲了好几年“心无义”道义。后来有北方人过来,捎来原先那个北方和尚的话:“替我转告支愍度,‘心无义’之说怎么能成立?想出这个点子,不过是为了避免挨饿的权宜之计而已,终不能辜负了如来呀!”

范玄平为人好用智数a,而有时以多数失会b。尝失官居东阳c,桓大司马在南州d,故往投之。桓时方欲招起屈滞e,以倾朝廷f,且玄平在京,素亦有誉。桓谓远来投己,喜跃非常。比入至庭,倾身引望,语笑欢甚。顾谓袁虎曰:“范公且可作太常卿。”范裁坐g,桓便谢其远来意。范虽实投桓,而恐以趋时损名,乃曰:“虽怀朝宗h,会有亡儿瘗在此i,故来省视。”桓怅然失望,向之虚伫j,一时都尽。

【注释】

a范玄平:范汪,字玄平,晋颍阳(今属河南)人。少有大志,博览经籍。历官吏部尚书、东阳太守、徐兖二州刺史。智数:谋略心计。

b多数:指过多的谋算。失会:失去机会。

c东阳:郡名,今浙江金华。

d南州:姑孰,今安徽当涂。

e屈滞:指屈居下位、久不升迁的人。

f倾:颠覆。

g裁:通“才”。

h朝宗:拜见长官。

i瘗(yì):埋葬。

j向:刚才。虚伫(zhù):虚心等待。伫,长时间站立。

【译文】

范汪为人好用心计权术,但有时却因弄巧成拙而失去机会。他曾经被罢官,居住在东阳,大司马桓温当时在南州,他便去投奔桓温。桓温当时正要招纳久居下位、不得志的人才助自己颠覆朝廷,况且范汪在京城一向很有名声。桓温因他远道投奔自己,非常高兴。范汪进入庭院,他倾斜身子伸长脖子探望,两人言谈甚欢。桓温回头对袁虎说:“范公暂时可做太常卿。”范汪刚坐下,桓温就感谢他远道来投奔自己的诚意。范汪虽然确实是诚心来投奔桓温的,但担心投靠得势的人会损坏自己的名声,便说:“虽然我很想投奔您,但巧的是我死去的儿子埋葬于此,所以前来看望。”桓温听了非常懊恼失望,刚才虚心等待站立期盼的热情,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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