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太守顾劭a,是雍之子b。劭在郡卒。雍盛集僚属自围棋。外启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气不变,而心了其故,以爪掐掌,血流沾褥。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高c,岂可有丧明之责d!”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
【注释】
a顾劭:字孝则,吴郡吴县(今属江苏)人。三国时任吴国豫章太守。
b雍:顾雍,字元叹,曾得到蔡邕的赞赏。孙权时历任会稽太守、尚书令,后任吴国丞相。
c延陵:季札,又称公子札,春秋时吴国贵族,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礼记·檀弓下》载季札出使齐国,回程途中,长子死,下葬于嬴、博之间,孔子来参观葬礼。季札哭了三遍,并说其长子回到土里是命,其精神则无所不在。孔子认为季札所为很高尚旷达。
d丧明之责:事见《礼记·檀弓上》,孔子的学生子夏哭子失明,曾子去慰问他。子夏说自己所为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曾子说他有三错:侍奉夫子,老了退处西河,西河人把他比作夫子;自己的长辈死了,也没有听说他有什么特别哀伤的表现;死了儿子却哭瞎了眼晴。子夏听了,立即丢掉手杖认错。
【译文】
豫章太守顾劭是顾雍的儿子。顾劭死于任上。当时顾雍邀请了很多同僚下属聚会,自己在下围棋。门外报告信使来了,却没有儿子的信,顾雍虽然脸上不动声色,但心里已明白其中的原因了,他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掐得血流到了座垫上。宾客散去后,他才叹息道:“我已经没有季札那样的高尚旷达了,难道可以再受子夏哭子失明那样的责备吗?”说完,悲哀之情消除,神色一如往常。
嵇中散临刑东市a,神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b。曲终,曰:“袁孝尼尝请学此散c,吾靳固不与d,《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亦寻悔焉。
【注释】
a嵇中散:嵇康。三国时曾官魏中散大夫,故称。东市:汉代长安行刑的场所,后即专指刑场。
b《广陵散》:琴曲名,又名《广陵止息》,嵇康善弹此曲。
c袁孝尼:袁准。
d靳(jìn)固:吝惜固执。
【译文】
嵇康将在刑场被处死。临刑前,神色不变。他要来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完后说:“袁准曾经请求跟我学奏此曲,当时我舍不得,便坚决拒绝了,《广陵散》从此要失传了!”太学生三千人联名向朝廷上书,请求留下嵇康任他们的老师,朝廷驳回了他们的请求。不久司马昭也感到后悔了。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译文】
王戎七岁的时候,曾和几个小孩一起出去游玩。他们看到路边的李子树上结满了李子,以致要把树枝压断了。孩子们都抢着跑过去摘取,只有王戎一个人站着不动。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他答道:“李子树长在路边还如此多李子,这棵李子一定是苦李。”摘下李子来尝,果真如此。
刘庆孙在太傅府a,于时人士多为所构b,唯庾子嵩纵心事外c,无迹可间。后以其性俭家富,说太傅令换千万,冀其有吝,于此可乘。太傅于众坐中问庾,庾时颓然已醉,帻堕几上d,以头就穿取。徐答云:“下官家故可有两娑千万e,随公所取。”于是乃服。后有人向庾道此,庾曰:“可谓以小人之虑,度君子之心。”
【注释】
a刘庆孙:刘玙,一作刘舆,字庆孙,晋中山魏昌(今属河北)人。刘琨之兄。历官散骑侍郎、中书侍郎、颍川太守、魏郡太守等。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字元超,高密王泰之子。
b构:陷害。
c庾子嵩:庾
,字子嵩,颍川鄢陵人,雅有远韵,为王衍所推重。石勒之乱时与王衍一起被害。
d帻(zé):包头巾。
e两娑千万:两三千万。
【译文】
刘玙在太傅府上做事,当时有很多士人遭到他的算计陷害。只有庾
一人生性淡泊,不问世事,所以没有什么空子可以给刘玙钻。后来刘玙发现庾
生性俭省而家里又很富有,就劝说太傅向庾
借钱一千万,期盼他吝啬不借,就有算计他的机会了。太傅于是当着众人在座时向庾
借钱,庚
当时已经醉得迷迷糊糊,头巾掉在几案上,便用头凑上去戴,慢慢地回答说:“下官家里确实有两三千万,随便您拿去就是。”这时刘屿才真的服了。后来有人告诉庚
这件事的起因,庚
说:“这就是拿小人的想法,去衡量君子的心胸气度。”
王夷甫与裴景声志好不同a,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b。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
【注释】
a王夷甫:王衍,字夷甫,西晋琅邪临沂人,历任中书令、司徒、太尉等职。裴景声:裴邈,字景声,历任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监东海王军事。
b分谤:分受指责。
【译文】
王夷甫和裴景声的情趣志向各不相同。裴景声不喜欢王夷甫任用自己,但没办法拒绝,于是故意跑到王夷甫家,肆意大骂,想逼王夷甫和自己对骂,以使他和自己分受世人指责。王夷甫对此却毫无所动,从容地说:“他终于像阮籍一样以白眼来相对了。”
郗太傅在京口a,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b,因嫁女与焉。
【注释】
a郗太傅:郗鉴,字道徽,东晋高平金乡人,历仕惠、元、明、成数朝。
b逸少:王羲之,字逸少,为王导之堂侄,东晋书法家。
【译文】
太傅郗鉴在京口时,派门生送信给王导,想在王家子侄中选一位做女婿。王导对郗鉴的信使说:“你到东厢房去,任意挑选一位。”这位门生回去向郗鉴报告说:“王家诸位公子都值得称道,他们听说来挑女婿,个个都很严肃庄重。只有一位公子,在东面的床上袒胸露腹地躺着,好像没听说选女婿这回事一样。”郗鉴说:“正是这位最好!”再去打听,原来是王羲之,于是郗鉴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顾和始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a,未入顷,停车州门外。周侯诣丞相,历和车边,和觅虱,夷然不动。周既过,反还,指顾心曰:“此中何所有?”顾搏虱如故,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侯既入,语丞相曰:“卿州吏中有一令仆才b。”
【注释】
a月旦:农历每月初一。
b令仆才:指具备担任尚书令和仆射的才能。
【译文】
顾和初任扬州刺史的从事,每月初一都去参拜上司,还未进门之前,在州府门口停下车。周
去拜见丞相王导,经过顾和的车边。顾和当时正在捉虱子,全神贯注,安然不动。周
本来已经过去了,又转回来,指着顾和的胸口说:“这里面有些什么?”顾和仍然一心捉虱子,过了一会儿慢慢地回答说:“这里是最难测量之处。”周
进州府门后,见了丞相,说道:“您的下属中有一个能做尚书令和仆射的人才。”
宣武与简文、太宰共载a,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卤簿中惊扰b。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宣武语人曰:“朝廷间故复有此贤。”
【注释】
a宣武:桓温,东晋军事家。简文:东晋简文帝司马昱。太宰:武陵王司马晞。
b卤簿:仪仗队。
【译文】
桓温和简文帝、太宰共乘一辆车外出。桓温暗地里派人在车驾前后擂鼓大喊,仪仗队里一片慌乱。太宰惊慌失措请求下车;但转头看简文帝,却是安详恬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桓温对人说:“朝廷中的确还有这样的贤君。”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a,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b,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曰:“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c。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注释】
a遽:惊惧。
b王(wàng):通“旺”,指精神旺、兴致高。
c承响:应声。
【译文】
太傅谢安住在东山时,与孙绰等人乘舟到海上游玩。海面上风起浪涌,孙绰、王羲之等人心情都很紧张,神色相当不安,就提议返航。谢安却兴致正高,吟诗啸呼,不答一言。船夫看到谢安神情闲适,意态愉悦,就仍然向前行驶。转瞬间风势更急,浪头更猛,船上人都喧哗骚动,坐立不安。谢安平静地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回去呢?”大家听闻即刻应声回去。从这件事观察谢安的胸怀,足以镇服朝野,安邦治国。
桓公伏甲设馔a,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祚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b,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c。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注释】
a伏甲:埋伏甲兵。
b洛生咏:洛阳书生吟咏时声音重浊,称“洛生咏”。
c趣:通“促”,急忙。
【译文】
桓温埋伏好甲兵,设宴招待朝廷百官,想趁机诛杀谢安、王坦之。王坦之很慌乱,问谢安:“我们应该怎么办?”谢安神情安详、泰然自若,对王坦之说:“晋朝国运存亡,就在我俩此行。”两人一起到了桓府。王坦之惊慌失措的心理表露无遗,而谢安比平时更显得宽和雍容。他上登台阶,下入宴席,还用洛阳语音朗读嵇康“浩浩洪流”的诗句。桓温被他的旷达镇定慑服,便命令撤去甲兵。王、谢过去齐名,从这件事开始,两人的高下才得以区分。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a,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b,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注释】
a谢玄:字幼度,小字遏,谢安之侄。淝水之战中与谢石等大破苻坚军,并收复徐、兖、青、豫诸州,以功封康乐县公。死后追赠军骑将军。
b利害:指胜负。
【译文】
谢安正和人下着围棋,不一会儿谢玄从淮河前线派来的信使到了。谢安看完信后,一言不发,从容转向棋局继续下棋。客人问他前线的胜负情况,谢安答道:“那些年轻人已经彻底击败了贼军。”说话时的神情举动和平时没有一点不同。
王子猷、子敬曾俱坐一室a,上忽发火。子猷遽走避,不惶取屐b;子敬神色恬然,徐唤左右扶凭而出,不异平常。世以此定二王神宇。
【注释】
a王子猷:王徽之,王羲之之子,子敬兄。官至黄门侍郎。子敬:王献之。
b不惶:没有时间。惶:通“遑”,空闲。
【译文】
王徽之、王献之两兄弟曾坐在同一间屋子里,房顶上突然着火。王徽之急忙逃命,连木屐都没顾上穿;王献之则神色闲静,不紧不慢地叫来身边随从,搀扶他从屋里出来,那从容不迫的样子,和平日毫无差别。世人从这件事上分出了二王的气度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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