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a,帝欲申宪b,乳母求救东方朔c。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
【注释】
a汉武帝:刘彻,景帝之子,在位期间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匈奴,通西南夷,使汉朝国力空前强大。
b申宪:依法治罪。
c东方朔:字曼倩,西汉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县)人。武帝时拜郎中,性诙谐滑稽,善文辞。
【译文】
汉武帝的乳母曾经在宫外犯了法,武帝想要依法惩办,乳母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不是单凭言语就能够争辩的,你如果想得到赦免的话,就在即将离去时,只是频频回头看皇上,千万不要说话,这样或许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乳母来见武帝告别时,东方朔也在武帝身边侍立,于是就对乳母说:“你真愚笨啊!皇帝难道还能记得儿时受你哺乳的恩情吗?”武帝虽然雄才大略、心狠手辣,但也很讲情义,于是动了恻隐之心,随即赦免了乳母的罪行。
孙皓问丞相陆凯曰a:“卿一宗在朝有几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
【注释】
a孙皓:字元宗,三国吴末代君主,降晋后封归命侯。陆凯:字敬风,吴郡吴县人。与陆逊同族,忠直敢言,官至左丞相。
【译文】
孙皓问丞相陆凯:“爱卿宗族中在朝为官的有几个人?”陆凯说:“先后有两个丞相,五个侯爵,十几个将军。”孙皓说:“真兴旺啊!”陆凯说:“国君贤明,臣子忠诚,这是国家兴旺的景象;父母慈爱,儿子孝顺,这是家庭兴旺的景象。如今政务荒废民众疲敝,总担心国家覆亡,我怎么敢说兴旺呢!”
王夷甫雅尚玄远a,常嫉其妇贪浊b,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c,呼婢曰:“举却阿堵物d!”
【注释】
a玄远:玄妙高远,指超凡脱俗的境界。
b其妇:王衍的妻子郭氏是贾后的亲戚,贪财聚敛。
c阂(hé):阻碍,阻隔。
d举却:拿掉。阿堵:这个,六朝口语。
【译文】
王衍向来崇尚深远微妙的哲理,常常厌恶他妻子的贪婪世俗,口中从来不提“钱”字。妻子想试探他,便命婢女用钱把床都围起来,使他无法下床行走。王衍早晨起床,看见钱挡住去路,就叫来婢女说:“把这些东西拿走!”
谢鲲为豫章太守,从大将军下至石头a。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德之事矣b!”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c。”敦又称疾不朝,鲲谕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d。若能朝天子,使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退以奉主上e,如斯则勋侔一匡f,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
【注释】
a大将军下至石头:晋元帝永昌元年(322)王敦以诛刘隗为名,起兵谋反,攻陷石头城,自为丞相,谢鲲被逼同行。石头城在建康西,是当时的军事重镇。
b不得复为盛德之事:指不再为皇上效力。
c日亡日去:指时间一天又一天过去。
d实怀:实际用意。怀,本怀,用意,心意。
e冲退:谦和退让。
f侔(móu):相等。一匡:指辅佐王室,匡扶天下。《论语·宪问》:“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此处用一匡代指管仲。
【译文】
谢鲲担任豫章太守的时候,跟随大将军王敦沿江东下到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可能再为皇上效命了!”谢鲲说:“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只要从今以后消释前嫌,随着时间逐渐淡忘那些不愉快的事就可以了。”王敦又称病不去上朝,谢鲲劝王敦说:“近来您的举动,虽然是想努力安邦定国,然而天下之人并不了解您的意图。如果您能去朝见天子,借此机会消除众臣的疑虑,普天之下的人才会对您敬服。依靠旧有的威信去做顺从众人心意的事,本着谦虚退让的态度来侍奉主上,这样您的功勋就与一匡天下的管仲相等,您也将流芳百世。”当时人都认为谢鲲这番话是至理名言。
王丞相为扬州,遣八部从事之职,顾和时为下传还a,同时俱见。诸从事各奏二千石官长得失b,至和独无言。王问顾曰:“卿何所闻?”答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c,何缘采听风闻,以为察察之政d?”丞相咨嗟称佳,诸从事自视缺然也。
【注释】
a八部从事:东晋元帝时,扬州置八部从事,分部主察郡守施政得失,亦可兼查境内的藩王。下传:使者乘驿马出行,后代称使者。
b二千石:古代官职等级,汉制二千石官月得俸米二十斛,后世代称其官职。
c网漏吞舟:刑法不严,法网宽大。
d察察之政:严苛之政。
【译文】
王导任扬州刺史,分派八部从事前往所属郡县了解情况。顾和当时乘着最慢的传车回来,和大家同时去拜见丞相,各位部从事都分别奏报各郡官长的得失,轮到顾和却独无一言。王导问顾和道:“你探听到了什么?”顾和回答:“明公您作为辅相,应宁可法网宽大,漏掉能够吞舟的大鱼,也不要严刑峻法,哪里能根据一点探听来的风言风语就下判断施行苛政呢?”王丞相赞叹不绝,其他的各位部从事自觉比他差了一大截。
桓南郡好猎a,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b,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c,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麇兔腾逸d,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e,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f,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g,玄问:“此何为?”答曰:“公猎,好缚人士,会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玄自此小差h。
【注释】
a桓南郡:桓玄。
b隰(xí):低湿的地方,泛指原野。
c双甄(zhēn):左翼右翼,合称双甄。甄,鸟飞的样子。
d麇(jūn):獐子。
e桓道恭:字祖猷,官淮南太守,桓玄篡位时,官江夏相。
f参军:军府中掌管盗贼事务的属官。
g绛(jiàng):深红色。
h小差(chài):略有好转。差,通“瘥”。
【译文】
桓玄喜欢狩猎,每次出去打猎,随从的车马非常多,五六十里范围内,旌旗遍野,众人驱策良马,风驰电掣般一边驱马一边打猎,左右两翼所向之处,不避山陵沟壑。如果行列队形不整齐,或獐兔之类的猎物逃跑了,相应的僚属没有不被捆绑起来受处分的。桓道恭是桓玄的同族人,此时担任贼曹参军,很敢说真话。他经常自己带着深红色的绵绳系在腰间,桓玄问他:“你带这个有什么用?”桓道恭答道:“您打猎时喜欢捆绑人,一旦我被捆绑了,我的手可不能忍受麻绳或藤条上的芒刺,所以先预备这个。”桓玄的脾气从此有所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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