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少时见乔玄a,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拨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b。”
【注释】
a曹公:曹操。乔玄:字公祖,东汉梁国睢阳(今属河南)人,官至尚书令。
b累:劳累,麻烦。此处指托付。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拜见乔玄,乔玄评论他说:“天下正处于乱世,各路英雄龙虎相争,平定乱世治理天下,可不就是你吗?但是你实在是乱世的英雄,治世的奸贼。可惜我已老了,不能亲眼见证你富贵发达,只有把子孙托付给你照顾了。”
曹公问裴潜曰a:“卿昔与刘备共在荆州b,卿以备才如何?”潜曰:“使居中国,能乱人,不能为治;若乘边守险c,足为一方之主。”
【注释】
a裴潜:字文行,东汉河东闻喜人。避乱荆州,刘表以礼相待,之后被曹操重用。
b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
c乘边:占据边塞。
【译文】
曹操问裴潜道:“你以前和刘备在荆州相处过,你觉得刘备的才能怎么样?”裴潜说:“如果让他管理中原地区,会把人心搅乱,使中原无法太平;如果让他在偏远的地方依险据守,那么他足以成为一方霸主。”
晋武帝讲武于宣武场a。帝欲偃武修文b,亲自临幸,悉召群臣。山公谓不宜尔c。因与诸尚书言孙、吴用兵本意,遂究论,举坐无不咨嗟,皆曰:“山少傅乃天下名言。”后诸王骄汰d,轻遘祸难e,于是寇盗处处蚁合f,郡国多以无备,不能制服,遂渐炽盛。皆如公言。时人以谓“山涛不学孙、吴,而暗与之理会”。王夷甫亦叹云:“公暗与道合。”
【注释】
a宣武场:训练军队的场所,在洛阳宣武观北。
b偃(yǎn)武修文:止息武备,振兴文教。
c山公:山涛,曾任太子少傅,亦称山太傅。
d骄汰:过分骄纵。汰,过分。
e轻遘(gòu)祸难:轻易地造成祸难。晋武帝即位后大封宗室为王,诸王各有封地,各擅重兵,在他死后即开始争权夺利,酿成连年战乱,史称“八王之乱”。遘,通“构”,构成。
f蚁合:像蚂蚁一般聚合,形容极多。
【译文】
晋武帝在宣武场谈论武事。他想放弃武备,修治文教,因此亲自到场,并召集满朝文武大臣。山涛认为这么做不合适,然后向各位尚书阐述了孙武、吴起用兵的本意,论述十分透彻,满座的人听后没有一个不叹服,都说:“山涛所说是天下的至理名言。”后来分封到各地的诸侯骄横奢侈,随意挑起祸乱,于是盗贼蜂拥而起,各地郡县封国多数因为缺乏武备,不能予以制服,叛乱势力于是逐渐强大起来。一切都像山涛所预言的那样。当时人认为山涛尽管不学孙子、吴起的兵法,但他的见解却与孙、吴兵法相吻合。王衍也感叹道:“山公的看法符合大道。”
王夷甫父乂,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资才秀异,叙致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a,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注释】
a辍:停止。
【译文】
王夷甫的父亲王乂担任平北将军时,有公事要办,派使者到朝廷,经商议后却没能办成。当时王夷甫在京师,就让下人备好车马去见尚书仆射羊祜、尚书山涛。王夷甫当时还未成年,相貌英俊非凡,说起话来滔滔不绝,阐述观点条理清晰,山涛认为他是个奇才。王夷甫都已经退了下去,山涛仍看个不停,并感叹道:“生儿子不就应像王夷甫一样吗?”羊祜则说:“扰乱天下的人,必定是这一位了。”
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a,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b,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c?”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d。
【注释】
a张季鹰:张翰,字季鹰,西晋吴郡(今属江苏)人。齐王冏时为大司马东曹掾。博学善为文,存诗六首,集已佚。辟(bì):征召。齐王:司马冏。东曹掾(yuàn):大司马府属官。曹,官署中分科办事的机构。
b吴中:吴地,苏州。菰(gū)菜:茭白,生长于江南的湿地。鲈鱼脍(kuài):鲈鱼切成碎片做的菜。
c羁宦:在异乡做官。要(yāo):通“邀”,求。
d见机:事前预知事情的结果。
【译文】
张翰被任命为齐王的东曹掾,在洛阳,看到秋风吹起,因而思念家乡吴地的茭白羹和鲈鱼脍,说:“人生最重要的是使自己可以随心所欲,怎能为了求得名利而在离家数千里的地方做官呢?”于是他就命人驱车回乡。不久齐王兵败被杀,当时人都说他有先见之明。
王大将军既亡a,王应欲投世儒b,世儒为江州;王含欲投王舒c,舒为荆州。含语应曰:“大将军平素与江州云何,而汝欲归之?”应曰:“此乃所以宜往也。江州当人强盛时,能抗同异d,此非常人所行。及睹衰厄,必兴愍恻e。荆州守文f,岂能作意表行事!”含不从,遂共投舒,舒果沉含父子于江。彬闻应当来,密具船以待之,竟不得来,深以为恨。
【注释】
a王大将军:王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人。王导族兄。与王导一同拥戴司马睿建立东晋王朝,迁大将军、荆州牧。进兵建康时死于军中。
b王应:字安期,王敦兄王含之子,因敦无子养为嗣子,以其为武卫将军,后被诛。世儒:王彬,王敦的堂弟,官至江州刺史、左仆射。
c王含:字处弘,王敦之兄,官至光禄勋。王舒:字处明,王敦堂弟。后讨苏峻有功,封彭泽侯。
d抗:抗论,直言不阿。
e愍恻:哀怜,恻隐。
f守文:遵守成法。
【译文】
王敦死后,王应想投奔担任江州刺史的王彬;王含想投奔担任荆州刺史的王舒。王含对王应说:“大将军向来与江州没有什么交往,而你却要投奔他?”王应说:“这正是我应当去的原因。王彬在他人强盛的时候,敢于分庭抗礼提出不同意见,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如今他看到别人陷入困境,必定会生出恻隐之心。王舒文弱自守,哪能按照自己的主张去做事呢?”王含不听他的话,于是二人一起投奔王舒,王舒果然把王含父子沉于长江。王彬听说王应要来,就秘密地准备船只接应他们,最后却没能等到,他为此深感遗憾。
小庾临终a,自表以子园客为代b。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刘尹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然恐不可复制。”
【注释】
a小庾:庾翼,字稚恭,颍川鄢陵人。东晋中期将领、书法家。
b园客:庾翼之子庾爰的小名。
【译文】
庾翼临死时,亲自向朝廷上表请求让儿子园客接替自己的职务。朝廷担心园客不听从命令,又不知派谁去担任荆州刺史,最后商定用桓温。刘尹说:“派此人去,一定能安定西楚,但恐怕今后再也控制不住他了。”
谢公在东山畜伎,简文曰:“安石必出a。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
【注释】
a出:应诏出山做官。
【译文】
谢安在东山隐居时蓄养歌伎为乐,简文帝就说:“谢安一定还会应诏出山做官。既然能和人一同享乐,也就不能不和人一同承担忧患。”
郗超与谢玄不善a。苻坚将问晋鼎,既已狼噬梁、岐b,又虎视淮阴矣c。于时朝议遣玄北讨,人间颇有异同之论。唯超曰:“是必济事d。吾昔尝与共在桓宣武府,见使才皆尽,虽履屐之间e,亦得其任。以此推之,容必能立勋f。”元功既举g,时人咸叹超之先觉,又重其不以爱憎匿善。
【注释】
a郗超:字景兴,一字嘉宾,东晋高平金乡人,曾为大司马桓温谋主,权重一时。
b苻坚:字永固,略阳临渭(今属甘肃)氐族人,十六国时前秦第三代君主,励精图治,统一北方。后来贸然伐晋,兵败淝水,致元气大伤,北方重又分裂。梁:梁州,治所在今陕西汉中。岐:岐山,今陕西岐山东北。
c淮阴:指淮河以南地区。
d济事:成事。
e履屐:泛指鞋子。这里比喻小事。
f容:或许。
g元功:大功。此指谢玄在淝水之战中的战功。
【译文】
郗超与谢玄关系不好。苻坚谋划夺取东晋天下,他已经像狼似的吞并了梁、岐等地,又虎视眈眈地想攫取淮南地区。这时朝廷决定派遣谢玄领军讨伐苻坚,人们对此有很多不同看法,只有郗超说:“他一定能成功。我曾经与他一起在桓温的幕府共事,亲眼见他用人能人尽其才,即使对于极小的事,也能处理得当。由此推断,他将来必能立功。”淝水之战胜利后,当时人都赞叹郗超有先见之明,又敬重他不因自己不喜欢谢玄而掩盖谢玄的优点。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