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瑾为豫州,遣别驾到台a,语云:“小儿知谈b,卿可与语。”连往诣恪c,恪不与相见。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d,别驾唤恪:“咄咄郎君e。”恪因嘲之曰:“豫州乱矣,何咄咄之有?”答曰:“君明臣贤,未闻其乱。”恪曰:“昔唐尧在上f,四凶在下g。”答曰:“非唯四凶,亦有丹朱h。”于是一坐大笑。
【注释】
【译文】
诸葛瑾在豫州做刺史,派别驾到朝廷出公差,对他说:“我儿子擅长交谈,你可以找他谈谈。”别驾办完公差连着几次去拜访诸葛恪,诸葛恪都不肯与他相见。后来二人在张昭家相遇,别驾就叫诸葛恪:“哎呀郎君!”诸葛恪嘲笑他说:“豫州乱了吗,有什么好哎呀的?”别驾答道:“君明臣贤,没听说豫州有乱呀。”诸葛恪说:“古时虽有唐尧在上,却还有四凶在下。”别驾答道:“不仅有四凶,还有尧的儿子丹朱。”满座的人听到他俩的对话都哈哈大笑起来。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译文】
孙楚年轻的时候想隐居,就对王济说“要枕石漱流”,错说成“漱石枕流”了。王济说:“难道流水可以枕靠,石头可以漱口吗?”孙楚说:“头枕流水,是想洗干净耳朵,以石漱口,是想磨砺牙齿。”
荀鸣鹤、陆士龙二人未相识a,俱会张茂先坐b。张令共语,以其并有大才,可勿作常语。陆举手曰:“云间陆士龙c。”荀答曰:“日下荀鸣鹤d。”陆曰:“既开青云,睹白雉,何不张尔弓,布尔矢e?”荀答曰:“本谓云龙骙骙f,定是山鹿野麋g。兽弱弩强,是以发迟。”张乃抚掌大笑。
【注释】
a荀鸣鹤:荀隐,字鸣鹤,西晋颍川人,官太子舍人、司徒掾。陆士龙:陆云。
b张茂先:张华,字茂先。
c云间:古华亭松江府的别称,因陆云家在华亭,故如此自称。
d日下:指京都及附近地区。古以帝王喻日,故称京城及附近地区为“日下”。荀隐居于颍川,临近洛阳,故如此自称。
e布:搭放。
f骙骙(kuí):马行雄壮貌,这里指兽很矫健。
g麋:麋鹿,四不像。
【译文】
荀隐、陆云两人并不相识,他们在张华家见面。张华让他们交谈,因为他们都才华出众,便要求他们不要说些寻常的话。陆云举手说:“我是云间的陆士龙。”荀隐答道:“我是日下的荀鸣鹤。”陆云说:“青云已经散开,看到白色的野鸡飞来,为什么不拉开你的弓,搭上你的箭?”荀隐答道:“本以为云间之龙在奔腾,原来只是山野间的一只麋鹿。野兽弱,弓弩强,所以才不急着放箭。”张华听了拍手大笑。
诸葛令、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译文】
诸葛恢和王导互相争论两个家族姓氏的先后。王导说:“为什么不说葛、王,而说王、葛?”诸葛恢说:“这好比说驴马,而不说马驴,驴难道会胜过马吗?”
谢幼舆谓周侯曰:“卿类社树,远望之,峨峨拂青天;就而视之,其根则群狐所托,下聚溷而已。”答曰:“枝条拂青天,不以为高;群狐乱其下,不以为浊;聚溷之秽,卿之所保,何足自称!”
【译文】
谢鲲对周
说:“你就像社庙前的大树,远远看上去,高大直耸蓝天;走近一看,根部却是狐狸成群寄居的地方,下面聚集着污浊罢了。”周
回答说:“枝条拂着蓝天,我不觉得它高;群狐在脚下为乱,我不觉得污浊。而聚粪便之所污,是你所独有的品质,我哪里敢自称!”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译文】
王导把头枕在周
的膝上,指着他的肚子说:“你这里面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周
答道:“这里面空空洞洞的没有东西,却可以容得下几百个像你这类的人。”
康僧渊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译文】
康僧渊眼窝深鼻梁高,王导为此时常和他开玩笑。康僧渊说:“鼻子是脸上的高峰,眼睛是脸上的深潭。山不高就缺少灵气,潭不深则不会清湛。”
庾征西大举征胡a,既成行,止镇襄阳。殷豫章与书b,送一折角如意以调之。庾答书曰:“得所致,虽是败物,犹欲理而用之。”
【注释】
a庾征西:庾翼。征胡:指晋康帝建元元年(343)庾翼率军北伐。
b殷豫章:殷羡,为豫章太守,故称。
【译文】
庾翼大规模举兵北伐,大军出发后驻扎在襄阳。殷羡写信给他,并送了一只折了角的如意以嘲笑他。庾翼回信说:“收到了你的礼物,虽然是残缺不全之物,但我还是会修理好再用它。”
谢公在东山,朝命屡降而不动。后出为桓宣武司马,将发新亭,朝士咸出瞻送。高灵时为中丞,亦往相祖,先时多少饮酒,因倚如醉,戏曰:“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谢笑而不答。
【译文】
谢安在东山隐居,朝廷多次征召他出山做官,他都不予理会。后来他出山担任桓温属下的司马一职,将要出发去新亭,朝廷官员都来送行。当时高灵任中丞,也前来饯行,来之前喝了点酒,于是仗着醉意讥嘲谢安说:“你多次违反朝廷的旨意,高卧东山上,大家常常说,‘谢安不肯出山,百姓该怎么办呢!’现在百姓又对你怎么办呢?”谢安笑而不答。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a,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b:“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c:“但恐不免耳。”
【注释】
a翕(xī)集:聚集。
b刘夫人:谢安之妻为刘氏。
c捉鼻:捏着鼻子。谢安少有鼻疾,语音重浊,所以捉鼻者,欲使其声轻细以示鄙夷不屑之意。
【译文】
当初谢安隐居在东山,还是一个布衣,那时同门兄弟中已有富贵发达的人,吸引和倾倒了家族邻里以及有名望的人。谢安的妻子刘氏对谢安开玩笑道:“大丈夫不应当这样吗?”谢安便捏着鼻子说:“我就害怕免不了要成为那样的人啊。”
王、刘每不重蔡公a。二人尝诣蔡,语良久,乃问蔡曰:“公自言何如夷甫?”答曰:“身不如夷甫。”王、刘相目而笑曰:“公何处不如?”答曰:“夷甫无君辈客。”
【注释】
a王、刘:王濛、刘惔。蔡公:蔡谟,字道明,博学多才,官至侍中、司徒。后被贬为庶人。
【译文】
王濛、刘惔经常表现出对蔡谟的轻视。他们二人一次去蔡谟那里探访他,交谈了很久后,就问蔡谟:“您自认为和王夷甫比怎么样?”蔡谟答道:“我不如王夷甫。”王濛、刘惔相视而笑问:“您哪里不如他?”蔡谟答道:“王夷甫没有你们这类客人。”
张吴兴年八岁a,亏齿,先达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b?”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注释】
a张吴兴:张玄之,字祖希,曾任吴兴太守,故称。
b狗窦:狗洞。
【译文】
张吴兴八岁时,门牙掉了,前辈贤达知道他和一般孩子不同,故意打趣说:“你口中为什么开了一个狗洞?”张玄之随口答道:“正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人从此进出。”
郝隆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a,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
【注释】
a郝隆:字佐治,山西原平人,东晋名士,后官至南蛮府参军。
【译文】
郝隆七月七日到室外太阳底下仰面躺着,有人问他在做什么,郝隆回答说:“我晒书。”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a,后严命屡臻b,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c,亦极有会。
【注释】
a东山之志:指隐居的志向。
b严命:指朝廷的诏令。臻:到达。
c此过:这种阐释。
【译文】
起初,谢安隐居不仕的志向很坚定,后朝廷多次下诏征召他出仕,迫不得已,他才就任桓温司马之职。当时有人送药草给桓温,其中有一味药叫远志。桓温拿着问谢安道:“这药又叫小草,为什么一样东西有两个名称?”谢安没能立即回答。当时郝隆在座,应声答道:“这很容易解释。隐于山中叫远志,出了山就叫小草。”谢安面有愧色。桓温看着谢安笑着说:“郝参军这样解释还不错,也极有意思。”
郝隆为桓公南蛮参军a。三月三日会b,作诗,不能者罚酒三升。隆初以不能受罚,既饮,揽笔便作一句云:“娵隅跃清池c。”桓问:“娵隅是何物?”答曰:“蛮名鱼为娵隅。”桓公曰:“作诗何以作蛮语?”隆曰:“千里投公,始得蛮府参军,那得不作蛮语也?”
【注释】
a南蛮参军:桓温在穆帝时任荆州刺史,兼领南蛮校尉。参军,校尉的属官。
b三月三日:古时以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官民皆以于东流水中洗濯,除去宿垢为大吉,并聚会游乐。魏晋以后改三月三日为上巳节。
c娵(jū)隅:即鱼,古代西南少数民族语。
【译文】
郝隆担任桓温的南蛮参军。三月三日上巳节大家聚会作诗,不能作诗者要罚酒三升。郝隆开始因不能作诗而受罚,饮了酒后,拿起笔来就写了一句:“娵隅跃清池。”桓温问:“娵隅是什么东西?”郝隆回答道:“南蛮人称鱼为娵隅。”桓温说:“作诗为什么用蛮语?”郝隆说:“我千里迢迢来投靠您,才当个蛮府参军,怎么能不用蛮语呢?”
王文度、范荣期俱为简文所要a,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后。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曰:“洮之汰之,砂砾在后。”
【注释】
a王文度:王坦之,字文度,太原晋阳人,东晋名臣,善书法。范荣期:范启,字荣期,南阳顺阳(今属河南)人。初为秘书郎,累居显职,终为黄门侍郎。
【译文】
王坦之和范启都受到简文帝司马昱的邀请,范启年龄长而官位低,王坦之年龄小而官位高。两人将要上前时,彼此都让对方先走,推让了一会儿,王坦之还是走在了范启的后边。王坦之于是说道:“簸呀扬呀,谷糠秕粒在前面。”范启说:“淘呀洗呀,砂石碜砾在后面。”
刘遵祖少为殷中军所知a,称之于庾公。庾公甚忻然,便取为佐。既见,坐之独榻上与语。刘尔日殊不称,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昔羊叔子有鹤善舞b,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c,故称比之。
【注释】
a刘遵祖:刘爰之,字遵祖,东晋沛郡人。官中书郎、宣城太守。
b羊叔子:羊
,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属山东)人。西晋大臣,官至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
c氃氋(tóng méng):羽毛松散的样子。
【译文】
刘爰之年轻时就得到殷浩的赏识,殷浩在庾亮面前称赏他。庾亮很高兴,就任用他为僚属。两人见面后,庾亮让他坐在单人坐榻上同他谈话。刘爰之那天的表现很不理想,与他的名声很不相称,庾亮有些失望,便称他为“羊公鹤”。从前羊祜有一只鹤善于跳舞,经常向客人夸赞它,来客让人把它赶过来试着让它跳舞,这只鹤蓬散着羽毛就是不肯跳,因此庾亮用“羊公鹤”来比喻刘爰之。
范荣期见郗超俗情不淡,戏之曰:“夷、齐、巢、许一诣垂名,何必劳神苦形,支策据梧邪a?”郗未答,韩康伯曰:“何不使游刃皆虚?”
【注释】
a支策据梧:指昭文弹琴、师旷持杖击节、惠子倚在梧桐树下辩论。三人技艺登峰造极,载誉于晚年。后形容用心劳神。语出《庄子·齐物论》:“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支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
【译文】
范启看到郗超的世俗之情不浅,嘲讽他说:“伯夷、叔齐、巢父、许由一举成名,为什么一定要使得精神疲倦、身体受苦,还要持杖击节、倚在梧桐树下辩论呢?”郗超还没有回答,韩康伯说:“为什么不使刀刃游走于空隙虚无处呢?”
顾长康啖甘蔗,先食尾。人问所以,云:“渐至佳境。”
【译文】
顾恺之吃甘蔗,先吃甘蔗的末端。有人问他为什么先吃尾后吃头,回答他说:“这样吃会越吃越甜,逐渐到达美好的境界。”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a,因共作了语b。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c。”桓曰:“白布缠棺竖旒旐d。”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e。桓曰:“矛头淅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目故也f。
【注释】
a语次:谈话间。
b了语:一种联句游戏,每人所说之句与“了”字同韵,表示终了之意。
c遗燎:余火。
d旒旐(liú zhào):指出殡时为棺柩引路的魂幡。
e危语:一种文字游戏,各人所说之联句与“危”字同韵,且描写危险情景。
f眇(miǎo)目:瞎了一只眼。
【译文】
桓玄与殷仲堪聊天时,一起做与“了”字同韵且表示终了之意的联句游戏。顾恺之说:“火烧平原无遗燎。”桓玄说:“白布缠棺竖旒旐。”殷仲堪说:“投鱼深渊放飞鸟。”接着大家又来做与“危”字同韵描写危险情景的联句。桓玄说:“矛头淅米剑头炊。”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仲堪属下一位参军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仲堪说:“真是咄咄逼人!”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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