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豪门春秋 / 正文
点评
三
发现错别字或排版问题?选中正文中的文字即可提交纠错,审核通过后才会修改原文。 ✍️ 编辑本章

在百乐山庄玩桥牌的宾客们总要赌到凌晨一两点才肯罢休。那天晚上丽莉就是玩到筋疲力尽才离开牌桌的。

但她不想立即回卧室去作必不可少的忏悔祷告,于是就一面在宽敞的楼上过厅里徘徊,一面朝楼下大厅里窥望。男仆在壁炉旁一张矮桌上放了一托盘高脚杯和饰有银箍的细颈酒瓶,留在厅里的最后几位牌友正聚集在酒杯旁。

这座大厅的屋顶呈拱状,周围有一圈用淡黄色大理石柱支撑的回廊。由于被墙壁的阴影所笼罩,盛开的鲜花一簇簇地点缀在墨色的叶丛之中。一只猎犬和两三只长毛狗舒舒服服地躺在壁炉前深红色的地毯上打瞌睡。大厅中央悬挂着一座巨大的吊灯,灯光照得妇女们的头发熠熠发光,当她们走动时,佩戴的首饰就光彩夺目地闪烁起来。

有时候此种情景使丽莉感到愉快,使她的爱美天性、对高雅的物质生活的渴望得到满足。但有时候却使她痛苦,相形之下自己的处境显得多么寒酸。现在正值这种对比感觉达到高峰的时刻,因此当多森太太扭动着蛇样的、闪着珠光宝气的身体,把波希·古莱引到回廊之下一个隐蔽角落时,她焦躁地转身走开了。

这并非因为巴特小姐害怕失去刚刚到手的、对古莱先生的控制力。多森太太能使古莱惊吓得目瞪口呆、头昏脑胀,但她缺乏驾驭他的手腕和耐心。她太注意自己了,因此决不会识透他究竟腼腆到什么程度。况且,她又何必给自己招惹这份麻烦呢?最多只用一个晚上和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打个趣或许她会觉得挺有意思——但时间长了,这种人只能成为她的包袱。她是个阅历丰富的女人,既明白这一点,就决不会当真勾引他。然而,丽莉一想到别的女子可以对一个男人想接近就接近、想扔就扔开,不必考虑他有否可能成为自己的未来配偶,就不禁妒火中烧。整整一下午,波希·古莱使她感到厌烦之极——一想到此就似乎听到了他那瓮声瓮气的说话声——然而明天她还得去应酬他。她必须坚持到底,必须忍受更多的、惹她厌烦的日子,必须委曲求全、随机应变。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一个或然率并不高的希望——他终于决定赐给她终生厌烦的荣幸。

这样的命运实在令人憎恶——但又如何能摆脱它?她没有更多的选择;要么做丽莉·巴特,要么就做葛泰·法里丝!她走进卧室时,房里的一切笼罩在柔和的灯光之下;她那缀着花边的梳妆袍放在缎面床罩上,一双绣花拖鞋摆在壁炉前,插在花瓶里的康乃馨散发着阵阵清香,立灯旁的桌子上放着尚未启封的最新小说和杂志。这时她好象看见了法里丝女士的窄狭套房以及里面的简陋装备和难看的糊墙纸。不行,她天生受不了穷苦寒酸的日子,她决不能对贫困作出任何妥协。她自小在奢华的环境中长大,因此她所需要的,也就是她能在其中自由呼吸的环境仅限于此。但是她想过的不是别人的奢华生活。几年前,只要在别人家过上舒服日子她就满足了,至于由何人提供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可现在她已开始对这种生活向她索取的代价感到焦躁。她意识到,在这个一度似曾属于自己的豪华环境中,自己仅仅是一名寄人篱下者,有时甚至觉得现在已不得不为自己的食宿付现款了。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拒绝和他们打桥牌。一方面她自知奉陪不起,另方面也为了避免养成这种昂贵的嗜好。她亲眼看到朋友中不少人深受此害,比如年轻的纳托·西文顿——那位着了迷似地坐在费雪太太身边的漂亮青年就是其一。费雪太太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她的两只眼睛及衣饰和她离婚案件的新闻同样引人注目。年轻的西文顿初次进入这个社交圈子时的情景丽莉记忆犹新。当时他在某大学的校刊上发表过几篇优美的十四行诗,因此有一副迷惘的田园诗人派头。不久他对费雪太太和桥牌逐渐发生了兴趣,至少是后者曾不止一次使他陷入困境,每次都由他两位可怜的未婚的姐姐替他还清债务。为了保全宝贝兄弟的声誉,更由于她仍珍爱他的十四行诗,她们宁可茶里不放糖。丽莉对纳托的遭遇一清二楚;当他中了凶恶的命运之神的魔法,一步步走下坡时,她看到他那双比他的十四行诗更富有诗意的眼睛所流露出的目光如何从惊奇变成着迷,又如何从着迷变成焦虑。她害怕自己也会遭此厄运。

从去年开始她就发觉百乐山庄的女主人希望她参加聚赌。为了他们家的长期款待,为了女主人馈赠的那些衣衫和小饰物,她不得不从命奉陪。后来由于经常参加,不觉逐渐染上了赌瘾。最近也有一两次赢过大笔钱,但为了避免把钱又输掉,她不但没把钱储存起来,反而一古脑用在购置衣物首饰上了。这样轻率地把钱花掉她又感到懊悔,为了弥补这个错误,同时也因为对桥牌的兴趣越来越炽烈,她下的赌注就越来越大。她常常用这样的借口原谅自己:上了雷诺家的牌桌是不能不下大赌注的,否则就会被人视为吝啬鬼。但实际上她心里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天生嗜赌,在当前这种环境中,她丝毫没有力量抗拒赌博的诱惑。

今晚赌运一直不佳,当她回到卧室时,发觉与其他饰物挂在一起的金色钱包内几乎分文不剩了。她打开衣橱的锁取出首饰盒,掀开盒内夹层,找出那卷钞票。这是下楼吃晚饭前取出一部分放进钱包后剩下的。她拿出一数,只剩二十元了!她立时目瞪口呆,几乎认为是有人偷了钱。她在书桌前坐下,拿出纸和笔,开始计算当天的支出。由于疲惫不堪,她的太阳穴怦怦跳动,但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计算那些数字。最后弄清楚她在牌桌上居然输了三百元之多。她取出银行存折,想看看存款是否高出她所记得的数字,但发觉不是高出而是更少。她又重新计算一遍,但不论怎么算也无法用魔术把那失去的三百元再变回来。这笔钱原是她放在一边打算用来安抚裁缝的——除非必须用它堵住首饰商的嘴。总之,这笔钱的用途太多而数目太小,为要赢双倍她才下了那么大的赌注。没想到输家竟是连一分钱都输不起的她,而丈夫任其挥霍的白莎·多森至少赢了五百元。一晚上输得起一千元的裘蒂·雷诺离开牌桌时,手里攥着大把钞票,甚至无法和向她告辞的宾客握手。

如此不公平的世界使丽莉感到悲愤难忍,更可悲的是当时她还未能懂得那个社会圈子的规律:连她本人都随时可能遭到摈弃。

丽莉早已吩咐女仆去睡了,因此宽衣时没再拉铃唤她。自己充当别人寻欢作乐的工具已经多年,因此颇能为赖她为生的仆人们着想。当心情恶劣时,她觉得自己和仆人所处的地位并没什么两样,不同的倒是后者能按时领到工资。

她坐在镜子前梳理头发,发现自己面色苍白、双颊下陷,嘴角处有两条破坏了面颊平滑线条的细小皱纹,这可把她吓呆了。

“呵,我决不能再忧虑了!”她大声说。“但也许是灯光——”她从坐位上跳起,点上梳装台前的蜡烛。

她关闭了墙上的灯,在烛光下凝视自己。她那椭圆形的白皙面孔衬着身后的黑影摇摇曳曳地浮现出来,不稳定的烛光使她的脸象笼罩在霭雾中那样模糊不清,但嘴角处的两条皱纹依然存在。

丽莉站起身,匆匆脱掉衣服。

“这不过是因为我太累而又有这些令人憎恶的事需要考虑的原故。”她不断地重复道。微不足道的忧虑居然在她赖以自卫的唯一武器——美貌上留下了痕迹,这又是一桩不公平的事例。

令人憎恶的事不仅确实存在而且萦怀难忘,于是她只好疲惫不堪地把心思集中到波希·古莱身上,象是徒步上路的人稍事休息后,不得不再次提起重负继续向前跋涉一样。她几乎肯定自己已把他“捞到手”,再用几天功夫就能取得报偿了。但报偿本身眼下只令她感到腻烦,因此她对胜利丝毫不感兴趣。胜利仅仅意味着休息一下,不再忧虑——几年前,对她来说,这是多么地微不足道呵!而现在,多少雄心壮志已在失败的阴影下逐渐枯竭了,可为什么她未能成功?是由于自己的过错或者命运的拨弄?

她记起家中破产后,母亲常用恶狠狠的口吻对她说,“你必须把家产弄回来——统统弄回来,就用你的脸蛋!”……这句话勾起许多联想,于是她躺在黑暗中,回忆起那些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往事。

一幢没有宾客就没人在家用餐的公馆,不断响着门铃;门厅桌上堆积着匆匆拆开的正方形信封【正方形信封内装的是舞会或宴会的请帖】,一只青铜罐里塞满蒙着灰尘的长方信封【长方形信封内装的大都是帐单】;在一堆翻得乱糟糟的衣物中,法国籍和英国籍的女仆扬言要辞职;保姆和男仆也同样不时更换;餐具室、厨房、客厅中的大声争吵;仓促间决定的欧洲之行,归来时需要收拾好几天的鼓鼓的大皮箱;用半年时间讨论的避暑计划;手头拮据的日子和挥霍的乐趣——这就是丽莉·巴特对童年的回忆。

在称之为家的这个乱哄哄的地方,主宰者是精力充沛、意志坚强的母亲,当时仍处于可以通宵跳舞的芳龄。但父亲从不被人注意,其地位介乎男管家和钟表修理匠之间。在婴儿眼中,何德森·巴特太太年纪轻轻,而父亲却秃顶驼背,额前一缕白发,走路时步履蹒跚。丽莉年长些时,知道父亲只比母亲大两岁,不禁大吃一惊。

丽莉很少在白天见到父亲,他总是整天呆在“市中心”。冬天,日落很久之后她才听见楼梯上父亲筋疲力尽的脚步声和用手推开女儿学习室的门声。他总是闷声不响地亲吻她一下,然后向保姆或家庭教师问问女儿的情况。往往就在这时,巴特太太的贴身女仆会来提醒他,当晚须到外面吃晚饭。于是他就只好对丽莉点下头,急急忙忙走了。夏天,他到纽波特或南安普敦和她母女二人一同度周末时,比在冬季时更为缄默、更不为人注意,仿佛休息反而使他更觉疲劳。他总一连几小时坐在前廊一个僻静角落里注视海岸线,不去理会离他只几呎远的、咭咭呱呱说笑着的妻子。然而更为经常的是巴特太太和丽莉到欧洲去避暑,轮船刚一驶出码头,巴特先生就消失在地平线外了。有时候丽莉听见母亲因没按时收到汇款而抱怨父亲,除此之外,他就从不被人提起或想起,直到他弓着背、以一名斡旋于妻子的大批箱笼和美国海关之间的调解者身份出现的时候。

丽莉的少女时代就是在这种杂乱无章、动荡不安的生活中度过的;这是一条曲折蜿蜒、起伏不平的河道,她们一家人乘坐的小舟顺着享乐的激流向前滑翔,但总受到从未中止过的、来自河床的牵制——手头拮据。丽莉不记得家中有过金钱充裕的日子,父亲似乎总是抱怨钱花得过了头,但丽莉认为这决不能责怪母亲。在母亲那帮朋友眼里,巴特太太是位“能干的内当家”,以擅长用有限的钱发挥出无限的能量而著称。她本人以及她的朋友们都认为,一个人若能过上比银行存折的实力更显阔气的日子才算真本事。

丽莉从小就形成了这种信念:无论开销多大,一个人家不能没有一名烹调技术高超的厨子、身上不能不打扮得象母亲所说的那样“衣冠楚楚”。因此她很为母亲有这方面的聪明才智而自豪。巴特太太对丈夫最严厉的谴责就是质问他是否想让她过“猪一样的生活”,而他的否定回答总被妻子误认是丈夫已同意打电报到巴黎再多订购一两件华服,或是打电话给珠宝商叫他把巴特太太早晨看中的绿松石手镯马上派人送到府上来。

丽莉也认识一些过着“猪一样生活”的人,他们的衣着和家境充分印证了母亲对那种生活深恶痛绝的正确性。那些人大部分是她的表亲,他们居住的房子寒酸破旧,起居室墙上挂着柯尔【托马斯·柯尔(1801—1848),美国画家】“生活航程”的翻印画。他们的女仆懒懒散散、邋里邋遢,对那些在正常人不会客或不愿会客的钟点登门的来客居然会说,“我去看看。”最可恼的是这些表亲中不少人都很富有,因此丽莉接受了母亲的观点:如果一个人过猪一样的生活,那是由于自愿或由于缺少高标准的要求。与这些人相比,她感到自己优越得多,因此用不着母亲指责那帮既寒酸又吝啬的亲戚以鼓励她对豪华生活的向往。

然而丽莉十九岁时,种种情况使她改变了世界观。

前一年,她已为首次进入社交界,举行过一次令人眼花缭乱但被债务的阴云所笼罩的宴会。宴会的余辉尚残留在地平线上,天空已阴云密布、雷声大作。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因此格外令人惊恐。发生巨变那天的每个细节丽莉至今仍觉历历在 目。她和母亲已在午餐桌边入座,桌上摆着头天晚上请客剩下的冷肉和鲑鱼。私下食用款待客人剩余的昂贵菜肴是巴特太太仅有的几项节约措施之一。丽莉当时正沉浸在年轻人通宵跳舞后那种甜美的困倦感觉之中,而母亲虽然嘴角处有几条皱纹,但在两鬓鬓曲的黄发衬托下面色红润,眼神机警,表情坚定,仿佛刚从酣睡中醒来一样。

餐桌中央有一簇堆成宝塔形的长茎紫红玫瑰,两侧摆着已溶化的琥珀核桃和蜜饯樱桃。直茎上的花朵也象巴 特太太那样,高仰着头,但花瓣已呈暗紫色了。凡事讲究的丽莉看到这些花仍摆在餐桌上感到很不愉快。

“母亲,我觉得,”她用嗔怪的口气说,“午餐桌上应该摆上新鲜的花。摆些水仙或百合莲就行——”

巴特太太一惊,眼睛朝前直视着。她自己讲排场好面子是为了应付外界,当只有家人没有宾客时,午餐桌的外观她是不放在心上的。但她对女儿的无知只微微一笑。

“百合莲,”她平静地说,“这个季节,十二支得花两块钱。”

丽莉听了无动于衷,她当时对金钱的价值几乎一无所知。

“把那玻璃缸插满只用六打就够了。”她争辩道。

“六打什么?”门厅里响起父亲的声音。

母女二人都惊奇地抬起头,因为即使在星期六,午餐时见到巴特先生也是少有的事。然而他的妻女都没有足够的兴趣打听他此刻回来的原因。

巴特先生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管家端到他面前的鲑鱼冻。

“我只是说,”丽莉开始道,“午饭时我不愿看见凋谢的花。母亲说一束百合莲花不了十二元。我让花店每天送些来可以吗?”

她满怀希望地靠近父亲,因为他几乎从未拒绝过她。巴特太太每在自己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时,常叫女儿去求丈夫。

这时巴特先生仍呆呆地坐在那儿,目光停留在那盘鲑鱼上。他的下颏拉长了,血色比平时更为苍白,稀疏的头发有一绺垂落在额头上。他望着女儿蓦地放声大笑。笑声如此怪异,丽莉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不喜欢被人如此嘲笑。父亲是否认为她的要求太幼稚,或这点琐事根本没必要麻烦他?

“十二元——每天花十二元买花?呵,当然可以——叫花店送一千二百支来好啦!”说着他又大笑起来。

巴特太太立时瞪了他一眼。

她对管家说,“你不必在这里伺候了,波罗沃斯。需要你时我会打铃的。”

管家把残余的冷肉放在碗橱上,脸上露出一丝不悦,默默地退出门外。

“怎么回事,何德逊?你病了吗?”巴特太太严肃地问道。

不是由自己引起的争吵她不能容忍,而是她认为丈夫在仆人面前出丑真是可恶极了。

“你病了吗?”她重复道。

“病了?——不,我破产了!”他说。

丽莉惊呼一声。巴特太太立刻从座位上站起。

“破产了?”她失声喊道,但马上控制住自己,平静地转向丽莉,说,“去关上餐具室的门。”

丽莉关好门回到饭厅,看见父亲仍把双肘支在桌上,两手托着头,两肘之间摆着那盘鲑鱼。

巴特太太站在他身旁,由于面色煞白,头发黄得格外刺眼。丽莉走近时,她用严峻的目光望着女儿,声音是愉快的,但做作得可怕。

“你父亲不大舒服——刚才那些话是随便说说的。现在没事了——你还是上楼去吧。”她又附加一句,“这事不要对仆人们讲。”

丽莉顺从地上楼去了。每当母亲用这种口吻说话时,她总是百依百顺的。然而母亲的话骗不过她,她心里明白父亲确确实实破产了。在这之后的日日夜夜,破产事件的可怕阴影一直笼罩着全家,甚至在父亲重病多日、死在临头时也是这样。对他的妻子来说,他或生或死已无足轻重,因他一旦不能对这个家庭履行应尽的职责,实际上他就等于不存在了。她坐在病榻旁就象等候误点火车的旅客那样焦躁不安。丽莉的心肠要慈软些,她可怜父亲但感到害怕,而且也确实无能为力。一天大部时间他都处于昏迷状态,当她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时,他只朝她瞥一眼就把头转开了。她觉得现在的父亲比童年时期每天很晚才回家时更象个陌生人。在幼年时代,丽莉眼前出现的父亲总象隔着一层迷雾——最早是睡眼朦胧,尔后是冷漠隔阂——而目前这片迷雾愈加浓重,女儿几乎认不出他了。如果她现在能为父亲做点什么或是用小说在这情景下常说的那些温情话和他谈上几句,她那孝顺的本能或许有所触动。但她不知如何表达对他的同情,尤其在母亲毫不减弱的怨恨情绪的影响下,她只能保持一名局外人的态度。巴特太太的每个眼色、每个手势都似乎在对她说,“你现在可怜他,可等你明白他带给我们多大不幸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他可怜了!”

父亲的瞌然长逝使丽莉感到如释重负。

然后接踵而来的是漫长的严冬。家里剩余的存款已寥寥无几,巴特太太名下的这点钱象在嘲笑她们,因此巴特太太觉得倒不如一无所有的好。如果一个人不得不象猪那样过日子,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她深陷在心情恶劣、怨天尤人的精神状态中,她那“管家”的才能已化为乌有,她也不再为这种才能感到自豪了。当家中备有私人马车时,这个家还值得一管,如今已落到无论怎样装门面也掩饰不了出门只得步行的地步,那就不值得再浪费精力了。

丽莉和母亲现已没了固定的住处,有时她们长期寄居在亲戚家里。巴特太太对这些亲戚的家务管理法大不以为然,而这些亲戚则对巴特太太纵容女儿——在前途尚且渺茫的情况下——躺在床上用早餐感到不满。有时母女二人蜗居于自己的陋室,巴特太太就坚决拒绝与贫寒的邻舍互通往来,而且千方百计躲避老相识与昔日经常出入的场所。在她看来,贫穷意味着供认自己失败了,这等于丢尽了脸。因此别人与她善意交谈时,她也觉得话里含有蔑视的味道。

只有一个念头使她感到自慰,这就是丽莉的姿色给她带来指望。象观赏一件慢慢铸成的复仇武器似地,她满怀炽烈的热情观察女儿的俏颜秀色。这是最后的财产了,有它做底本,她们一定会东山再起、重振家业的。因此她把女儿的容貌当作私人财产那样小心翼翼地守护,反倒把丽莉当成它的保管员。同时她尽量培养女儿担负起这项任务的责任感,她在叙述一些美貌女子的人生经历时,对女儿指出一个女人可以凭借容貌青云直上,但也有些人纵然天生丽质却一败涂地。在巴特太太看来,造成悲剧性结局的唯一原因就是本人过于愚蠢。但她这种想法是矛盾的,因她认为自己的不幸并非咎由自取而是出于天意。她一向激烈抨击“为爱情而结婚”,如果她不经常向女儿表白全怪某人——她从未说明是哪一位——的撮合,她才下嫁了巴特先生,丽莉很可能会误认她的婚姻正是爱情的产物。

选择良偶的重要性丽莉早已深深地铭刻在心。目前贫寒的困境使她觉得自己理应享受的那种生活格外美妙诱人。对智力一般的女孩来说,巴特太太的这种教诲可能很危险,但丽莉却深明大义,知道美貌不过是征服一切的一个因素,若想大获成功尚需其他手段。比如在人前露出自己高人一筹之感,虽说不太严重,但也是母亲常指责的愚蠢表现之一。因此她很早就懂得,一个美貌女子比姿色平常的姑娘需要耍更多的手腕。

丽莉的追求不象母亲那样赤裸裸。巴特太太经常抱怨丈夫早年间——在他尚未对人生感到厌倦时——把晚上的时间浪费在朗诵诗歌上。他去世后,能拿去拍卖的仅仅是从他卧室书架上药瓶和靴子间拣出的二、三十本诗集。丽莉天生多愁善感的气质也许是从父亲那儿遗传下来的,这种气质能使毫无诗意的企图也蒙上一层理想主义的色彩。因此她愿意把自己的美貌当成与人为善的一种动力,当成在高雅华贵的环境中发挥一些影响的资本。她嗜好绘画、花卉和伤感小说,她自持这些高雅的趣味必能使自己的世俗野心显得不那么庸俗。她确实不愿下嫁一个仅仅是富有的男人,因为她深以母亲露骨的贪财心肠为耻。她原想嫁一位既有资产又有政治雄心的英国贵族,求其次也得是在梵蒂冈有世袭官职、在亚平宁山区有座城堡的意大利亲王。在她看来,末落的家族的吸引力具有浪漫主义色彩,她喜欢把自己描绘成一个不屑于让奎里纳尔【指意大利政府】新闻界报导的人物,为了维护古老的传统而牺牲个人享受……

这一切都已成为遥远的往事了!这种奢想几乎和她童年时代渴望得到一个披着真发、关节活动的法国洋娃娃同样天真、同样难于实现。从她选择英国男爵和意大利亲王的犹豫不决时期到目前,难道只有十年功夫吗?她丝毫不怜悯自己地继续追忆那段阴郁岁月……

经过两年的颠沛流离,巴特太太怀着对生活极度厌恶的心情离开了人间。她最恨恶贫穷,而命运偏偏叫她贫穷。女儿高攀富豪的幻想只持续一年就泯灭了。

“人家看不到你是无法娶你的——但又怎能让人看见你住在这样肮脏的破窟窿里呢?”她为此感到痛心疾首,因此她对女儿最后的叮嘱是要竭尽全力摆脱这种困境。

“不能让贫穷把你拖垮,无论如何要设法摆脱它!你还年轻,肯定能达到目的!”她再三说。

她逝世时正值母女二人在纽约的亲戚家小住,因此丽莉的前途立刻变成当地亲戚们共同协商的课题,而他们正是母亲教她蔑视的、过着猪样生活的、有钱的亲戚。他们多半已觉察出母亲对女儿的影响了,从而没人愿意收留她。若不是彭尼顿太太叹息一声,说,“让我来考验她一年吧,”这个尴尬局面恐怕会长期僵持下去。

当时大家对此深感意外,但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唯恐惊奇的表情会使彭尼顿太太改变主意。

彭尼顿太太是巴特先生的寡姐,虽说不是家族中最富有的,但亲戚们都认为由她来负责扶养丽莉是顺乎天意的。首先,她孤身一人,有个年轻人作伴对她不无裨益。其次是她有时到国外旅游,而丽莉十分熟悉外国的风俗习惯,——比较保守的亲戚们认为这正是丽莉不幸的祸根——因此可以给她当个导游。然而实际上彭尼顿太太并未考虑这些,她之所以收养丽莉固然是因为没人愿意收养她,但另方面她那人道主义的虚荣心也不让自己轻易地把自私自利的小算盘公开暴露在众人面前——在暗中打这算盘自然是可以的。如果在荒无人烟的孤岛上,她决不会如此挺身而出,只有在众目睽睽下,她才能从自己的崇高行为中得到满足。

没想到无偿的援助竟得到了报偿;她发觉侄女儿是个挺顺心的陪伴人。她原以为丽莉任性、好挑剔而且洋腔洋调——彭尼顿太太尽管出过一两次国,但仍象家族中其他成员一样对外国的东西存有戒心——然而丽莉却表现得非常柔顺随和。在比这位姑母更有洞察力的人看来,她这种柔顺随和的处世为人可能比年轻人外露的自私行径更令人不安。不幸的遭遇不但未使丽莉心肠变硬,反而使她显得温顺了。柔韧的物质要比脆硬的东西更难折断。

然而彭尼顿太太并未因侄女善于随机应变而蒙受损失,丽莉不但从未欺侮过好脾气的姑母,而且由衷地感激她把自己收养在这样一座陈设阔气的住宅里,至少从表面上看室内的陈设毫不粗鄙寒酸。但粗鄙寒酸的本质往往披有各种伪装,丽莉不久就发觉这种本质象仅靠菲薄养老金维生的人家难以掩饰的那样,也潜伏在姑母豪华富裕的生活方式之中。

在生活的道路上,彭尼顿太太是位只起铺垫作用的配角,她从不让自己成为社交活动的中心。她一生中最引以为荣的就是她的祖母出身于范·阿思坦家族:彭尼顿太太与勤劳但讲究吃喝的、早期移居纽约的这个家族的血缘关系表现在她那洁净得一尘不染的客厅和精美的膳食上。她隶属于讲究吃穿、整天无所事事的纽约旧家族阶层,祖传的家教她一向严格遵守,因此对现实生活仅仅是个旁观者。她的头脑很象荷兰祖先们钉在窗框上方的小镜片,这些镜片可以使他们既能深居简出,又能洞察外界发生的一切事物。

彭尼顿太太在新泽西州有一处庄园,自从丈夫逝世后就再没在那里住过。她丈夫已去世多年,她之所以经久不忘是因为他的逝世事件已变成她在谈论往事时的分界线。她是个善于记住某事发生在哪年哪月哪日的女人,无需思索就能脱口说出客厅的新窗帘是在丈夫患了不治之症之前还是以后换上的。

彭尼顿太太认为农庄上的生活太寂寞,树林太潮湿而且总担心碰上公牛。为了安全起见,她经常前往人口稠密的海滨胜地,居住在一所租赁的房子里,从阳台上的纱窗后面观望生活的激流。在这样一位监护人的照管下,丽莉不久就明白了她所能享有的仅限于丰衣足食的物质生活。尽管她非常欣赏这种生活,但她更希望能用它换取母亲嘱咐她必须争取到的“择偶良机”。如果她母女能有这份资财,精力旺盛的母亲会取得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一想到此她不禁长吁短叹。丽莉固然也有充沛的精力,但她必须使自己适应姑母的生活习惯。她明白她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取得彭尼顿太太的欢心,直到,用母亲的话说,自己站住脚根为止。丽莉受不了穷亲戚们那种乞丐般的苦日子,因此为了应付彭尼顿太太,她对生活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采取同那位老夫人一样的被动态度。开始时她以为促使姑母参与一些社交活动并非难事,不料彭尼顿太太是个固执己见的女人。侄女的游说完全是白费力气,劝说她参与任何社交活动就象硬拖一把用螺帽固定在地板上的椅子一样徒劳。然而她并不指望丽莉也象她那样深居简出。象所有美国监护人一样,她纵容年青人自作主张,同时还能容忍侄女其他的一些嗜好。在她看来,丽莉把钱都用在衣饰上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她不时地送一笔“可观的厚礼”给丽莉以补贴她那有限的收入,目的就是让她把钱都用在服饰上。丽莉是讲求实际的,她宁愿姑母定期给她生活补助费。但彭尼顿太太喜欢让丽莉每隔一段时间因收到一张意外的支票向自己表示一次感谢。这也许是因为她太精明,认识到这种施予恩赐的方法能使侄女永远保持寄人篱下的感觉。

除此之外,彭尼顿太太从未觉得在婚事上有助丽莉一臂之力的必要,因此她一向站在一边让丽莉独自上阵。丽莉确实是独自闯过来的,开始几年心中充满泰然自若的信心,后来要求的条件逐渐降低。而目前她发觉在这片原以为只要想得到就属于她的广阔天地里,实际上并无自己的立锥之地。情况怎会变成这样她并不清楚,有时她认为是因为彭尼顿太太不够主动不够积极,但有时又觉得可能自己过于主动过于积极了。她是否被人看出急于求成了呢?她是否不够耐心、不够随和、不够含蓄?无论她谴责自己还是为自己开脱,对目前的倒霉处境都同样一筹莫展。多少比她岁数小而又相貌平常的姑娘都嫁出去了,而她到了二十九岁仍然是巴特小姐。

她已开始对命运的捉弄感到忿恨不平,此时此刻她真想脱离这个圈子去过独立自由的生活,但那又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她现在已无力付清裁缝的账单或偿还赌债,而她誉之为有“高雅趣味”的那些东西又使她不能满足于默默无闻的生活。哦,不,决不能。她天生机灵聪慧,从未缺少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同母亲一样,对贫困寒酸的日子深恶痛绝。她决心一辈子抵制它、抗拒它、不被它所淹没,直到登上表面滑溜、难以攀缘的胜利顶峰为止。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