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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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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小姐,你看看这些金属亮片——全让你钉歪了!”

这位又干又瘦的高个子女监工把认为不合格的钉着亮片的纱绸扔到丽莉身旁的桌上,向前走到与丽莉同坐一排的旁边那人面前。

作坊里共有二十名女工。在这阴暗的南房里,她们的头低垂着,显得头发过分浓重而面容憔悴,都在摆弄着手里的精巧活计,她们从事的不仅是体力劳动,而是为有福气的妇女的面孔创造各式各样的装饰品。使她们自己的脸呈菜色的倒不是因为缺衣少食而是令人窒息的闷热空气和长时间的操作。这是一家时髦的制帽店,女工们衣着相当整齐,工资相当高,但最年轻的女工也同中年妇女一样郁郁寡欢,形容枯槁。整个车间里只有一个人脸上还有血色,这就是恼怒得满脸通红的巴特小姐。受到女监工的斥责后,她这时正把帽牙上重迭的亮片拆下来。

当葛泰·法里丝想起丽莉擅长装饰女帽时,她满怀信心,认为终于给丽莉找到了出路。不少年青的制帽女工由于赋有专业工人所缺少的独特设计才能,在赶时髦的有钱人的赞助下都已跻身于制帽行业。这些前例给葛泰带来了希望,甚至丽莉也认为,离开萝蔓·哈琪太太后,有分工作就不致于寄人篱下赖友维生了。

赛尔登来访的数星期后,她就与哈琪太太分了手。若不是因为赛尔登那次不合时宜的告诫引起了她的反感,她也许会更早些离开哈琪太太,其实她当时已经意识到,在那儿进行的某项卑鄙交易已把自己卷进去了。她对那项交易原不想介入或过问,没料到丹西先生有一天对她说,如果她肯为培弟和哈琪太太“撮合一下”,必有好处可得!这种能得到实际报酬的暗示使她立刻悔恨交加地逃离了那个地方,投进了葛泰那充满同情的怀抱。她当然不肯在葛泰那里吃闲饭,因此当葛泰一提出缝制帽子这个主意,她就对这项工作充满了美好的憧憬。至少,这双无所事事的手现在可以有些活做了,而且她肯定扎个蝴蝶结或缝钉个花朵什么的,自己能与众不同,大显身手。当然啦,她将从事的仅仅是最后一道工序,制做帽壳和装里子的粗活自然会由笨拙的、手指上扎满了针眼的初级女工来做,而她只需负责安排前面的铺面——一家白色门框、挂着镜子和草绿色窗帘的小店铺——经她有独创性地加工后的帽子,花环和羽毛之类象是即将腾飞的小鸟似的栖息在店里的支架上。

但刚一开始工作她这白绿两色相间店铺的幻梦就破灭了。别人是靠着名牌的号召力或装饰蝴蝶结的绝招而“成名立业”的,但那些幸运的、年轻的时髦女士首先具备的是付清店铺租金和预付一大笔开销的经济能力。可丽莉到哪里去弄这笔钱呢?即便能搞到钱;她又如何促使那些有影响的夫人太太们给她撑腰和赞助呢?葛泰探听到,丽莉的处境也曾引起过人们或多或少的同情,但自她与哈琪太太搞在一起后,人们对她的同情若尚未完全丧失也大大地淡薄了。丽莉虽然再一次及时地从暧昧的处境中脱身,挽救了自尊心,但在赢得舆论的同情和谅解方面却已为时太晚。实际上培弟·范·奥斯布并未把哈琪太太娶到手。据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在格斯·雷诺和罗西德通力合作下——培弟被救出,并由老纳托·范·阿斯坦护送去了欧洲。但他这段危险的经历人们都认为应归罪于巴特小姐的支持甚至怂恿,而这一点正好被他们利用为本来人们还不大敢肯定的“丽莉这个人不可信任”的依据。对那些已与丽莉断绝往来的人们来说,这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因为事实证明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为了显示自己有先见之明,他们甚至故意夸大丽莉与哈琪·培弟事件的关系。

葛泰千方百计四方游说,但到处碰了壁。嘉里·费雪因把丽莉介绍给哈琪太太而深感内疚,因此也培同葛泰一起奔走,四处求援。但即使有嘉里相助,葛泰也没得到多大收获。葛泰原想对丽莉隐瞒,但一向直爽坦率的嘉里却把真实情况全部向丽莉直言不讳地倾吐出来了。

“我径直去找了裘蒂·雷诺。她这个人不象其他太太们那样坚持偏见,况且她一向恨恶白莎·多森。可是你怎么也把她得罪了,丽莉?我刚一提起求她资助你开办帽店,她就勃然大怒,说你以前从格斯那里拿到过一笔什么钱。我从没见她发过这么大火。你知道,格斯对别人怎样都行,她就是不许丈夫在别人身上花钱。她对我还算客气,唯一的原因就是她知道我现在不缺钱了。你说格斯替你做过股票投机生意?那有什么关系!他是不会赔钱的。他确实没赔钱?那怎么会——我真被你搞胡涂了,丽莉!”

通过再三查询、反复斟酌之后,费雪太太和葛泰终于同心协力在著名的李佳娜帽店作坊里为丽莉谋得一份差事。为了获得这份工作,她二人可说是费尽了唇舌,因为李佳娜太太坚决拒绝招收没受过训练的女工,最后她看在嘉里·费雪为她介绍百利太太和郭摩太太光顾她这帽店的面子上才勉强应允了。起初她原想叫丽莉在试帽间里当一名表演者,由装束时髦的一位美人表演试戴,店里的帽子一定会畅销无阻。但丽莉拒绝了这个建议,葛泰立刻表示双手赞成。费雪太太心中虽不以为然,但鉴于丽莉近日越加固执己见,不讲情理,只好同意“学会一门手艺日后总会有用”的说法。于是这两位朋友就把丽莉送进了这间作坊,费雪太太如释重负地和她道了别,而葛泰却仍然逗留在远处继续依依不舍地、关怀地注视着她。

丽莉是在一月初开始工作的,现在已过了两个月,但监工仍在斥责她把亮片钉错了地方。她返工时听到背后有人窃窃私语,她知道自己早就是其他女工议论和讥笑的对象了。关于她的过去她们当然一清二楚——屋里每位女工的身世都是众所周知的,而且是任意谈论的话题——但这并未使她们因她的阶级差异而感到不安。丽莉的出身只能说明为什么到现在她那笨拙的两只手还学不会本行业最基本的工序。丽莉并不希望她们承认在社会地位方面她与她们有什么不同,但她愿意被认为是有同样工作能力的人,甚至不久会因自己的巧手被认为胜于她们一筹。可现在,通过两个月的辛勤劳作,仍因自己缺乏基本训练而遭到大家的白眼。尽管她自信有做最后一道工序——装饰帽子的才能,但发挥这方面才能的日子似乎遥遥无期,因为只有经验丰富的工人才能担当装饰帽子的精细活计。因此目前女监工们坚持叫她做常规的头一两道工序。

她开始拆掉钉好的亮片,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因女监工海恩小姐的来去而此起彼伏的耳语声。由于女监工患了感冒,连午休时间都不许开窗,室内空气比平时更为混浊。丽莉经过一个不寐之夜之后,头昏脑涨得连耳边的谈话声都象在梦中那样,既听不清楚也听不完整了。

“我告诉过她,那个男人决不会再来看她了。果不其然,那个男人真地再没露面。若我是那个男人,我也不会再去看她——我觉得她对他太卑鄙了。那小伙子带她去参加舞会,接送都叫了出租马车……她喝了十瓶,头疼并没见好——可她写了字据说第一瓶就治好了她的头疼病,结果拿到五元钱的广告费并且照片上了报纸……雷诺太太的帽子?是那顶绣着绿色伊甸园图案的?噢,在这儿,海恩小姐——马上就完工……昨天和乔治·多森太太一块到这儿来的是雷诺家的千金之一。我怎么认识她们的?呵,有一回老板娘派我去她们家改装那顶蓝色网帽上的绢花儿。雷诺小姐又高又瘦,头发蓬蓬松松的——挺象玛米·丽奇,只是瘦了点儿……”

话不停地说下去,象是一股毫无意义的水流。令人惊奇的是,从水流表面竟不时地冒出一两个熟人的姓名。听到这些名字以及从女工们的角度看到她一度生活在其中的社会圈子被歪曲了的、支离破碎的形象,对她来说,是这陌生环境中最为陌生的一部分。她从未想到下层社会的女工居然把“议论有闲阶级”为精神食粮,更未想到她们会这样好奇而又轻蔑地任意品头论足。李佳娜帽店作坊里的每位女工不仅清楚自己手中的活计是为哪位小姐太太做的,而且对未来戴帽人的外貌人品以及社会地位都有自己的看法和全面的了解。丽莉象是从天空陨落的一颗明星,开始时确实令她们惊奇,但好奇心平息后,她们就不再对她感兴趣了。令这阶层人感到敬畏的只是那些高高在上、功名成就的大人物。她们虽然意识到丽莉与她们不同,但这只能使她们对她敬而远之,仿佛她是个言语不通、难以交谈的外国人。

“巴特小姐,这些亮片你若再钉不正,就只好叫基罗小姐钉了。”

丽莉沮丧地低头望着手里的活计。女监工的话是对的,这些亮片确实钉得歪七扭八。她怎么会一反常态,这样笨拙了呢?是因为对这工作厌倦了还是因为力不从心?她感到疲惫不堪、心乱如麻,只得站起身把帽子递给基罗小姐,后者抑制着笑容接过了帽子。

“很抱歉,我觉得不大舒服。”她对女监工说。

女监工没有立刻表态。她早就预料到李佳娜夫人让一个时髦的学徒工加入女工的行列是很不妥的,因为在这座艺术宫殿里决没有生手的立足之地。这位女监工如若不因自己的预见得到证实而得意,也许会对丽莉更心慈些。

“你还是回到原处去缝边吧。”她干巴巴地说道。

下班时丽莉最后一个离开作坊,她不愿混杂在吵吵嚷嚷声中四散的女工们中间。每当她来到街上,总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原先的阶级立场,这是一种逃避一切粗劣的、杂乱的事物的本能。在那些日子里——现在觉得已是遥远的过去了!——当她同葛泰·法里丝一道去参观女工俱乐部时,她曾对工人阶级产生过一种有所领悟的兴趣,可那是因为自己当时居高临下,处于施恩者的绝对优势。现在她既与她们地位平等,对她们就不再感兴趣了。

她觉得有人在她臂膀上碰了一下。回头一看,原来是眼中闪着懊悔神情的基罗小姐。

“巴特小姐,依我说,你没病的话,能和我一样把亮片钉好。女监工对你不公平。”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使丽莉脸上泛出红晕。除了葛泰之外,已经很久没人对她这样和蔼真诚了。

“呵,谢谢你。其实我没什么大病。女监工并没说错,我的手实在太笨了。”

“这种活够累人的,谁头疼时都干不了。”基罗小姐犹疑不决地停了一下,接着说,“你应该赶紧回家躺在床上。以前喝过桔子酒吗?”

“谢谢你,我从不喝,”丽莉伸出右手。“你太好了,可我得马上回家。”

她非常感激地望着基罗小姐,但她俩都不知说什么才好,丽莉看出基罗小姐有意陪她回家,但她宁愿独自一人沉浸在静默中。因为在目前,即使基罗小姐所给予的同情,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多谢了,”她又说一遍,同时转身走开了。

在三月的昏暗暮色中,她朝西往寄宿舍所在的那条街走去。葛泰邀她同住的建议已被她坚决地拒绝了,母亲厌恶别人议论、被人同情的习性已开始在她心田中滋长。与杂乱的小单元房和与人朝夕共处的生活相比,独自住在来去自由、不被工友注意的宿舍里要易于忍受得多。这种渴望不受干拢、不依赖别人的心情曾支持她度过了一段时间。可现在,也许由于长时间幽禁在斗室里,体力消耗得过分严重,她突然对自己这丑陋的、粗劣的生活环境产生了极端厌恶的心情。干完一天的苦役之后她害怕回到那间狭小的、墙纸布满污渍、漆皮斑驳的屋子。当她走过一条条纽约的街道,从高级住宅区渐次降级来到商业区,每走一步都令她痛心。

但她最怕的是走过第六街转角处的药店。为了绕过这家药店,近来她经常走另一条路。可今天她身不由主地又来到了这橱窗上闪烁着光彩夺目的厚玻璃板的拐角处。她原想往回走一段再过马路,但身后一辆载货马车逼她斜着穿过马路,正巧来到药店前的人行道上。

她站在柜台前,看到以前卖药给她的那位售货员,不知不觉就把药方塞进他手里。药方并无问题,这是哈琪太太的私人药剂师所开的许多处方中的一张。丽莉完全肯定售货员会毫不犹豫地按方抓药,但害怕遭到拒绝或怀疑的心情已从她假装专注地望着面前玻璃橱里的香水瓶时颤抖着的双手流露出来。

售货员看了药方后并未说什么,但当他把药瓶递向丽莉时,他没立即递给她。

“你知道,剂量是不能增加的了。”他说。

丽莉觉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用这种目光望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当然知道,”她一边伸手一边低语道。

“那就好。这种药的药劲可大呢,多喝一两滴——就没命啦——连医生也摸不透是什么原故。”

她怕他再问些什么或把药瓶收回去,就把已到嘴边的一声表示同意的低语咽了回去。当她终于顺当地走出药店时,因如释重负而有点头晕目眩。手指一触到小纸包,想到今夜可高枕无忧地睡一夜,疲惫不堪的神经立刻激动起来。由于刚才过于紧张,她觉得现在似乎就已开始困倦了。

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她撞在一个正急忙走下高架铁路车站台阶的人身上。那人后退一步,出人意料地叫出她的名字。这人正是穿着皮大衣、满面红光、喜气洋洋的罗西德——可为什么她觉得他离得那么远,象隔着一层有许多裂纹的水晶石一样?但在她没弄清什么原因之前,已发觉自己正在和他握手。他两人上次分手时,丽莉满怀轻蔑而罗西德一肚子怒火,可现在他们一握手,过去的恩怨似乎立时消失了。她在迷惘中,只想牢牢地拉住他。

“哎呀,你怎么啦,丽莉小姐?你气色不好!”他高声说。她勉强现出一副病态的笑容,想让他放心。

“我只是有点儿累——这不算什么。请同我呆一会儿吧。”她颤悠悠地说。想不到她居然向罗西德提出这样的请求!

在一片高架火车的轰鸣声、电车和货车的隆隆声中,罗西德朝他二人站着的肮脏角落四处张望。

“我们不能站在这里,我带你到什么地方去喝杯茶吧。浪沃兹饭店离这儿不远,在这个钟点那儿不会有多少人。”

到个能摆脱喧闹声和丑陋环境的所在,安安静静地喝杯茶,就目前来说,是她所能得到的唯一安慰了。他二人走了几步就来到那座饭店门口,不一会他就在她对面坐下,侍者把茶具放在他们面前。

“不先喝口白兰地或威士忌什么的?看上去你累坏了,丽莉小姐。好吧,那就喝杯茶吧。喂,招待员,请在这位女士身后放个椅垫!”

丽莉听到他叫她喝茶,不禁淡淡一笑。茶一向对她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她喜欢茶同渴望酣睡是个不可协调的矛盾——对酣睡的愿望今晚手中的小药瓶将能帮她实现,那么今天,茶无论到什么程度都无妨了,她多么需要它把温暖和决心送进血已枯竭了的血脉呵。

当她在他面前靠在椅背上时,眼皮因极度疲倦而低垂着,尽管第一杯热茶已使她的面颊恢复了生气。罗西德又一次惊惧地被她这天生丽质所征服。闪烁着光泽的美发和艳丽红润的双唇在眼睛下方的阴影和太阳穴处的青筋衬托下,显得格外明亮,好象全部的生命力都集中在那儿了。背后是饭店里单调的深棕色墙壁,这使她那线条清晰的头形比在灯光辉煌的舞厅里衬托得更为引人注目。他以一种惊讶的不安心情注视着她,仿佛这位美女是被遗忘的、潜伏在暗处的仇敌,现在突然冷不妨地在向他袭击。

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他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对她说,“怎么回事,丽莉小姐,好久没见到你啦!关于你的近况我一无所知!”

他的话突然停住,因他意识到话中的含义会引出一连串令两人都觉得难堪的话题。虽然他未见到她,但对她的情况并非毫无所闻。他知道她和哈琪太太的关系以及这种关系所引起的流言蜚语。在哈琪太太那个圈子里他也一度是常见的座上宾,现在当然早已和那地方一刀两断了。

丽莉饮茶后头脑已清醒过来,她看出了他的心思,就微微一笑,说,“你或许不太想知道我的近况。我已经加入了二人行列。”

他大吃一惊,瞪起眼睛。“你的意思是——?天哪,你在干什么?”

“当制帽工——至少是学着当一名制帽工。”她急急补上一句。

罗西德惊愕得低声吹出一声口哨,“别胡说,这不是真话,是不?”

“地地道道的真话。我不能不干活维生了。”

“可我听说——我以为你还住在哈琪太太那里。”

“你没听说我到她那儿是当秘书长的?”

“听说了——”他伏身向前为她斟茶。

丽莉意识到这个话题会使他感到窘迫,就抬起目光对着他,突然说道。“我已在两个月前离开她那里了。”

罗西德仍在尴尬地摸索着茶具,她肯定他听到了有关她的背后议论。在那个圈子里难道会有他没听说的事情?

“你在哈琪太太那里感到不舒适?”他故意轻松地问道。

“太舒适了——会叫人陷得太深的!”丽莉把一只手臂放在桌沿上,从未象现在这样仔细地打量他。以前她一向极力避免引起这个人对自己的好奇,可现在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促使自己想向这个人倾诉衷肠。

“我想,你是认识哈琪太太的,那么或许你能明白,她有时让身边的人生活得过分安适了。”

这句话似乎使罗西德感到困惑,她这才想起他一向理解不了话中的隐喻。

“那地方对你的确不太合适,”他表示同意。在她目光的注视下,他觉得自己正在深深地陷进一个与她关系亲密无间的陌生处境。以前他能得到的只是暂短的一瞥,她现在这样仔细地、长时间地朝他注视,不免使他感到不知所措。

“我离开那里是因为,”丽莉接着说,“免得人们说我怂恿哈琪太太嫁给培第·范·奥斯布——实际上,培第并不见得比哈琪太太高明多少——可没想到现在人们还这么议论我看来倒不如还留在那里了。”

“呵,培第——”罗西德用这事现在已无足轻重了的语气说,“培第这家伙不值一提——可我明白你的确与这事不相干,这类事不是你这种人干的。”

丽莉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无法掩饰这句话带给她的喜悦。她真乐意在这儿多坐一会,喝喝茶,谈谈有关自己的一切。但传统意识提醒她现在已到了结束谈话的时刻,她只得把椅子向后一推,准备告辞。

罗西德立即阻止道,“等一会——别马上走。再好好坐会儿休息一下吧,你都累成这个样子了。再说你还没告诉我——”他骤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看出他在迟疑,于是猜出了他的心思。当他眼睛望着她的脸再次开口时,她已猜到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你刚才说你在学习当一名制帽女工,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我现在是李佳娜帽店的学徒工。”

“你是学徒工?老天爷!究竟为什么?我知道你姑母叫你大失所望,费雪太太已告诉我了。可她不是也给了你一笔款子吗——”

“给我一万元,可要等今年夏天才能兑现。”

“那么——你听着,你可以随时用这笔款子借到钱。”

她摇了摇头。“不行,我得用这笔款子还债。”

“还债?整整一万元?”

“全部,一个铜板不剩。”她停顿一下,眼睛望着他的面孔,突然接着说道,“格斯·雷诺以前对你说过吧,他为我做投机生意赚了些钱。”

她等待他回答。罗西德羞愧满面地喃喃说他似乎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他为我赚了大约九千元。”丽莉继续用急于与人交谈的语调说下去。“当时我以为他做投机生意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我的确太愚蠢了,可你知道我对生意经一窍不通,过后我才发觉他并没用我的钱——他所谓做生意赚到的钱实际上是从他自己腰包里掏出的。他把钱给我当然是出于好意,可一个人怎能无功受禄呢?不幸的是在我发现真相之前已把这笔钱花光了,因此姑母给我的那笔款子将来只能先去付清欠债。这就是我目前学手艺的原因。”

她清晰地、不慌不忙地说出这段话,每两句之间都停顿一下,为的是使每个字都深深地印入听者的脑海。她迫切希望有人详知此项交易的真相并将她准备付清雷诺债款的决心传达到雷诺太太耳中。刚才,她在霎那间想到受雷诺信任的罗西德正是替她传话的最佳人选。她因心中的秘密得以发泄,一时感到欣喜振奋,但在述说的过程中喜悦的心情逐渐消失,把话说完后,想起自己的不幸遭遇,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罗西德继续用惊愕的目光注视她,但她万未料到他会用下面的话表达他那惊愕心情。

“你听我说——如果是这么回事,你就一个子儿不剩了?”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她当初既然毫未料到此举的后果,将来就难免重蹈覆车之轨。

“对,一个子儿不剩了。”她平静地说。

他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两只肥胖的手紧握在一起,搁在桌面上,小眼睛困惑地望着空荡荡的饭店的最深处。

“那么,你学会一种手艺也好。”他突然高声说。

丽莉一边笑了一声表示不同意一边站起身来。“呵,谈不上好,只能叫人腻烦罢了。”她把羽毛围巾围在脖子上,说。

罗西德仍然坐着不动,由于一门心思转念头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丽莉小姐,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个忙——我喜欢你的勇气——”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谢谢,”她伸出右手。“这两杯茶已帮了我很大的忙,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动作表示她一分钟也不想呆了。这时罗西德已付了账单,正把短粗的手臂伸进昂贵的大衣里。

“请等一下——你总得让我送你回家吧?”他说。

丽莉没表示异议。罗西德等着侍者找来零钱后,才同她一道走出饭店,又一次穿过第六街。她带领他朝西走到一长排门前有着未上漆的、歪歪扭扭围栏的地区,这使人不禁想起昔日欢宴场所的残垣断壁。罗西德对这一带流露出明显的蔑视,最后,丽莉在宿舍门口停下来,他用不敢相信的厌恶目光望着这幢房子。

“你不会住在这儿吧?有人告诉我你和法里丝小姐住在一起。”

“不,我就住这儿,寄人篱下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继续仔细观察这幢房子的棕色石墙,挂着灰白色纱帘的窗口和门厅上方庞贝时代的装饰品。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望着她的脸,费了好大劲才说出,“我哪天再来看你,成吗?”

她微微一笑,对他说出这话的勇气赞赏到几乎受感动的程度。“谢谢你——我会感到荣幸的。”这是她第一次向他说的真心话。

那天晚上巴特小姐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地下室的餐桌旁匆匆吃完晚饭后,立刻赶回卧室——坐着仔细思量自己怎么会一时冲动,竟向罗西德倾吐了心里话。她发觉真正的原因在于越来越严重的寂寞感——只要有地方可去,有人作伴,她就万分不愿独自回到这间房里。最近,由于各种原因,连最后一两位朋友也越来越和她疏远了。在嘉里·费雪一方,这种疏远或许并非完全不自愿。费雪太太为丽莉使足了劲才使之在李佳娜帽店的作坊里得到一个安身立业之处,在这之后,她觉得自己该休息一下了。丽莉完全理解她疏远自己的原因,故此并不怪她。实际上费雪太太险些在哈琪太太事件中也受到牵连,费了不少心机和唇舌才洗清了她自己。她坦率承认确实是她把丽莉和哈琪太太拉到一起的,她那时对哈琪太太并不了解,但曾再三对丽莉强调过这一点。再说,她并非丽莉的守护人或保姆,而且丽莉已是成年人,应该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了。费雪太太并没这样残忍地直接把话说出口,但她让新交的密友斯狄尼太太把她的心意向丽莉转达了。斯狄尼太太虽因唯一的亲兄弟这次荒唐的桃色事件捏了一把汗,但却急于开脱费雪太太。因为自从她出了嫁并摆脱了范·奥斯布家族的传统之后,费雪太太家中举行的“欢宴”已变成她必不可少的社交活动了。

丽莉对这种情况完全理解,因此也能完全接受。在困难的日子里费雪太太帮助过她,算得上够朋友。在每况愈下、压力·越来越大的情况下,恐怕只有象葛泰这样的友谊才经受得起考验。葛泰的友情确实坚定不移,但丽莉现在也已开始与她疏远了,因为她去看望葛泰时,总不免要冒遇到赛尔登的风险,而现在与他邂逅只能意味着深重的痛苦。不论在头脑清醒时想到他还是在辗转反侧的夜里迷迷糊糊地感到他的存在,都同样使她痛苦。这也是她求援于哈琪太太那张药方的原因之一。自然而然入睡后,在断断续续的梦境中,有时赛尔登象往日那样友好、那样和善地朝她走来;这甜蜜的幻影往往使她腾身坐起,尔后却是一片空虚。但服过药水后就不再出现任何梦境,就能遗忘过去、一觉睡到天明了。

毫无疑问,痛苦的回忆还会反复重现,但至少不会逼她彻夜不眠,把她苦苦纠缠。药水给她的暂时安息使她有力量去完成第二天的工作,由于渺茫的前途步步紧逼,她越来越觉得需要这种力量的支持了。她知道,在葛泰和费雪太太看来,她目前的处境不过是暂时的过渡,因为她们以为当她拿到姑母的遗赠时,在帽店作坊里学到的手艺将有助于实现那个独立经营一家白绿二色相间的帽店的愿望。但丽莉自己非常清楚那笔遗赠并不能派此用场,因此学习制帽手艺实际上只是白费精力。况且她心里明白,即便她的手艺能与自幼训练有素的女工旗鼓相当,那点菲薄的工资也弥补不了这种苦役所消耗的精力。因此,动用那笔遗赠来创业的诱惑力变得越来越大;一旦有了自己的帽店和女工,她自信有足够的手段和能力吸引一批上流社会的顾客。只要买卖兴隆,她就可以储存一部分钱来偿还雷诺的债务。但尽管尽最大努力省吃俭用,还清这笔债恐怕也得好几年功夫,在那期间她的自尊心将因无法承受这项重任的压力而受到严重摧残。

这只是她表面上的考虑。在内心深处她还有一种隐蔽着的、可怕的想法:还债这项重任的压力不一定会永远这么沉重。她知道自己不是个有长性、有毅力的人,但她最怕的是自己也许会逐渐迁就于把雷诺的欠债无限期拖下去的想法,象在萨林娜号游艇上迁就白莎硬派给她的角色或险些使她默认了丹西先生为提高哈琪太太社交身份的阴谋那样。她知道,真正的危机存在于自己害怕艰苦和贫穷、害怕母亲再三叮嘱,务必摆脱的那种寒酸贫困的生活。而现在一个新的、险恶的远景已呈现在她面前。她相信罗西德是会借钱给自己的,抓住这个机会的想法已开始暗中伺机作祟。从罗西德手里凭空接钱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一种具有诱惑性的得钱的可能正在她面前招唤。她完全肯定他会再来看她,也几乎肯定自己能诱使他按照她过去拒绝的条件再次向她求婚。她还会拒绝那些条件吗?由于不幸和苦难一次再次降临到她头上,她觉得在身后穷追不舍的复仇女神越来越象白莎·多森了。而逃脱复仇女神魔掌的办法现在就近在身边,安安妥妥地锁在信件箱中。她对罗西德的蔑视一度使她拒绝的这种诱惑现在正不断地纠缠着,她是否还有足够的力气抗拒它?

不论现在还剩下多大力气,她必须尽可能地节省。她不再信任自己能忍受另一个不寐之夜了。在漫长的、寂静的黑夜里,疲惫和寂寞的鬼魂蜷卧在她的胸上,使她筋疲力尽,第二天早晨就头昏脑胀、四肢发软。恢复体力的唯一希望蕴藏在床边那只小药瓶里,但这种希望能维持多久她却不愿也不敢妄加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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