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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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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丽莉作了几个美梦,醒来时发现床边摆着两封信。一封是雷诺太太写的,说她那天下午要进城稍事停留,希望丽莉能与她共进晚餐。另封信是赛尔登的,他简短地说有件重要案子需要到奥尔巴尼去一趟,今晚才能回来,问丽莉明天几点钟可以接见他。

丽莉回身又躺在枕头上,望着赛尔登的来信沉思起来。百利家花园里的那一幕象是美梦中的一个片段,不料醒后见到了这封证实那幕情景并非梦境的信,第一个感觉是烦躁懊恼。赛尔登这次的意外之举使生活更加复杂化了,他如此冲动、如此不顾理智实在有失常态!难道他现在真打算向她求婚?以前她向他表示过这事没有丝毫的可能,自那次之后,他的言行证明他已非常理智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尽管他的理智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她的虚荣心。现在发现他的理智仅限于控制自己不与她见面,这又使她颇感欣慰。然而,虽然世界上再没比获得他的眷恋更令她心满意足的事了,但让昨晚那段插曲发展下去,危险的结局她完全能预料。既然不能嫁他,写封客气的信请他不必来,不仅自己方便,对他也公正。信中的含义他决不会不理解,那么下次相遇,他俩就会恢复以前的友好关系了。

丽莉从床上跳起,径直走到书桌前。她想在失去自制力之前立刻写完这封信。昨晚过于兴奋、夜间睡眠时间太少,现在仍倦怠无力。一见劳伦斯的字迹,她又忆起昨晚欢乐达到顶峰的那一片刻:她从他目光中看出,任何哲理都抵制不了自己的魔力!这使她渴望再次得到这种感觉……除他之外没人能使这种感觉达到如此完美无缺的程度。用拒绝与他见面的决策来破坏这美好的回忆是件难以忍受的事。于是她拿起笔匆匆写道,“明天下午四时”。当她把信纸塞进信封时,低声自言自语道,“到了明天我就有办法摆脱他了。”

裘蒂·雷诺的邀请使丽莉感到高兴。自从她离开百乐山庄至今,这是第一次直接得到裘蒂的手书,她一直担心自己得罪了裘蒂。信中那种典型裘蒂式的命令语气似乎证明她俩已恢复了以前的关系。丽莉估计召唤她去多半是为了打听有关百利夫妇家宴的情况。雷诺太太之所以未曾出席也许出自她丈夫公开表示的那个原因,也许由于,象费雪所说的那样,“凡不是由她亲自引荐的新加入社交界的人,她一概不和他们往来。”但不管怎样解释,她虽然孤傲地留在百乐山庄,丽莉可以想象她现在多么急切地渴望知道自己未能亲眼看见的一切,探听出百利太太到底使了什么高招,胜过所有竞争者,取得了社交界的嘉许。丽莉非常愿意满足她的好奇心,不巧的是她今晚已有了外出吃晚饭的约会。但她决定还要花点功夫去见雷诺太太,因此她打铃召唤女仆,去拍个“今晚十时前往拜访”的电报。

费雪太太邀请昨晚参加造型表演的全体演员今晚到她家便餐,饭后还要在她家的音乐室里举行黑人歌曲演唱会。费雪太太由于无法步入文艺界,只得致力于造型艺术,因此,窄小的住宅旁连接着一间宽敞的大厅,平时她常在这里发挥她那造型艺术的才能,有时也在这里招待宾客。那晚宴会很成功,丽莉深感兴趣,很想再吸支烟,听几首歌曲。但她不能不如约前往会见裘蒂,因此刚过十点就请女主人为她备辆马车,送她到第五街雷诺的府邸去。

她在台阶等了很久,不明白为什么既然裘蒂在家,还不立刻派人来开门。令她更为惊奇的是,开门的不是她认识的仆人而是披衣而出、服装不整的看守人。她刚跨入家具上蒙着防尘布的门厅,雷诺就在客厅门口出现了,他帮她脱去斗篷,领她穿过一间间屋子,大为反常地说个不停。

“请到会客室来,那是唯一可以坐坐的地方了。你看这间屋子象不象是在等着搬进一具尸体来?真不明白为什么裘蒂盖家具总用这种难看的、滑溜溜的白布。天这么冷,走过这几间屋子足以叫人得肺炎。啊哟,看上去你冻得够呛!今晚出门够冷的,我从俱乐部走回来时就感到冷了。来吧,我要请你喝点白兰地,你可以坐在火炉边喝杯酒,吸支埃及香烟。是大使馆那个土耳其小伙子劝我买这个牌子的,你来试试。你若喜欢我就多买点送给你,这牌子在纽约买不到,但我可以拍电报去订购。”

他一直把她领进府邸最后面的大房间里,这是雷诺太太经常坐着的地方。现在裘蒂人虽不在,但房间里仍有她的影子。象往常一样,这里摆着鲜花、报纸和堆满信件的书桌,因此见不到精力充沛的裘蒂从炉边扶手椅上站起,令人感到有些意外。

显然刚才坐在这张椅上的是雷诺,因为椅子上方烟雾缭绕,椅旁摆着一只英国制造、专供置放烟酒的折迭茶几。对丽莉这些人来说,在会客室里见到烟酒乃是常事,因此她第一个动作就是自取一支雷诺推荐的香烟,同时用惊奇的目光望着雷诺,打断他滔滔不绝的叙述,问道,“裘蒂在哪儿?”

也许由于平时不爱说话,也许由于刚才多饮了几杯,雷诺有些激动,这时正弯着腰仔细辨认酒瓶上的银色标签。

“你看,丽莉,在汽水里就放这么点白兰地——看上去你确实挨冻了,冻得鼻尖都红了。我陪你再喝一杯——裘蒂?——唉,你知道她犯了头疼的老毛病——疼得挺厉害。她叫我代她对你解释——向你说明一下。快到炉边来吧,看上去你确实冻得够呛。现在舒舒服服地陪我坐会儿吧,要做个乖孩子!”

他拉起她的手,把她拖向炉旁一只矮椅,但她站住脚,轻轻地把手抽回。

“你是说裘蒂病到不能见我的程度了吗?她不愿意我上楼去看她?”

雷诺在回答前把自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放好。

“什么?不——她现在谁也不能见,病发得很突然,她叫我告诉你她十分抱歉——如果她知道你在哪儿吃晚饭,她会派人给你送个话去的。”

“可她知道我在哪吃晚饭的呵,我在电报里告诉她了。当然,现在这已无关紧要。那么据我看,如果她病得这么厉害,明早回不了百乐山庄,我明天早晨再来看她吧。”

“对,当然,——那太好了。我会告诉她你明天早晨来的。现在请在这儿呆一会儿吧,对,这才乖哩。咱们好好聊聊吧。你一点酒不喝?为了应酬一下也不喝?那么告诉我你认为这烟怎么样?怎么,你不喜欢?为什么把烟掐灭了?”

“我把它掐灭是因为我必须走了。请你费心为我叫辆马车吧,”丽莉微笑着说。

她不喜欢雷诺这种反常的激动情绪和太多的解释。这所宽阔的府邸目前空无一人,而裘蒂又远在房子另一头楼上的卧房里,在这情况下,她决不能再拖延单独和雷诺在一起的时间了。

雷诺迅速走到门前挡住她的去路。

“你为什么非走不可?我倒想知道知道。若是裘蒂在这儿你们会闲扯神聊几个小时——可你连给我五分钟的时间都不肯!你对我总耍这一套。昨晚我到那该死的、俗里俗气的宴会去就为了找你,可就是没法走近你。人人都谈论你,都问我看没看过那么叫人目瞪口呆的表演!我想走向前对你说句话,可你根本不睬我,自管跟一群傻瓜说笑。其实那些家伙只想日后有人提起你时,好吹牛皮,说他们认识你。”

他因发泄出心中怒火而满面通红,用丽莉最讨厌的忿恨目光盯着她。幸而她已恢复了理智,安详地站在室中央,脸上露出冷若冰霜的笑容。

她隔着一段距离对他说,“不要不讲道理,格斯。现在都十一点多了,你应该立刻派人给我备车。”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紧蹙眉头,低着头。这更使她感到厌恶。

“假如我不想派人给你备车——你打算怎么着?”他说。

“我就上楼去叫醒裘蒂。”

雷诺走近一步把手放在她臂膀上。“听我说,丽莉,你肯不肯心甘情愿地给我五分钟?”

“今晚不成,格斯,你——”

“那好吧,我只得强迫你了,而且远远不只五分钟!”他把两手深深插进裤袋,堵住门口,朝炉边那张椅子点点头。

“去坐在那儿,我要跟你说几句话!”

丽莉的火气胜过恐惧,她朝门口走去。

“有话以后再说。你若不立刻给我叫车,我就上楼去找裘蒂!”

他哄然大笑:“上楼去吧,悉听尊便!可你找不到裘蒂,她根本不在!”

丽莉大吃一惊,朝他看着,高声说,“你是说裘蒂不在家——不在城里?”

“一点不错。”雷诺答道。在她目光逼视下,蛮横的表情稍加收敛,显出一副阴沉的样子。

“胡说,——你骗人!我现在就上楼!”她急躁地说。

出乎意料,他移动身体,毫不阻挡地让她走到门口。

“你去吧,悉听尊便!反正现在我妻子在百乐山庄!”

丽莉突然镇定下来。“如果她没进城,她会送个信给我的——”

“她送了,今天下午她打来电话叫我通知你。”

“可我没接到通知。”

“我根本没通知。”

二人彼此打量了一会儿。由于满怀轻蔑,丽莉心乱如麻,不知怎样对付他才好。

“我想象不出你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欺骗我,目的安在。如果你已经开够了只有你才开得出的这种玩笑,我必须再次请你立刻为我备车!”

这话一出口她就发觉语气未免太过分了。知道自己被讥讽不等于理解讥讽的含义,雷诺此时的狂怒表情象是挨了一记耳光。

“你听着,丽莉,别跟我摆架子!”他再次朝门口走去。为了躲开他,她只得让他占据门口。“不错,是骗了你,我敢做敢当。如果你认为我会为此感到后悔,你就错了!老天知道我够有耐性的了——我一直象个傻瓜似的到处跟你转,而你呢,倒让其他那么多男人追求你……让他们取笑我……我不机灵,不会耍花招让朋友上当,象你那样……可别人让我上当我也能分辨出来……别人把我当傻瓜似的戏弄,我也能察觉……”

“啊,这我可没料到!”丽莉紧接着说道,但在他的逼视下,笑声吞下去了。

“当然,你当然没料到,可你现在该明白了!今晚叫你来就为这个,我等了这么久就为把话对你讲清楚。现在我一定得叫你听我说完。”

镇静而坚定的语调取代了开始那一阵词不达意的胡言乱语,但这反使丽莉不知所措。刹那间她心乱如麻。以前不只一次落入必须巧辩一番才能化险为夷的处境,但如今由于害怕,心脏跳得非常厉害,看来此计已施展不出了。

为了争取时间,她又重复说道,“我不明白你打算干什么。”

雷诺拖过一把椅子,堵在她和房门之间,他在椅上坐下,靠着椅背,抬头望着她。

“我会告诉你我打算干什么;我要你告诉我,你和我倒底是什么关系。真见鬼,一个人既掏腰包付了餐账,桌边总该给他留个座位吧!”

她因受辱而怒火中烧。虽然极想压下他的气焰,但又看到委曲求全的必要,这就更加使她气愤填膺。

“我不明白你的话——可是你必须理解,格斯,我不能这么晚还留在这儿和你谈话——”

“算了吧,你大白天都敢去单身男人家里——我早就知道你并不总这么顾体面!”

这句尖刻蛮横的讥讽使她感到肉体上受到了迎头痛击似的一阵眩晕。那么一定是罗西德告诉他了——原来男人们是这样在背后议论她的——她突然感到全身软瘫下来,受了委曲的感觉使喉头突然一阵酸痛。但是理智使她警觉地意识到现在一言一行必须万分谨慎,否则就会导致不堪设想的后果。

“如果你叫我来就为了说污辱我的话——”她开始说道。

雷诺哈哈大笑起来。“别跟我演戏了。我并不想污辱你,可人人都有七情六欲——而你把我的感情玩弄得太久啦。这件倒霉事不是我起的头——我原躲得远远的,把路让给别的男人,可你偏偏找到我的头上,把我当个傻瓜似的利用——你干这种事很在行——问题就在这儿——太内行了——胆子越来越大——以为把我利用够了之后,象扔个空钱包那么容易地能把我扔掉!可是天哪!这太不公平、太不讲交情啦!我现在才明白你要的是什么——原来不是我的漂亮面孔——可是我告诉你,丽莉小姐,你让我上了这个当,我决饶不了你,你得还债!”

他站起身,红涨着脸,抬着肩膀,朝她威胁地跨近几步:她虽然满心想朝后退,但寸步难移。

“还债?”她支支吾吾说道,“你的意思是我欠了你的钱?”

他又高声一笑。“呵,我并不要求如数归还,但凡事都应该公平合理——而且我的钱是有利息的——该死的,如果我能从你那里得到一丁点儿好处——”

“你的钱?你的钱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叫我去投资,用的是我自己的钱……一定是你明知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可你说过以前赚的那些钱都是合法的——”

“以前是——现在仍然是,丽莉:而且你可以赚得更多,多十倍!我现在只要你说句感谢我的话,”他又向前走近一步,伸出一只令她生畏的手。她险些支持不住了。

“我已经谢过你了,已经表示过感激了。而你,除了象一般朋友对经常接受帮助的人那样,帮了我点忙之外,还干了什么?”

雷诺对她的话嗤之以鼻,“我毫不怀疑你经常接受别人的帮助——然后把那些家伙甩掉,象你现在甩掉我一样。你跟别人的事我管不着——如果你要了他们我才高兴呢。别用这种眼色看我——我知道这些话不该对一个姑娘说——可是,见鬼去吧!你若不爱听现在就可以制止我嘛——你知道我迷上了你——他妈的钱算什么,我有的是!如果你想要钱……哎呀,我说走嘴了,丽莉——丽莉!——看着我——”

蒙受奇耻大辱的感觉,象海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冲击着,汹涌的浪涛近在耳旁,精神上受到的羞辱使她感到危及生命的恐怖。如果自己一向自尊自重就会无懈可击——现在落到如此可怕的孤立境域完全是咎由自取呵!

他的触摸使她从昏迷中惊醒,她拚命现出轻蔑的样子抽身避开。

“我说过我不懂——如果我欠你钱,我一定奉还——”

雷诺由于狂怒面色大变,她对他深痛恶绝的表情把他气疯了。

“对,——你可以跟赛尔登或罗西德去借——然后象骗我这样再去骗他们!除非——除非你已经答应了他们——只把我一个人涮了!”

她目瞪口呆,象是钉在地上似地一动不动。这些话——这些话比他的手更可怕,她全身战栗,心脏剧烈跳动。她的目光绝望地环视室内——那儿有个铃,她可以按铃唤进仆人,可是后果将不堪设想——丑闻会立刻声扬出去。不行,不能自己独力夺路出去。仆人们知道她和雷诺单独在一起已经够糟了——她离开这里的方式一定要光明正大,决不能予他人以猜疑的把柄。

她抬起头,尽力用冷静的目光对着他,说,“我现在单独和你在这间屋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令她大感意外的是,在自己这种目光下,雷诺哑口无言,瞠目而视。原来他说完那段胡言乱语后,心中怒火已然熄灭,只剩下冷冰冰的自卑感,象是一阵凉风吹散了祭杯中的酒气,出现在他眼前的只是火灾后黑乌乌、光秃秃的废墟。古老的习俗、陈旧的约束、传统的观念一同把被情欲引入歧途的理智重新拉到正轨上来,他目光中流露出梦游者醒后发觉置身在悬崖上那种沮丧神情。

“滚!离开这里!”——他口齿不清地说,然后背向她朝壁炉走去。

从恐惧中骤然得到解脱使丽莉神志立刻清醒过来。现在雷诺已处精神恍惚状态,她又居主动地位了。于是她听到象是自己又象身外有个声音,吩咐雷诺打铃呼唤仆人前来,吩咐他为她派辆马车,马车来后叫他扶她上车。她怎会有这股勇气她不清楚,但她似乎听到有人警告她说;必须大大方方地离去,必须当着看守人,到大厅里轻松地对雷诺说几句普通的告别话,并请他替她向裘蒂问好,尽管这样做时,心中充满憎恶。到了大门口,面对大街时,她感到得到释放般的狂喜,象是囚犯突然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这时头脑顿觉清醒,第五街上一片宁静,看来天时很晚了。她发觉街上有个男人——看样子有些眼熟——当她跨进马车时,那人正从对面街角走过来,在旁边一条小巷里消失了踪影。

然而车轮一转动,周围是一片令人战栗的黑暗,她头脑立时又昏乱了。“不能想——现在不能想,”她把头依在车窗上,呜咽说道。对自己来说她似乎已变成一名陌生人,或不如说身体里装着两个自己,一个是她所熟悉的,另个是令人憎恶、戴着镣铐的囚徒。以前当她暂住朋友家时,看过《复仇三女神》的英译本,奥列斯特【希腊神话中弑母为父报仇人物】在嵌有神龛的岩洞里发觉他的死敌在熟睡,他就乘机休息了一会。这个惊险场面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是的,三位复仇女神有时也要睡觉,但她们从未离去,一直藏在黑暗的角落里。现在她们醒了,翅膀上金属的铿锵声在她耳边作响……她睁开眼睛,看到马路边的建筑匆匆向后移去——这是她所熟悉而又觉陌生的街道,她见到的一切虽是同样的东西但似乎都已发生了巨变。昨天和今天之间出现了一条鸿沟:昨天以前,一切都是简单、自然、充满阳光的——而现在她孤独一人置身于一个黑暗、污秽的所在。孤独一人!使她感到恐惧的正是这种孤独感。在街道拐弯处她看到一座亮着的时钟指着十一点半,十一点半吗?天亮之前还得挨过好几个小时!她不得不孤孤单单度过这可怕的不眠之夜。在这种无可争辩、无法排解的苦难面前,她懦弱地退缩了,啊,她将如何一分钟一分钟地熬过这寒冷漫长的夜晚啊!她似乎看见自己躺在那张黑色胡桃木的大床上,黑暗使她害怕,但让灯亮着,室内暗淡而难看的景象只能加深她的痛苦。她一向厌恶彭尼顿太太这间丑陋的、不象私人卧室的房间,因为屋子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对一个沉浸在痛苦中而又没有亲人抚慰的孤独者来说,自己的房间几乎能象人似地伸出双臂来安慰她。丽莉对室内布置一向比任何人都更敏感,因此在目前情况下,她仿佛已流落异乡了。

她没有可信赖的亲人,姑母和她的关系象经常在楼梯上相遇、同居一栋楼里的寄宿者一样疏远。即使两人关系好些,丽莉也不可能妄想彭尼顿太太的心胸肯对此种类型的不幸给予庇护或谅解。可以对人倾诉的痛苦只能算一半的痛苦,不足以信赖的怜悯无助于医治自己心灵上的创伤。丽莉现在渴望的是被人裹住而感到的黑暗,因有人同情而得到的并非孤寂的宁静。

她突然惊醒,朝窗外闪过的街道望过去。葛泰!现在正离葛泰家的转弯处不远。但愿在痛切肺腑的伤口撕裂胸膛之前能到达那里!但愿当恐惧感再次震撼自己时能躲进葛泰的怀抱!她推开车顶上的窗把地址告诉了车夫。现在不算太晚,葛泰可能还没睡着。即使睡了,门铃也会响彻她那狭小的居室,把她从梦中唤醒来迎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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