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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尔登站在游乐场的台阶上,深感蒙特卡洛的住宿条件比他以前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能迎合游客的口味,这使他不禁兴致盎然。

在一位冷静的旁观者看来,赛尔登此时的情趣,在节日般气氛的感染下,已全部集中在当地的景色和旅馆的设施上了。赛尔登是个在枯燥环境中埋头苦干的人,当地的各项游乐活动的吸引力如此之大——假日气氛如此之浓——他自然感到精神为之一爽。这时他正在眺望嵌在富有异国情调的建筑群中的白色广场,热带园林以及漫步在紫色山峦前方的人群,这些山峰恰象在匆忙中忘记拆除的舞台布景——由于敞开了胸怀,尽情地享受阳光和闲暇,他觉得和一两月前相比,心情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那年纽约的冬季漫长而多雪,到了春天阳光仍然阴冷,寒气袭人,锯齿般的风裂人肌肤,使人感到满目凄凉。然而埋头工作的赛尔登叮嘱自己天气与自己这样处境的人毫无关系,对清心寡欲的人来说,寒冷和凄凉的景象正是一剂良药。因此当有件紧急案子需要他到巴黎去和一位顾客商谈时,他只得中断了办公室的日常工作。直到现在,他迅速结束公务后到南半球住了一星期后,才开始觉得自己又恢复了充当一名旁观者的热情,对人生抱客观态度的人来说,这真是莫大的安慰。

南国的吸引力是多方面的——无论景色绝然不同还是大同小异,一样令人惊叹不已。当他走下游乐场的台阶站在门口行人道上时,一片五光十色的景象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他有七年未出国了——目睹的变化太大了!即使它内部的气质仍能不变,外部的每一寸土地都面目全非了。而这里正是彻底改变一切的地方!他原可以任凭空间和时间自然发展,但是一顶为狂欢节临时架起的帐篷把他和固定不变的苍穹隔开了。

这是四月中旬的一天,狂欢节已进入高潮。广场和花园里杂乱的人群不久即将各奔东西,到别的地方去重新组合。这时,即将落下的夜幕使最后的表演者更显得光彩照人。热烈的气氛、繁茂的鲜花、湛蓝的天空、碧绿的海水形成了一幅最后压轴的画面。突然,所有的彩灯同时照得雪亮。一群引人注目的男女走近广场中心,顿时加添了热闹的气氛。他们象是所有的主要演员在末场后谢幕似地一同聚集在赛尔登面前。他们的服装证明这次演出丝毫没有考虑成本的必要,就象时装模特在音乐声中走来走去时所穿的一般。为了突出个人的特点,每个妇女都故意摆出不同的姿式站着,男人们都象服装由名人设计的舞台英雄那样随随便便、自由自在地分散在妇女们的左近。而使这群分散的男女突然聚拢的恰是赛尔登本人,因为他引起了这群人中一人的注意。

“哎呀,是赛尔登先生!”费雪太太惊奇地高声喊道。她朝贾克·斯狄尼太太和威利·百利太太指了一下,对赛尔登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我们都快饿死了,可就是决定不了上哪里去吃饭。”

赛尔登立刻被邀参加他们的集体活动,大家都把他当成解决就餐问题的专家。他们告诉赛尔登,有些餐馆,不到那里去吃饭会觉得遗憾;而去吃的话,也同样会感到遗憾的。因为在这地方吃饭不过是为了光顾名餐馆,填饱肚子反成次要问题了。

“在德拉斯饭店固然能吃到最讲究的饭菜,可到那里显得是专为吃喝去的,只有在当地没熟朋友的美国人才跑到那儿去大吃大喝!贝莎公爵夫人最近可经常在贝卡森饭店就餐!”百利太太忙不迭地总结道。

令费雪太太失望的是,百利太太到现在还改不掉老毛病,总喜欢在公开场合吹捧有地位的知名人士,总学不会自尊自重,因此言谈举止无一是处。

百利先生是位身穿便装、有着一副生意人面孔、肤色苍白的矮个子,他为排解这尴尬局面哈哈大笑道:

“在我看来,除非有人替她付账,否则这位公爵夫人总到最便宜的饭馆吃饭。如果你们漏点口风要到德拉斯进餐,保证她比谁都跑得快!”

但贾克·斯狄尼持反对意见。“可各国的大公都到孔达明那个小餐馆去就餐。胡伯特勋爵说那是欧洲唯一会烧青豆的餐馆。”

胡伯特·达凯勋爵是位衣着寒酸的瘦高男人,脸上总带着憔悴的、趋炎附势的笑容和大半辈子为阔佬们介绍餐馆的派头。他轻轻地表示同意说,“一点不错。”

“青豆?”百利先生轻蔑地说,“他们会烧甲鱼吗?这只能说明欧洲市场不景气,会烧青豆就能出名!”

贾克·斯狄尼象个权威似的打断他的话,“我也不大同意达凯的看法。巴黎有个小饭店,离凡尔赛宫不远。不管怎么说,我决不赞成去孔达明这种gargote【法语,意为低级小饭馆。】,至少不赞成女士们去!”

婚后,象范·奥斯布家的其他几个女婿一样,斯狄尼发胖了,变得会假装正经了。令他感到意外和难受的是,妻子走路时越走越快,他只得气喘呼呼地尾随在后。

他的妻子这时使劲甩了一下头上的羽毛装饰,宣称道,“我们偏去孔达明饭店!德拉斯我去腻了,那里的饭菜和我母亲的晚餐一样乏味。而且胡伯特勋爵答应把在孔达明就餐的所有怪人的来历都向我们交底。他是不是这么答应的,嘉里?好了,贾克,别那么一本正经的了!”

“那好吧,”百利太太说,“我想知道的只是他们的裁缝是谁。”

“毫无疑问,达凯会告诉你的。”斯狄尼讽刺地说,而达凯只轻松地低声说了句,“至少我能打听到。”由于百利太太宣称她一步也走不动了,他们就喊来两三辆正在花园徘徊的轻型马车,直向孔达明饭店驶去。

他们的目的地,那家小饭店,位于从蒙特卡洛向码头急转直下的一条大路上。从他们座位附近的窗口可以俯视海港中的一湾碧波嵌在两座高矮相同的青翠山岬之中。右边是摩纳哥山峰,从山顶树丛后闪出几处中古世纪教堂和城堡的侧影,左边是游乐场——有着平台和尖屋顶的哥特式建筑。在此就餐时刻,往来频繁的游艇使港湾中的海水泛出粼粼波浪。一艘正向近处驶来的豪华游轮把这伙人的注意力从青豆上分散开了。

“天啊,准是多森夫妇回来啦!”斯狄尼高喊道。胡伯特勋爵架在眼眶上的单片眼镜滑落下来,附合道,“不错,——这是多森夫妇的私人游艇萨林娜号。”

“这么快就回来了?他们原打算在西西里住一个月哪!”费雪太太说。

“看来他们已经住腻了,整个西西里就有一座现代化旅馆!”百利太太对该地表示不屑一顾。

“是纳托·西文顿要去的,可怜的多森和丽莉·巴特一定厌烦死了。”费雪太太小声对赛尔登说,“真希望他们没吵架!”

“巴特小姐回来可太叫人高兴啦!”胡伯特勋爵不慌不忙地说道。百利太太紧接着坦率地说,“现在有了丽莉,公爵夫人一定肯同我们一道吃饭了。”

“公爵夫人非常推崇巴特小姐,如果能安排一次晚宴,她老人家肯定会高兴的。”胡伯特勋爵是个以拉拢或组织社交活动而维生的人,因此立即表示同意。他这种随机应变的态度使赛尔登感到愕然。

“丽莉在蒙特卡洛可出足风头啦,”费雪太太继续单独对赛尔登耳语。“她象是年青了十岁——我从没见她这么漂亮过。她在戛纳时,色丹夫人到处带着她。马其顿的公主还留她在西米亚兹住了一星期呢。有人说白莎急着要把游轮开到西西里去,就是因为那位公主没理睬她,看见丽莉这么红她当然受不了啦。”

赛尔登没有答言。他曾恍惚听说巴特小姐和多森夫妇到地中海旅游去了,但决没想到在旅游季节即将结束的时候会在里维埃拉遇到她。他向后倚在椅背上,沉默地凝视着盛着土耳其咖啡的镶金丝茶杯,尽力整理自己的万千思绪,看看她已近在咫尺的消息到底对自己产生了多大影响。他具备一种客观分析事物的能力,即使在感情高涨时,也能对自己的感情做出冷静的分析。因此他发觉萨林娜号使自己感到心慌意乱,不禁大吃一惊。他原以为继那次使他大梦方醒的震惊之后,三个月来,全神贯注在本职工作上,头脑早已清醒,爱情的幻梦早已破灭了。当时他深感庆幸的是自己能够及时脱身,就象被人从危险中搭救出来的赶路人,因脱离险境而高兴,无暇顾及皮肉之苦。而现在他突然感到了潜在的苦痛,这才明白自己逃脱时毕竟未能不留伤痕。

一小时后,赛尔登站在游乐场花园里费雪太太身旁时,仍在尽量寻找理由以忘却那次逃避险境时受到的伤害。在蒙特卡洛,整个城市和漫长的金色傍晚向人提供各种享受悠闲的条件,而集体活动一向难以意见统一,因此这伙人早已分道扬镳。胡伯特·达凯勋爵受百利太太委托,终于寻找贝洛赛公爵夫人去商谈邀她赴宴的事宜了;斯狄尼夫妇已乘私人汽车前往尼斯;百利先生则去参加他目前最感兴趣的猎鸽比赛。

百利太太最近已有午饭后发困的趋势,因此费雪太太明智地奉劝她回旅馆去休息一小时。这样,赛尔登和费雪太太才能顺利地单独一同散步,无人打搅。散了一会步之后,他们就在一株桂树覆盖、玫瑰丛中的一只石凳上坐下,宁静地度过这个下午。透过花丛他们能看到夹在两岸大理石栏杆中间的晶莹海水和山崖上象流星般射出、火一样红的仙人鞭上的花朵。如此舒适的所在,如此醉人的气氛,实在令人流连忘返;但赛尔登借助不少支香烟才耐着性子听完费雪太太有关她近况的叙述。当社会名流先后逃离春寒逼人的纽约时,她也随同威利·百利夫妇开始了航程。百利夫妇因第一次社交活动获得成功而欣喜若狂,从而对征服新的领域跃跃欲试。费雪太太有鉴于里维埃拉可作为进入伦敦社交界的跳板,就把他们引到这里来了。她原以为自己在欧洲各国首府都有熟人,虽说多年不见,但仍有联系,而且百利夫妇的百万家私早已名驰海外,他们一到,寻欢作乐的各国达官显贵必然会趋之若鹜的。

“但事情并不象我预料的那么顺利,”费雪太太坦率地承认道。“照理说,无论是谁,只要有钱就该进得了社交界,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现在,新露头角的美国人在伦敦市面上到处都是,因此要想在那儿吃得开,若不是特别聪明就得特别古怪。而百利两口子既不聪明也不算太古怪。如果百利先生不受妻子拖累可能会好些,英国人喜欢听他说美国土话、吹牛皮或胡说八道。可百利太太总想挡住他,自己出头露面,这就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了。若是她以自己的本来面目——又肥又俗又蠢——大大方方地交际交际,倒也还可以,然而她一遇见有点地位的人就装做自己是位苗条的女王。她对贝洛赛公爵夫人和色丹夫人都摆过这种腔调,结果两人都给吓跑了。我劝过她多少次,叫她明白自己的错误,我说,‘露霞,你自然点,成不成?’可她就是不听,甚至对我也装模作样。我相信她在自己卧室里——把门关着——也假装自己是位女王。”

“最糟的是,”费雪太太接着说,“她认为这一切全怪我。自从六个星期前,多森夫妇来到这儿,大家都吹捧丽莉,我就看出了露霞的心事。她一定认为,在她身边的若是丽莉而不是我,那她就可以和所有的皇亲国戚打得火热了。她认为丽莉的本事就在于她是个真正的美人,可胡伯特勋爵说丽莉比十年前他在艾克斯见到时更漂亮了,好象那时候她就已经很出人头地了。有一位意大利亲王家底豪富,而且真心实意想娶她为妻,可正在关键时刻,亲王一个长得不错的养子露面了。而丽莉竟愚蠢到这个地步:与亲王结婚的日期都快到了还和那个养子打情卖俏。有人说那小伙子是故意破坏亲王的婚事的。你可以想象这桩丑闻多么骇人,父子之间大吵了一场。人们对丽莉也开始有了闲话,彭尼顿太太不得不收拾起行装换个地方疗养去了。你知道这是丽莉的典型作风:她象个农奴似地整年辛勤耕田和播种,好不容易盼到收割庄稼那天,她不是睡过了头就是出门野餐去了。”

费雪太太停顿一下,眺望着仙人鞭花盛开的两岸中间那一湾闪烁着银光的海水。“有时候,”她说,“我认为这是一种反复无常的表现,可有时我又想,这也许是因为,她在内心深处讨厌自己所追求的那些东西。她之所以成为一个惹人注目的妇女,很可能就是由于她令人捉摸不定。”她盯着赛尔登一动不动的侧脸仔细看了一会,然后轻声叹道,“我没别的话好说,只希望她把她不希罕的机会让些给我,比如现在,我宁愿和她换个位置。她若是能管住百利夫妇,或许能使他们成个人物,我也必能在白莎和纳托·西文顿一同读凡莱【法国诗人(1844—1896)】的抒情诗时,照顾好乔治·多森。”

她对赛尔登的一声“不会吧”嗤之以鼻。“哼!说话何必转弯抹角?谁都明白这是白莎带她出国的原因。当白莎打算寻欢作乐的时候,她不能不让乔治也有点事干。开始我认为这次丽莉一定会把牌打好,可没想到谣传白莎因她在这里和戛纳大出风头忌妒得要命。如果有一天她俩闹翻了,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丽莉手中唯一的王牌是白莎非常非常需要她。西文顿事件现在正处白热阶段,继续分散乔治的注意力具有关键性意义。而我不能不说丽莉的确分散了乔治的注意力,我敢说只要乔治发觉白莎有不轨行为,第二天他就会和丽莉结婚。但你是了解他的,他不仅妒嫉成性而且盲目自信。当然啦,丽莉目前的任务就是叫他继续盲目自信。一个精明的女人应该知道急流勇退,可丽莉在这方面还不够老练。等乔治真地睁开眼睛时,她恐怕又得设法摆脱他的纠缠了。”

赛尔登扔下烟蒂。“天哪,该去火车站了,”他望了一下怀表高声说。费雪太太表示非常惊奇,“我以为你是住在蒙特卡洛的,”他低语回答说,目前的重要驻地是尼斯而不是蒙特卡洛。

“最糟的是,她已经拒绝了百利夫妇。”他听到费雪太太在他背后说道。

十分钟后,他在俯视着游乐场的旅馆高层卧室内把自己的衣物塞进两只打开着的旅行皮箱里,室外一名仆役正等着把皮箱送到停在大门口的马车上。马车一会儿功夫就顺着那条陡斜的大道把他送到了车站。一登上驶往尼斯列车的空车厢内,他立时自怨自恨地说,“活见鬼!究竟为什么这样临阵逃脱?”

在火车驶出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尖锐的问题一直质问自己出逃的动机。为了躲避理智克服了的迷恋,懦夫似的逃脱,真是太荒唐了。但他已通知银行将重要的商业信件转寄尼斯,现在只得在那里静静地等待信件了。这样骤然离开蒙特卡洛实在有些悔恨交集,因为他原准备在蒙特卡洛住上一星期的。现在若再回去又怕人觉得自己反复无常,有损自尊心。在内心深处,他并不因避免了与巴特小姐邂逅的了解而感到遗憾。虽然他已毅然把自己和她拆开,但至今未能视她为路人,也未能完全客观地、心平气和地评价她。偶然相遇甚至听到她的名字都有可能使自己的心情重陷已坚决摆脱掉的旧情。反之,如果她从他生活中销声匿迹,在与她毫不相干的新境域中,他肯定能与她一刀两断。费雪太太的谈话确实加强了他与她绝交的决心,但是这种治疗方法毕竟太痛苦,他不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而比较温和的药剂目前又不便一试。因此他觉得只要能不见面,他就有信心逐渐对巴特小姐做出一个比较理智的判断。

他过早地来到了车站,直到现在站台上的旅客才多起来,他面对人群,自知不能再独自沉思默想下去了。果然这时有一只手拉开了门,他回头一看,迎面见到的正是他竭力躲避的人。

急忙走进车厢的巴特小姐容光焕发,后面跟着多森夫妇、年轻的西文顿、胡伯特·达凯勋爵一群人,他们立刻在惊奇欢笑声中把赛尔登团团围了起来,这时汽笛一声长鸣,火车走动了。这伙人匆匆前往尼斯是因为贝洛赛公爵夫人突然召唤他们与她共进晚餐并参观在海湾中举行的水上游乐宴会。显然这次行动是临时决定的,明确的目的就是为了挫败百利太太拉拢公爵夫人的计划,尽管胡伯特勋爵一再抗议:“哎呀,听我说,……众所周知……”也无济于事。

大家在欢笑声中叙述事情的经过时,赛尔登有足够的时间朝坐在对面金色阳光中的巴特小姐迅速地瞥上一眼。自从与她在百利家的花园分手后至今才三个月,可是她那秀丽的容貌已发生了内在的、质的变化。那时候在她的美貌之外有一层透明的面罩,透过面罩,感情的波澜仍依稀可见。然而现在这层面罩已无法穿透,而且把她整个人都凝结成一整块坚硬光洁的晶体了。这种变化在费雪太太看来是青春再现,但在赛尔登看来,象是少女时代的火焰已经熄灭,青春已罩上一层凝固了的冰块。

这表现在她朝他微笑时的模样以及刚才意外与他相遇时那副处之泰然的神态上,仿佛他二人之间的关系从没间断过似地。如此熟练的技巧令他作呕,他告诫自己这种难受的感觉正好是全愈的先兆。现在他确实快康复了,血中最后的一滴毒液就快要排除了。现在与她见了面反而比想到她时更为镇静。她的言谈举止以及见到他时丝毫不露旧嫌痕迹的技巧足以表明自从他二人分手以来,在施展这种手段方面她已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他觉得她终于与她自己妥协了,象是同那些叛逆性的冲动已达成协议,并且还特为制定出一套克制自己的办法,以致所有游移不定的情绪不是被囚禁起来就是被迫屈从于自制力的约束了。

他还在她的举止中发现了另外一些变化。这伙人的关系暧昧复杂,虽然听到费雪太太介绍过,但他仍然搞不太清,可是他看到她竟能对如此复杂的情况应付自如。现在费雪太太不能再谴责巴特小姐不肯抓住机会了,使赛尔登感到恼怒的正是她现在过分地急于抓住依附于他们的机会。她对每个人都“体贴入微”,对作威作福的白莎低声下气,对多森先生的坏脾气小心翼翼,对西文顿与达凯和颜悦色。达凯显然是她的老相识,一向崇拜她,可年轻的西文顿只一味地关注自己,把她当成一名碍事的多余者。突然间赛尔登注意到,为了适应这复杂的环境她采用的是各种只有细微差别的不同态度,这足以显明,既有必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关系,那么情况一定非常严重了。她留给他的印象是她现在正处于什么东西的边缘,象是站在面临深渊的绝壁上,麻木不仁地往前探出一只秀美的脚,看看前方是否真的已无路可循。

晚饭前在不列颠大街上散了半小时步,赛尔登从纳托·西文顿的谈话中,目睹的复杂局面的严重性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西文顿正处于泰坦式【泰坦为希腊神话中一度统治宇宙的巨神家族,后被奥林匹克山神战败。泰坦精神指对传统习俗的叛逆】的悲观心情之中,他说,任何一个稍微有点想象力的人也不会到里维埃拉这种鬼地方来!地中海其他任何地方都比这里好!当然啦,若是一个人对城市的评价取决于当地人如何烤笋鸡,那就另当别论啦!老天爷!真该好好研究研究胃的权限范围!什么肝脏不舒服啦、胃液不足啦,似乎会影响宇宙间的万物,把附近的一切都罩上阴影。周期性消化不良症应该列入“法定原因”,男人消化不了新鲜面包,就足以毁掉另一个女人的一生!荒诞吗?是的,而且具有悲剧色彩,象所有的谬论一样。没有比蒙着喜剧面罩的悲剧更残酷无情的了……噢,你问我们为什么离开西西里回到这儿来吗?啊,——毫无疑问,一半是因为巴特小姐想回到这儿来打桥牌,或是在交际场所出出风头。对艺术和诗歌她象块石头,对大海或田野她丝毫不感兴趣!当然啦,是她说服了多森,说意大利饭菜对他健康不利。呵,她能叫他相信一切——一切!多森太太早就看出这一点了——是呵,看得清清楚楚,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可是她能保持沉默——有时候,不,她往往不得不这样。巴特小姐是她的密友,她不愿意听别人背后议论巴特小姐。可是这种事很伤一个女人的自尊心——有些事很难叫人不见怪……当然罗,这都是些私下话。喂,旅馆阳台上的太太们朝我招手啦。他一下子冲过马路去了,剩下赛尔登一个人叼着雪茄继续沉思默想。

到晚上,他从这段谈话中得到的结论被那些隐喻话中的另一事件印证,从而使他恍然大悟。赛尔登站在马路边时遇到一位曾萍水相逢的熟人,两人一同吃完晚饭后又回到灯火辉煌的大街上。街边一排挤满了观众的台架正俯瞰着亮晶晶的黑色水域,轻柔的夜晚具有诱人的魅力,头顶上的夏日夜空纵横着急疾而过的焰火,一轮明月从东方弧状的海岸线上冉冉升起,在海面上洒下缕缕银光。灯光通明的船只把海面映成鲜红色,相形之下月光倒变成暗灰色了。在彩灯高悬的大街上,悠扬的乐队演奏声飘扬在人们说话的嗡嗡声和花园里树枝的低语声之中。在台架后面,花园前面,前拥后挤的人流似乎已因欢度节日过分疲劳,狂欢的喧闹声逐渐减弱了。

赛尔登和伙伴由于未能在面向海湾的台架上找到座位,已随人流走了一会,最后才在花园的栏杆上找到一个制高点,从这里他们只能看到一块三角形的水面和过往的彩船,但却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人群。对赛尔登来说,人群似乎比船上的表演更有吸引力。过了一会他在栏杆上站累了就独自跳下来,穿过人群走到第一个转弯处,走进一条铺着月光的,寂静的小街,沿着街道的一侧是被树丛覆盖着的、黑黝黝的花园长围墙。这时,寂静无人的大街上驶来一辆空马车,赛尔登看见从对面黑影里立刻钻出两个人招呼马车停下,他们上了车,朝市中心去了。他们上车时正好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赛尔登认出了是多森太太和西文顿。

在最近的路灯下,他看见怀表指的时间已近十一点。他又穿过一个十字路口,为了避免与从大街迎面走来的人群相遇,他走进一幢俯视着大街的俱乐部大楼。在挤满了人的赌桌旁他看见胡伯特·达凯勋爵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疲倦的笑容,面前摆着迅速见少的一堆金币,不一会这堆金币就踪影全无了。胡伯特勋爵耸了耸肩站起身走到赛尔登面前,两人一同走上俱乐部里空无一人的平台。现在午夜已过,台架上的人群已逐渐分散,闪烁着红光的船只也都驶向归程,万里晴空现在又只有高悬着的一轮明月散发着幽幽的清光。

胡伯特勋爵看了看表,“天啊,我答应到伦敦大饭店去参加公爵夫人的晚宴的!可现在已过了十二点,他们一定散了。原是这么回事:午饭后不久我就在人群中和他们走散了,只好到这里来躲一躲,输点钱赎赎罪!他们在台架上有座位,可当然不会老老实实呆在那里啦,公爵夫人一向不能在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呆上一会儿的。她和巴特小姐一定去寻找她们称之为冒险的事儿去了——天哪,她们要是找不到够刺激的东西才怪呢!”他停住话头想摸寻出一根香烟来吸,同时慎重地问道,“巴特小姐和你是老朋友了,对吗?她对我说过——呵,谢谢——我一支烟都不剩了。”他点着赛尔登递过的香烟,用他那细高嗓门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当然啦,这与我毫不相干,而且也不是我把她介绍给公爵夫人的。你知道,公爵夫人是个绝妙的美人儿。同时又是我的一位老相识,可惜的是她的家教太松了些。”

赛尔登听了这番话一声不吭。胡伯特勋爵一连吸了几口烟又突然接下去说,“这种事很难开口对那位年青的小姐讲——虽说如今的年青小姐们都能明辨是非。可这件事——你知道,我也是巴特小姐的老朋友了……以前我这话不知对谁讲才好。照我看,情况挺复杂,挺严重——好象在什么地方她有一位姑妈,那是位爱唠叨的老好人,据说很会处理难以排解的分歧……呵,她现在纽约,是吗?真遗憾,纽约离这里太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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