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彭尼顿太太年轻时代,绅士名流每年都在十月份回纽约,因此在该月十日那天,位于第五街的彭尼顿住宅的百叶窗都被打开,客厅窗框上那座铜像——垂死的决斗者——的眼睛又重新俯瞰着冷冷落落的通衢大道了。
彭尼顿太太回家后的头两星期就象履行宗教灵修仪式似地对待家中的一切。她象罪人搜索心灵深处的隐私那样认真地检查所有的桌布、床单和毛毯;象受难者的灵魂省察潜在的罪愆那样查寻蠹虫。每座壁橱的顶层木架的积秽都清除掉,连地下室和煤窖的阴暗处也都仔细查看了一遍。大扫除的最后一幕是整座楼房都用冒着泡的肥皂水冲刷得象忏悔者的灵魂一样洁白。
巴特小姐那天下午从范·奥斯布家的婚礼回来时,家里正处于这种大扫除状态。在归途中的火车上,她心情一直烦躁不安。艾薇·奥斯布的订婚消息虽未正式公布,但家族的诸亲好友早都听说了,因此满车厢的旅客都不停地喊喊喳喳地议论这件事。丽莉非常清楚自己在他们那些含沙射影的议论中所处的地位,也明白为什么大家对这件事表现出如此浓厚的兴趣。最令这些人开心的是毫无顾忌地拿朋友的命运开恶意的玩笑。丽莉一向擅长在难堪的处境中控制自己,因此她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暗示她既非胜利者也非失败者。但不久她就觉出这种态度太做作、太勉强,反而引起了相反的效果。在此情况下,憎恶自己的心情越加强烈了。
象往常一样,心情抑郁时,她往往把心中的闷气发泄在外界的事物上。当她一走进家门,彭尼顿太太那些丑陋的黑色核桃木门窗,门厅里滑溜溜的瓷砖,上光蜡和油漆的混合臭味都使她感到极端的厌恶。
楼梯上还没铺上地毯。当她上楼走到转弯处时,地上的肥皂水把她拦住了,她不耐烦地提起衣裙下摆躲到墙边。这时她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在另个不同的地方遇到过同样情况。她觉得这时正从赛尔登的住所走下楼去,在低头责斥泼洒肥皂水的女工,而抬头望着她的正是她在同样情况下遇到的那种凝视。那时,本尼迪克大楼的女清洁工用发红的双肘支撑着上半身,用同样大胆的好奇目光盯着她,用同样明显的勉强态度给她让路。然而现在,巴特小姐是在自己家里!
她厉声厉色地说,“你没看见我要上楼吗?快把水桶挪开!”
起初那女人似乎不打算理会她,过一会才默不作声地推开水桶,但一个抱歉的字也没说。她把放在楼梯转弯处的一块湿抹布拖过来,当丽莉跨过时,她的目光一直盯着丽莉不放。彭尼顿太太让这样的女工在家里干活真令人难以忍受!丽莉走进自己的房间时,决定今晚非把那个女工辞退了不可。
然而目前彭尼顿太太没功夫听她告状。从清早到现在她一直关在自己房间里和女仆一同进行大扫除中最烦重的一项工作——清点并检查皮毛衣物。晚上丽莉又是独自度过的。很少在外面用餐的姑母被一位路过纽约的姓范·阿斯坦的表亲请去作客了,因此这幢处于不寻常的杂乱状态中的房子象坟墓一样阴郁沉闷。丽莉在蒙盖着罩布的碗橱旁吃了顿简单的晚饭,当她漫步在刚掀开罩布的客厅家具之间时,觉得自己仿佛已被活生生地埋葬在彭尼顿太太的令人窒息的生活圈子里了。
以前她一向尽量避免在大扫除的日子里回到这里来。然而这次,各种原因加在一起使她不得不进城,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今年秋季她接到的请柬比往年少了。多年来,她已习惯于从一座别墅被请到另一处别墅,直到假日结束朋友们都回到城里为止。而现在,填不满的日程表使她产生了受到冷遇之感,正象她对赛尔登说过的那样——朋友们对她已感到厌倦。如果她能扮演一个新的角色,他们仍会欢迎她的,对于巴特小姐,他们太熟悉了。不仅他们,连自己也对这个丽莉太熟悉了,不仅熟悉而且厌恶。有时她盲目地渴望做些不同的事,一些不寻常的、很少人做或从没人做过的事,但是她的想象力最远也超不过一个新环境中的旧生活。除了坐在客厅里象花朵散发香气似地展示雍容华贵的风度之外,她想象不出自己还能做什么。
而且过了十月中旬她就得决定是回到雷诺府上去呢,还是继续留在城里和姑母住在一起。即使十月的纽约显得寂寞而沉闷、彭尼顿太太家中充满难闻的肥皂气味,但比起在百乐山庄可能遇到的局面似乎更易忍受。因此她宣称由于对姑母的热爱,准备在家里陪姑母住到圣诞节。
对于这种性质的孝心,承受者和尽孝者的心情同样复杂。彭尼顿太太对心腹女仆说,在如此重要时刻——虽然四十年来大家都已公认彭尼顿太太完全能独立胜任监督仆人按装窗帘的工作——如果必须有一名亲眷陪伴的话,她情愿要古瑞小姐而不要丽莉。古瑞·斯狄尼是位远亲,脾气随和,处处能为别人着想。每当丽莉外出就餐时,她就到这里来陪伴彭尼顿太太玩玩牌,帮她编织毛衣,为她朗读《时代周刊》登载的谋杀案。她真诚地爱慕客厅里的紫缎窗帘、窗框上垂死的决斗者的雕像以及那幅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五呗长、七呗宽的油画。在彭尼顿太太凡事都讲节制的一生中,这幅油画显示出她在艺术方面也偶有超越分寸的时候。
在一般情况下,彭尼顿太太对这位杰出的侄女儿的厌烦程度并不甚于被陪伴者对陪伴者所感到的。实际上她相当喜欢聪明而好挑剔的丽莉,尽管丽莉分不清钩针两头的区别、而且经常用“应把客厅的家具重新摆过”的建议伤害彭尼顿太太的自尊心。然而到了搜寻丢失的餐巾或帮她出出主意,后面楼梯是否需要更换新地毯的时候,古瑞的判断比起丽莉的判断来,肯定稳妥得多,更不用提丽莉多么讨厌地板蜡和洗衣肥皂的气味了,仿佛人们用不着辛勤劳动,房子自会保持清洁似地。
丽莉坐在客厅里惨淡的烛光下——家里没有客人时彭尼顿太太从不许点煤气灯——注视着自己的身影在灰濛濛、阴暗暗的背景中逐渐变成了已到不惑之年的古瑞·斯狄尼。当她不再能替裘蒂和她那圈子人消愁解闷时,就只好回来陪伴彭尼顿太太了。无论她朝哪个方向看,都只能见到在未来的岁月中,自己为他人服役,而丝毫没有按照自己意愿安排生活的可能。
一阵门铃声穿过空荡荡的前厅,使她从极度的烦闷心情中突然惊醒。在这漫长的孤寂的夜晚,数月来经历过的厌倦疲惫之感似乎已达到顶点。但愿这铃声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召唤!这表示仍有人记得她、需要她!
过了好一会一名女仆才来通知,外面有个人求见。丽莉问是什么人,女仆说:
“是哈芬太太,小姐,她不肯说她来干什么。”
丽莉从没听说过这个姓名。她打开房门,一眼看到戴着一顶破旧帽子的妇女站在门厅的灯光下一动不动。没有灯罩的煤油灯的光焰照亮了她那麻脸和稀疏的黄发下的红色头皮。丽莉惊奇地望着曾见过一面的女勤杂工。
“你想见我吗?”她问道。
“我想和您说句话,小姐。”她的语调不卑不亢,听不出她到底想干什么。丽莉凭着直觉感到有必要避开在一旁逗留的女仆。
她招手叫哈芬太太随她走进客厅,然后关上了门。
“什么事?”丽莉问道。
女勤杂工把两臂裹在披肩的围巾里,这原是她们这种人惯常的姿式。这时,她突然掀开围巾,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
“我这儿有点东西,或许您想看看,巴特小姐。”她叫出这名字时语气重到不礼貌的程度,仿佛知道这个姓名就有了足够的理由到这儿来找她似地。在丽莉听来,她的语调中带有威胁口气。
“你拾到我丢的什么东西了么?”丽莉说着,伸出手去接那个纸包。
哈芬太太把手缩回去,“要说这是谁的东西,我说这不是别人的,是我的。”她答道。
丽莉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现在可以肯定她此来有威胁她的意图。丽莉虽在某些事上很精明,但对目前这种情况却毫无经验,她只感到必须尽快结束这次会谈。
“我不明白。既然不是我的,你为什么来找我?”
这个问题并未难住这女人,她显然早就准备怎样回答了。但象她那阶层的人一样,在回答前必须兜个大圈子。过了一会她才答道,“在本月初之前,我丈夫一直在本尼迪克大楼看门,可他现在失业了。”
丽莉默不作声。她继续说道,“这事不怨我们,老板有了合适的人,把这差事给了他,我们就得卷铺盖。去年冬天我生了场大病,一个手术就把存款都花光了。我男人这些日子没活干,可苦了我和孩子们了。”
那么,她原来是请巴特小姐给她丈夫找工作,或者是求这位小姐在彭尼顿太太面前做说客的。丽莉一向给人以说话能起作用的印象,因此经常有人求她作介绍人。这种习以为常的情况使她放下心来,隐约感到的忧虑也就消失了。
“你遇到困难,我很同情。”她说。
“呵,我们的确遇到了困难,小姐,可这只是刚开头。要是我们能找到另外的活——可是老板,他死不肯。这不是我们的错——可是——”
她说到此,丽莉已感到不耐烦,只得打断她的话,说,“你若是有话对我说,就直说好了。”
丽莉的抢白似乎刺激了她那狭隘的思路。
“对,小姐,我正要说。”她停顿一下,眼睛望着丽莉,噜噜嗦嗦地陈述道,“当我俩都在本尼迪克大楼干活的时候,我是专管男住房的,也就是,每到星期六打扫一次那几间房子。有些住客每天都收到好多信,我从没见过那么多的信。他们的字纸篓总是塞得满满的,有些信纸塞不下就扔在地上。也许信太多,他们就随便乱扔了。赛尔登先生,劳伦斯·赛尔登先生是最不随便乱扔信的人了。冬天他把信丢在火炉里,夏天把信撕成碎片。可有时候信太多,他就扎成一捆,一次撕掉——就象这些信。”
她一边说一边解开手里那个小包上的绳子,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放在巴特小姐和她之间的桌子上。正如她所说,信已被撕成两半,她迅速地把两半对拢后,把信纸展平。
一股怒气冲上丽莉的头顶,她感到面前的这件事卑鄙而邪恶,虽然到目前为止,她只是猜测而已,但她认为这一定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敲诈勒索,万想不到这事居然会临到自己头上。她厌恶地后退一步,但刚一迈步就在彭尼顿太太的烛台光照下突然认出这封信的笔迹。字体粗大而潦草,但夸张的男子笔迹并未能掩饰女子柔弱的字体,因此这些写在浅色信笺上的墨迹象是她所熟悉的一个声音,在撞击着她的耳鼓。
开始时她尚未领会其中的含义。她只知道面前的是白莎·多森写给,——可以推测出是劳伦斯·赛尔登——的一封信。信上没写日期,但从漆黑的墨迹看来,写信的日期不算太久。哈芬太太手里的那个小包,无疑地还包着好几封同样的信,根据小包的厚度可以猜出,里面大概还有十一、二封。她眼前的这封并不长,只有几行字,但在她尚未意识到去阅读它之前,映入她脑海的是一段往事;一段亲友们视若生活中无数“喜剧”中的一个,从而只对它笑笑、耸耸肩的、已有四年之久的往事。但这时呈现在丽莉眼前的是此事的内幕,表面只被人猜测或暗喻但实质具有火山般威力的内幕,一旦火山出现裂隙,人们的低语才会变成狂呼。丽莉很清楚,社交界最忌讳的莫过于它所保护的人不知道如何珍视它的保护,它之所以惩罚被揭发出罪行的人不是因为罪行本身而是为了那人出卖了它的默许。目前这件事,毫无疑问具有同样性质。按照丽莉这个社会阶层的律法,唯一能裁判一个女人的行为的是她的丈夫,如果丈夫不反对或不计较,就没人能从法律的角度去怀疑她。但象乔治·多森这样的男人是毫无容忍或宽恕别人的可能的,因此持有他妻子信件的人只要轻轻一触就能把这女人的一生毁于一旦。而白莎·多森的秘密已经落进什么样人的手里!刹那间,这种巧合的嘲弄使她在厌恶的心情中隐约感到自己占了上风。但这种厌恶之感,以及源自辨别力、教养、盲目因袭的教条使她本能地克制了居上风的喜悦心情。现在她最关注的是,决不可让此事牵涉到自己。
她从桌边走开,仿佛离这位来访者越远越好。“我与这些信毫无关系,”她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它们送到这儿来。”
哈芬太太镇静地面对她。“我会告诉你为什么,小姐。我把这些信带给你是为了卖钱,因为我没有别的法子搞到钱。如果明天我仍还付不了房租,房东就会把我们一家人赶出去。我以前没干过这种事,如果您对赛尔登先生或罗西德先生说说,让哈芬回到本尼迪克大楼去干活——那天您从赛尔登先生的住房出来之后,我看见您站在台阶上和罗西德先生说话——”
血液急速冲进丽莉额头上的血管,她现在明白了,哈芬太太以为这些信是她写的。她在盛怒下第一个念头是拉铃召唤女仆把这女人赶出去,但另个不太明确的想法立时制止了自己。赛尔登这个名字勾起她一系列的联想。白莎·多森的信与她毫无关系——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与她无关。但赛尔登却无法摆脱这些信的牵连。一般地说,真相大白对男人不会有过多的损害,何况这些信件——由于未接到回信才写了这么多封——据丽莉推测,大概是为了重修旧好。然而,信件落入他人之手的事实至少证明赛尔登在这桩世人都认为难以宽恕的事件中犯有疏忽罪。再考虑到这事牵涉到一个象多森这样性格怪癖的人,赛尔登面临的危险就更严重了。
如果说她已掂量了目前这些问题,那也是下意识的思想活动。现在她唯一意识到的是赛尔登一定非常希望这些信得到保护,因此她必须把它们弄到手。除此之外她别无考虑。她在瞬间确实闪过把信件拿给白莎·多森看,趁此从中获益的念头,但这想法使她看见了无底的深渊,从而羞愧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与此同时,哈芬太太由于敏锐地看出她在犹豫,便打开小包,把所有的信都平摆在桌上。这些信是用细纸条捆着时撕掉的,有些被扯成碎片,有些只撕成两半。信虽然不多,但这样摆着,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丽莉的目光只从信纸上一扫而过,然后低声说,“你要我付多少钱?”
哈芬太太高兴得面孔都涨红了。很明显,这位年轻的小姐吓坏了,而哈芬太太正是善于利用这种心理的女人。没想到这桩买卖比料想的容易得多,于是便报了一个惊人的数目。
巴特小姐未加思索就轻率提出的这个问题使对方认为她已上钩,但实际上她并非如此。她拒绝付那么多钱,稍加踌躇后,故意为难她,把数字削减一半。
哈芬太太的态度立刻变了,她的手朝那些信纸伸去,缓慢地折起来,好象准备重新放进小包。
“我知道这些信对您比对我更值钱,小姐。可是穷人也象富人一样得活下去呵。”她故作庄重地说。
恐惧震荡着丽莉的心灵,但那女人含沙射影的暗示增添了她抵制和反抗的力量。
“你误会了,”她毫不介意地说。“我出的已是最高的价钱;不过也许还有别的办法把这些信弄到手。”
哈芬太太抬起头,眼里射出狐疑的目光。她这方面的经验太丰富了,不可能不知道采用这种手段所担的风险有多大。她可以想象,只要这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小姐说一句话,一套周密的报复计划就会付诸实施。
她用披肩的一角擦抹着两眼,又用它捂着嘴说:对穷人压迫太狠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她以前从没干过这种事,因此用基督徒的名誉保证,她和哈芬心里想的只是如何让这些信不再落到外人手里。
丽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直保持用低声说话对方能听见的、距对方最远的距离。一想到自己在为这些信和她讨价还价,心里恼怒到难以忍受的程度。但她明白,只要自己的态度稍有缓和,哈芬太太就会立刻提出比第一次更高的价额。
事后,她记不起那次角斗究竟持续了多久,也不记得,经过一段时钟以分秒计、脉搏以小时计的间隔之后,使她终于把信件拿到手的决定性一招是什么了。她只知道房门终于关上,屋里只剩她一人手里拿着小包站在那里。
她一点不想阅读那些信件,甚至打开哈芬太太那肮脏的报纸包也似乎会降低身份。那么她打算怎样处置这些信呢?收信者的意愿既然是把它们毁掉,那么按照他的企图去处理,是责无旁贷的了。再说她也没有权利保留这些信,因为保留它们就等于减低了保护它们这项义举的价值。但如何把它们销毁得干干净净,不至于再冒第二次落入他人手中的危险?彭尼顿太太客厅里壁炉的冰冷铁栅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在没有宾客光临时,炉火和煤气灯一样,是从不许燃点的。
巴特小姐正转过身,想把这些信带到楼上去,这时她听见街门开了,姑母径直走进客厅。彭尼顿太太是位矮胖的女人,苍白的脸庞上布满细小的皱纹,花白头发梳得平平整整,一丝不乱。衣裙簇新而合体,但式样稍嫌过时,衣色总是黑的,质地总是贵重的、金光闪亮的。她是那种早餐时就佩戴首饰的女人。丽莉从没见过她不穿闪光的黑色紧身胸衣、或不穿一双又窄又紧的皮靴。她总象是穿戴整齐,准备出远门似地,但她很少离家远出。
她非常仔细地查看客厅的每扇窗。“我回来时在车上看见百叶窗有条缝隙露出亮光。我说过多少次,可那女人就是学不会把窗关严,这真是怪事!”
她把那扇窗关紧后,在一只紫色缎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彭尼顿太太总是直着腰板坐在椅边上,从不靠椅背。这时她把目光转向巴特小姐。
“亲爱的,你好象很疲倦,多半是参加婚礼太兴奋了。柯妮娅·范·阿斯坦满口说的都是关于这次婚礼的事,茉丽也去了。葛泰·法里丝特地跑来告诉我婚礼的经过。我认为在喝清炖鸡汤前先上一盘西瓜可太怪了,按规矩婚礼午宴第一道总是清炖鸡汤。茉丽不喜欢伴娘的服装,她那件是直接从梅尔逊服装店买的,若是在色丽蒂买每件只三百元,可她说两店的货色不一样。我很高兴你没当伴娘,那种橙红色的伴娘服对你不合适。”
彭尼顿太太一向以讨论未曾亲自参加的喜庆活动中的琐碎细节为乐事。若想请她不考虑旅途劳顿出席范·奥斯布家的婚礼是办不到的,然而她对这次婚礼深感兴趣,以致在听过两次报导之后还想听听侄女的第三遍描述。可惜的是丽莉根本没注意婚宴的详细情况,连范·奥斯布太太的长裙是什么颜色、新娘面前的餐桌上是否摆着范·奥斯布家传的法国瓷器也没看清楚。总之,彭尼顿太太发觉与其叫丽莉叙述还不如让她听自己叙述好。
“说实话,丽莉,如果对婚礼的盛况和在那儿遇见了什么人,你都记不住,那我真不明白你何苦去呢?我年轻时候,每次参加宴会都把菜单收集起来,然后在背面写上所有宾客的姓名。直到你姑夫去世后我才把跳集体舞时人家送我的彩色缎带扔掉,因为那时家里再存放那么多五颜六色的东西似乎不大合适了。我记得一共积存了满满一衣橱的缎带,直到今天我都记得哪条彩带是在哪次舞会中得到的。茉丽·范·阿斯坦很有点象年轻时候的我,对什么都观察得仔仔细细。她能把结婚礼服的剪裁式样一丝不差地告诉她母亲。她母亲和我一听说礼服后身有折褶就知道那一定是潘坤服装店的产品。”
彭尼顿太太出其不意地站起身,朝摆着一座镀金时钟和一对青铜花瓶的壁炉架走去。时钟上方有座戴着头盔的密涅瓦【指智慧女神】雕像,她用镶花边的手帕拭了拭头盔和帽舌之间的空隙处。
“我早就知道——打扫房间的女佣人从不擦拭这儿的灰土!”一边得意地把手帕上的一小块污渍指给丽莉看,一边高声说。然后她重新坐下继续说道,“茉丽认为这次婚礼中衣服穿得最讲究的是多森太太。她那件衣服比任何人的都贵重,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可我不赞成那种搭配——把紫貂和米兰的针绣花边配在一起。听说她在巴黎找到一个新裁缝,那家伙要等顾客到他的别墅呆一天之后才肯给她制做衣服,他说有必要研究一下顾客的日常生活——这简直太不象话了!这是多森太太亲口对茉丽说的。她说别墅里的摆设精致极了,她真有点舍不得离开那儿呢。茉丽说从没见过多森太太那么兴致勃勃。她告诉茉丽,波希·古莱和艾薇·范·奥斯布的婚事是她做的媒,那份高兴劲就别提啦。看来她对年轻人的确有些办法,听说现在她又对西文顿发生了兴趣,那个傻孩子不但为嘉利·费雪昏了头而且又染上了赌瘾。是呵,我刚才说了,艾薇确实订了婚,是多森太太把她和波希·古莱拉在一起,撮合成的。古瑞·范·奥斯布这下子可一步登了天,她原以为艾薇永远也嫁不出去了呢。”
彭尼顿太太又一次停住话头,可这回注意的对象不是家具而是侄女了。
“柯妮娅·范·阿斯坦感到奇怪极了,因为她听说要嫁给波希·古莱的原是你。她遇到同你一起在百乐山庄度假的韦得欧夫妇了。爱丽丝·韦得欧肯定波希·古莱已经和你确定了关系,所以那天早晨古莱突然离开山庄,大家都以为他赶到城里是给你买结婚戒指的。”
丽莉站起身,向房门走去。
“我有点累,想睡了,”她说。彭尼顿太太这时突然发觉放着亡夫彭尼顿先生碳笔画像的镜框和放在镜框前面的沙发一比,有些歪了,因此当丽莉亲吻她的面颊向她道晚安时,并未把丽莉放在心上。
走进卧室后丽莉打开煤气阀门,朝壁炉的铜架瞥了一眼。炉架和楼下的一样晶光闪亮,但只有在这里她才能不因烧几张纸而遭姑母的斥责。目前她不想急着去焚烧那几封信了,因此倒在一张椅子上呆呆地环视这间卧室。卧室不但宽敞而且家具十分讲究,与人搭伙同居一室的古瑞·斯狄尼非常羡慕丽莉的好福气。然而,与丽莉在那里度过多少日夜的、色彩鲜艳、设备豪华的山庄居室相比,这间卧室象监狱一样昏黑暗淡。那座有纪念意义的衣橱和黑色核桃木的床架是从彭尼顿太太的卧室搬移来的,墙上糊着植绒花纹的暗红色墙纸,墙纸的图案在六十年代颇为流行。墙上悬挂着一幅金属镜框,画面是一个故事书里的人物。为了使房间显得漂亮些,丽莉曾在梳装台周围装上一圈花边、在书桌上方摆上许多照片,但当她环视四周时发觉她的企图徒劳无益。这和她为自己设计的优雅住所的差距多么悬殊!只要她发挥出自己的艺术欣赏力——她认为这是自己高于一般人的因素——她的住处必能大大超越那些结构复杂的豪华建筑。在她的府邸里,每件家具的色彩和线条都应使她的美貌大放异彩、使她不同于有闲阶层的其他养尊处优者!精神上的压抑大大增强了物体的丑陋程度,以致每件令人讨厌的家具现在似乎都以它最难看的角度呈现在她眼前。
姑母的话并无新鲜内容,但却勾她想起白莎·多森用她们小圈子中人人都听得懂的影射将她奚落时那种含笑的、得意洋洋的模样。由于她非常熟悉这种杀人不见血的隐喻,被人嘲笑的屈辱比任何感觉都更严重地刺痛了她的心。想到此,她两颊绯红,站起身拿起那些信件。她不打算销毁它们了,彭尼顿太太的话已打消了她原来的计划。
她走到书桌前,燃起一条烛芯,把信件扎成一捆用火漆封好。她打开衣橱,从里面取出一只文件箱,把这捆信放进去。她这样做时,一种具有讽刺意味的思绪猛地掠过心头:她应该为了有能力付出那笔收买信件的款项而感激格斯·雷诺。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