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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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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灵吞·百利家的宴会后的第二天早晨,葛泰·法里丝也象丽莉一样,从美梦中醒来。然而她的梦,由于本人性格及经历方面的局限性,色彩不那么鲜艳、光线反差不那么强烈,但恰因如此,她才得了充分的享受;出现在丽莉梦中的那种幸福的光焰会使她头晕目眩的。就幸福本身来说,法里丝小姐早已习惯于从别人的快乐的缝隙中获取余惠。

现在她正处于愉快的心情之中,这是一种因劳伦斯·赛尔登不仅对自己更加友善、对丽莉也渐有好感而产生的恬淡但却真诚的喜悦心情。对研究女性心理学的学者来说,如果认为上述两个因素似有矛盾之嫌,那么不要忘记在精神世界的范畴内,葛泰一向是位食客,只靠依赖别人的残羹剩饭维生,只从窗外观看为朋友举行的宴会就能得到满足。如今自己正在安享一顿美餐,若是不为朋友摆上一份刀叉,岂不太自私了么?而她最愿意与之分享快乐的人莫过于巴特小姐了。

至于赛尔登对自己日渐友好的动机,葛泰不敢深究,正象研究蝴蝶翅翼的颜色时不敢掸掉上面的粉末一样。为了探索花朵的奥秘撕开花瓣,让它在自己手中凋谢枯萎,远不如让美丽的花朵在远处怒放,自己屏着呼吸凝视,看它的花瓣最后飘落到何处。然而在百利家中,赛尔登的态度显示出他的感情的羽翼曾在离她非常近的地方振颤,这不免不直接震撼了她心灵。她从没见他对自己的话如此机警、如此敏感、如此聚精会神地倾听过。以往他对她的态度是和善的,但却心不在焉,她对此不但习以为常而且非常感激,因为这已是她所能激发的最强烈的感情了。但那天晚上她突然感到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这意味着不仅别人能使她快乐,她现在也能使别人快乐了。

由于对丽莉·巴特的评价一致,二人之间的关系才达到志同道合的高度,这使葛泰感到欣慰之至!丽莉的个性又好动又好奇,曾一度参与过法里丝小姐的社会工作。从那之后,葛泰对她的感恩之情——对生活单调的人来说,这种感情能经久不衰——已变成赤诚的崇拜。丽莉天性善良,在偶然兴发的情况下,突然想行点善事。访问职业妇女俱乐部时,她第一次接触到一种迥乎不同的生活。对于自己生活方式是建立在不合理的社会基础上的事实,她一向持哲人的冷静态度。她认为,在象是盛开的鲜艳花朵的、光辉灿烂的自己这小圈子的周围和下方,堆积着一些肮脏的垃圾,象培植热带花卉的温室外面总会有冬日的雨雪和泥泞一样,都是不足为奇的自然现象。玻璃窗外的冰柱是不能影响花篮里的兰花,使它伸展不出优美娇嫩的花瓣的!

然而,自己养尊处优,对贫困只有抽象概念是一回事,其正接触到贫困生活则是另一回事。丽莉一向把不幸的人们看成一个整体,但当她发觉所谓整体是由无数有血有肉、有心有灵的个人组成时——她们同她一样,向往美好的生活,嫌弃丑恶的东西,而且具有这种情感的某些人在外表上也并非完全不象自己,她们的眼睛渴望幸福,嘴唇向往爱情——她既感震惊又觉怜悯,而这种怜悯有时能使人为之舍己献身。但丽莉不是那种人,她只有通过自己的经验才能理解别人的需要,象是神经未被触及就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当时,因身临一个与自己生活圈子毫无共同之处的地方而感到的兴趣使她一反常态,乘兴资助了俱乐部里一两位急需资助的成员。没想到她的光临引起俱乐部所有劳苦女工的莫大兴趣和衷心欢迎,这就向她提供了使所有人都赞赏自己的渴望得以满足的一条新途径。

促使丽莉有此善行的因素千头万绪,不是葛泰·法里丝这样一个不善分析别人动机的人所能理解。她认为姣美的丽莉和自己受到了同一动机的驱使——也就是由于道德观念的加强,人间疾苦显得如此昭著以致生活中其他的一切都无足轻重了。思想单纯的葛泰毫不犹豫地认为丽莉在感情上的“转变”与自己和穷女工的交往性质相同,而令她最高兴的是自己是这种转变的促成者。别人对丽莉的指责现在她可以驳斥了,正如她所说,她认识的是“真正的那个丽莉”。当发觉赛尔登和自己有同感时,平静的生活因出现了某种可能突然令她眼花缭乱。今天下午又收到赛尔登打算和她共进晚餐的电报,这种可能的或然率就显得更大了。

在葛泰因收到电报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的同时,赛尔登正一心思念着丽莉·巴特。他到奥尔巴尼去受理的那宗案子并不复杂,他无需付出全部精力,而且他具备一种职业本能;在无需全力以赴时,往往能使一部分思绪任意翱翔。这部分思绪——目前似乎不只是一部分而是全部了——正完全沉浸在头天晚上那些感受的回忆之中。赛尔登很清楚自己是在付出代价,正如为了遗忘过去的岁月,一向须付出代价一样。他以前打算摆脱的是婚姻关系而不是感情上的贫乏,因为虽然方式不同,她和丽莉同样是家庭环境的牺牲品。他对葛泰·法里丝说,他无意娶一个“阔小姐”,这并非完全是违心之言,因此词出于表妹之口,含有毫无动人之处的功利主义的隐喻。赛尔登的生母就是一位妩媚动人的妇女,那副穿着开士米衣衫、满面笑容、仪态优美的画像至今仍发散着花朵凋谢后那种难以言传的芳香。父亲是善于欣赏妩媚女子的男人,他经常引用她的话,激发她爱美的天性,支持她永远打扮得漂漂亮亮。夫妇二人从不把金钱放在心上,其结果是支出一向稍稍超过收入。住房虽然简陋,但却收拾得很体面,书架上既有名著,餐桌上又有佳肴。父亲能鉴赏名画,母亲能识别细纱花边的质地。但在购买名画和花边时,两人都如此克制、如此慎重,以致他们永远理解不了为何帐单会堆积如山。

尽管有些朋友认为赛尔登出身贫寒,但实际上他是在一个不敢过于铺张浪费的小康环境中长大的。家中仅有的几件家具都十分精美考究,在物以稀为贵的情况下,显得更为突出。老赛尔登太太在穿上旧丝绒衣裙时,有办法使人觉得她在穿一件新装。这个事例足以说明赛尔登夫妇能将节约和体面很好地结合起来。儿子比较容易摆脱家庭的影响,赛尔登早在大学毕业之前就已知道花钱的途径固然多,过穷日子也同样有不少办法。遗憾的是他从未找到比在家里时更舒服的生活方式,尤其是他对妇女的看法直接受到母亲的“价值”观的影响。他还从母亲处继承了对一切豪华侈奢的东西所抱的态度——也就是将斯多葛派对物质生活的淡泊和伊壁鸠鲁的享乐主义结合起来。在他看来,二者缺一的生活是不足取的,而一个漂亮女子更有达到这种境界的绝对必要。

赛尔登一向认为一个人的生活阅历除爱情外还包括很多东西,而他所向往的是一种与日俱增、不断加深、终于变成生活核心的爱情。他不能接受勉强凑合、可有可无的婚姻关系,也就是既满足不了自己的要求又给对方带来重负的那种关系。换句话说,他不愿屈从出于怜悯、缺乏理解的感情,因为同情并不比眼中的秋波、柔弱的体态,嘴角上的微笑更能哄骗他。

然而现在——一切誓言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用推理得来的抵制比起丽莉何时能接到他的信来,目前显得何等微不足道!他心驰神往,一心思念着她何时送出回信以及信上头一句怎样写之类的细节。至于信的内容他却毫无疑虑,确信她会象自己一样,已完全屈服于爱情。因此他悠然自得地冥想着信中的全部措词,象是重体力劳动者在假日的清晨躺在床上注视着阳光在他屋内逐渐移动那样。这缕日光虽然灿烂夺目,但并未使他睁不开眼,他仍能辨别现在已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一系列事实。对丽莉·巴特的流言蜚语他仍象以前一样敏感,但现在他已能把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丽莉和庸俗的议论区别开了。这时他又想起葛泰·法里丝的话,与纯真无邪的人的洞察力相比,尘世的智慧显得多么不可靠!“心地纯洁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上帝”——甚至得以见到朋友心中的上帝!赛尔登此时此刻沉浸在初恋的热情之中,他渴望同一个与自己观点一致、能证实由他的直觉仓促做出的结论是正确的人在一起。在午休之前,他迫不及待地在法庭上匆匆写下了致葛泰·法里丝的电文。

回到纽约后他立即乘车前往俱乐部,希望那里有巴特小姐的回信。但信箱里只有一封葛泰热情欢迎他光临的便条。当他失望地转身走开时,有一个人在吸烟室里呼唤他。

“喂,劳伦斯!在这里吃晚饭吗?同我一起吃吧,我已叫了一份烤野鸭啦!”

他看见雷诺身穿便服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只高脚酒杯,手里拿着一本体育杂志。

赛尔登说另有约会,谢绝了他的邀请。

“见它的鬼!今晚城里人人有约会,俱乐部里只剩我一人了。你看我今冬怎么过日子吧,只能在那座空房子里踱方步了。我妻子原打算今天进城,可后来又变了挂。谁受得了在一间连酒都没有、镜子上蒙着防尘布的餐室里独自吃晚饭?听我说,劳伦斯,取消你那约会,可怜可怜我吧。俱乐部里除了那个专好说空话的傻瓜韦得欧之外,再没别人了,而我又受不了一个人单独吃饭。”

“对不起,格斯,我无法奉陪呀。”

赛尔登转身时,注意到雷诺气得面孔紫红,发白的额头冒着汗珠,嵌着宝石的戒指紧紧地套在又粗又红的手指上。这畜牲肯定又喝醉了。有人竟把他的名字和丽莉联系在一起!呸!这个念头使他感到恶心。在回家的路上,雷诺那双油垢的肥手象鬼魂似的一直缠住他不放。

家里的餐桌上放着丽莉的回信,她差人把信送到家里来了。信封上印有一只飞船,船下面印有“到远方去”的字样,他未拆开信封就已知道信的内容了。是的,他会带她到远方去的——一个远离丑恶、偏狭,远离消耗和侵蚀灵魂的地方——

当赛尔登跨入葛泰的起居室时,屋里充满热烈的欢迎气氛。在此时刻,这间严紧、朴素、具有独特风格的斗室对他来说,显得格外温暖亲切。没想到当一个人的心境豁然开朗时,狭窄的四壁和低矮的天花板竟变得如此无关紧要!葛泰本人也焕发着光彩,一种温和的、适度的光彩。他以前从没注意她也具备某些“特点”,因此吃晚饭时他劝她结婚——当时他正处于愿天下有情人均成眷属的心情之中。这糖浆牛奶冻是她做的?这么好的手艺不为人知真太可惜了。他因想到丽莉也有装饰女帽的技术而感到自豪——这是在百乐山庄散步那天她亲口告诉他的。

但他直挨到晚饭后才提起丽莉。饭间他把话题都集中在女主人身上了。由于得到注意和重视,葛泰受宠若惊,脸上泛出和烛光竞相争辉的玫瑰色。对她料理家务的才干赛尔登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对她妥善利用房内每寸空间的本领赞不绝口;向她请教如何安排女用人只做半天工;如何用什锦火锅临时拼凑一顿丰盛的晚餐。总之,他认为宅第越大麻烦事越多,负担越重。

饭后他们回到起居室,两人象拼凑板那样挤在一起。她把煮好的咖啡斟入祖母遗留的蛋壳形杯子里。赛尔登 在 这 温 暖的、弥漫着咖啡香的气氛中,向后倚在椅背上,目光聚集在巴特小姐一幅近照上,于是话题便非常自然地转到他最想谈的那个人身上了。这张照片拍得不错——但决不能和昨晚他们所见的那个丽莉相比!葛泰表示同意,——丽莉从没那么容光焕发过!昨晚她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神情,而这是照片拍不出的。不错,赛尔登同意她当时确有不同于平日的神态。咖啡味道太好了,他又要了一杯。俱乐部里象白开水一样的咖啡实在无法和这相比!可怜的单身汉不是在宴会上吃不合口味的饭菜,就是在俱乐部里吃同样不合口味的伙食!住在公寓里的男人享受不到生活中最可贵的乐趣——他可以想象得到雷诺单独就餐时多么寂寞,甚至一时产生了恻隐之心……现在再谈谈丽莉,他一次再次谈到她,不停地探问、猜测、诱发葛泰,让她把藏在心底的、对丽莉的感情全部倾吐出来。

开始时她毫无保留地说了心里话,因二人志同道合、观点一致而感到愉快。赛尔登对丽莉的理解有助于坚定葛泰对丽莉的信念。他俩谈到丽莉时运不佳时,葛泰提起她数次慷慨解囊的事例——并说她经常感到不安和不满。目前的生活不能满足她,这说明她宜于生活在更为高尚的环境之中。她不止一次有机会嫁人,——她自幼受的教育就是叫她认为嫁给有钱人是一生唯一的目的——但遇到这类机会时,她往往退缩了。比如波希·古莱就曾爱上她,百乐山庄的人都认为他俩肯定会订婚的,谁也想不到她为什么突然把波希·古莱甩了。葛泰对古莱事件的看法和赛尔登的心情如此吻合,以致他,尽管留在记忆中的一缕疑云掠过心头,仍毫不迟疑地表示同意。如果她确实拒绝过古莱——他奇怪自己为什么竟会怀疑这一点——那么打开这扇秘密之门的钥匙是握在自己手里的;这样,投射在百乐山庄山峰上的光辉就不是晚霞而是晨曦了。在机会面前犹豫不决、裹足不前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他自己。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象是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很可能就在此刻,葛泰心中刚刚展开的喜悦之翅被折断了,堕落下来了。她面对赛尔登,坐在那是机械地重复着:“是的,没人理解她——”而自己却因恍然大悟而头晕目眩。在这间密室里,他两人的心不久前还象坐在上面的两张椅子那样紧紧地挨在一起,然而现在这间斗室已变得广阔无垠,她看见一条长长的路把她同赛尔登隔开了。这条通向未来的路漫无止境地伸向远方,而自己不过是个毫不相干的旅者,孤零零地跋涉在寂寞的旅途上。

“她的知己不多,你是其中的一个。”她听见赛尔登说。接下去的是,“你会好好待她的,是不,葛泰?她这个人具有想干什么都能成功的气质——而你一定能使她成为最完善的丽莉,对不?”

这几句话象是远听似乎耳熟而近听却无法理解的语言响在她的耳际。他今晚的光临原来只是为了谈论丽莉!在为他单独准备的筵席上竟出现了第三者,而第三者居然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她尽力细细琢磨他的话,想在话中找到与自己有关的言辞,不幸的是这些话象是溺水者听到的波涛声一般,没有任何意义,同时她觉得,象溺水者一样,与其在水面上苦苦挣扎,不如索性沉入海底。

赛尔登站起身。她长叹一声,觉得不久即能投入苦海的怀抱了。

“费雪太太家?你说她今晚在那儿吃饭?饭后还有音乐节目,我也收到过一张请柬。”他朝一座难看的粉红色时钟望了一眼。“已经十点一刻了?还是到费雪家去一趟吧,他家的晚会一向很有意思。我打扰的时间太长了,葛泰,看上去你累了——我说个不停,让你听烦了吧。”他在少有的激动心情中,在她的面颊上留下了表兄的一吻。

到了费雪太太家,有十几个人在烟雾弥漫的音乐厅里向赛尔登打招呼。他走进时,台上正一曲未终,他坐在女主人近旁的座位上,用目光四处搜寻巴特小姐。他发觉她不在场时所感到的失望与事态的严重性远远不能相比,因为衣兜里装着的回信向他保证第二天下午四时反正会见到她。令他感到焦躁的是等待的时间过得太慢了。因此乐声一停止,他就倾身向前,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费雪太太巴特小姐曾否和她共进晚餐。

“丽莉吗?她刚离开这里。她说有要紧事,可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昨天晚上她漂亮极了,是不是?”

“你们在说谁?是丽莉吗?”贾克·斯狄尼从邻近的一张扶手椅上坐起身,问道。“说实话,我不是假装正经,可一个姑娘家那样站在大庭广众面前,象是等着拍卖似的——我准备同她姑妈,就是我的表姑朱利娅认真谈谈。”

“你大概还不知道贾克现已荣任咱们的社会风纪监察官了吧?”费雪太太笑了一声对赛尔登说。在众人的嘲笑声中,斯狄尼气急败坏地说:“可她倒底是我的亲戚,而我现在既结了婚——真见鬼!今早上,报纸的社会专栏谈的都是她!”

“不错,描写得还挺生动呢!”纳托·范·阿斯坦用捋短须的手势掩饰脸上的笑容。“那种下流报纸难道我会买吗?当然不会!是有人拿来给我看的——这类事我见的多了。一个姑娘既然漂亮得这么惹眼就该早早嫁人,否则自然会被人说长道短。咱们的社会现在还没发展到青年女子只享受婚姻权利而不担任何义务的地步!”

“可据我所知,丽莉就要承担嫁给罗西德先生的义务了。”费雪太太哈哈一笑说。

“罗西德?老天哪!”范·阿斯坦的夹鼻眼镜从鼻梁上掉下来,大声说道,“斯狄尼,你真不该把那个畜生带到咱们这个圈子里来!”

“这怎么怨我?可你放心,咱们这个家族是不会认罗西德为姻亲的。”斯狄尼无精打采地为自己辩白。他那穿着新婚盛装的妻子坐在屋子另一头用权威者的口吻驳斥丈夫道,“按丽莉的处境来说,她不能要求过高。”

“我听说,连罗西德最近都被谣传吓怕了。”费雪太太接过话茬说。“可昨天晚上他见到丽莉的表演后又昏了头,你们猜他当时对我说什么?他说,‘我的上帝!我若能叫保罗·莫斐把她的模样儿画下来,十年后那张画的价钱准能翻上一翻!”

“老天爷!——眼下她不在这里吗?”范·阿斯坦把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不安地四处望了望,大声说。

“不在,你们在楼下掺鸡尾酒时她就走了。说真的,她上哪儿去啦?我没听说今晚有谁家请客呀。”

“她没去赴宴会,”一位迟到的年轻法里丝先生说。“我进门时,扶她上了一辆马车。她告诉车夫的是雷诺家的地址。”

“雷诺家?”贾克·斯狄尼太太高声说,“不可能,他家里没人哪——裘蒂今晚还从百乐山庄给我打电话来着。”

“是吗?那就怪了。可我肯定没听错。对了,家里有雷诺呀!我——噢——可是,我对门牌号一向记不太准。”有人用脚踢他一下,他立刻改口说道。这时屋里的人已都露出笑脸。

在这种令人厌恶的气氛中,赛尔登立即站起身和女主人握手告别。这里的一切令他感到窒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这么久。

在门口处他站住脚,突然想起丽莉说过的一句话,“我认为,在你不以为然的环境里你消耗的时间并不少!”

不错。可他到这里来是为了追寻她的芳迹啊。这里是她的生活场所,而不是他的。今后他要引领她离开这种地方,带她到远方去!印在她信封上那几个字“到远方去”象是求援的呼号。他明白柏修斯解开安度米达的锁链时,并未立即大功告成,因为安度米达的臂膀在长时间捆锁后,已变麻木,两腿不会行走,只能紧紧地拖着柏斯修,成为他向岸边游去的负担。但赛尔登现有充沛的精力,她的软弱恰恰是他力量的源泉。只可惜他俩要挣脱的不是清澈的波涛,而是陈腐势力及习俗的淤泥,目前淤泥的臭气正熏得他透不过气来。只有与她同在,他才能看得清楚,呼吸得舒畅,因为她既是他的重负,同时又是引渡他俩安全抵达彼岸的一根漂浮着的桅杆。在刚才这一小时内,他企图用这个比喻为自己筑一道防线,但可悲的是,尽管明知构成社会舆论的因素是多方面的,自己仍不免受其左右。他对她的看法若摆脱不掉别人的偏见的影响,他如何帮助丽莉将视野扩展到一个更高的境界呢?

精神上的压力产生了生理上的需要,他渴望新鲜空气。他迈开大步向前走去,把寒夜的冷气流深深吸入肺腑。在第五街的转角处范·阿斯坦喊住他,要与他偕行。

“你在散步?在户外透透气很有必要。自从妇女吸烟以来,咱们都泡在尼古丁里了。研究研究香烟对男女关系所起的作用可是个冷门课题啊。吸烟和离婚已变成削弱传统信仰的两大消溶剂,都快使道德问题黯然失色啦!”

就赛尔登当时的心境来说,没有比范·阿斯坦饱餐后的说教更不协调的了,但只要后者的议论不牵涉到具体的人或事,赛尔登尚能控制自己的神经。幸好范·阿斯坦一向以善于总结多种社会问题而自誉,现在乘赛尔登耐心聆听的机会,迫不及待地高谈阔论起来。费雪太太住在公园附近一条小街上,当他二人沿着第五街走去时,这条通衢大道两侧的新建筑自然引出范·阿斯坦一番评论。

“这是克莱纳设计的房子;典型的向上层社会攀缘的梯阶!设计师出身于吃饭时所有的菜碟同时摆在桌面上的家庭,因此这房子的正面就象他家的饭桌一样,唯恐省略某些装饰,别人会误认他资金短缺!然而对罗西德来说,买下这所房子挺合算,它既能引人注意又能让外地旅游者叹为观止。过些时候他就会摆脱那个阶段,想得到多数人向往、少数人不大以为然的东西了,尤其是,如果他能要我那聪明的表妹为妻——”

赛尔登即刻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么威灵吞·百利家的房子呢?你不认为这座府邸还不错吗?”

他二人正好走到一座宏伟的白色建筑物跟前,白墙上饰有色彩协调的使这过于宽阔的大厦显得有些节制的竖线条。

“这是高一级的作品了,它的主人想表示他去过欧洲,并有一定的文化修养。肯定百利太太认为她这座宅子是迪安南【法国凡尔赛园内的两座宫殿】的复制品。在美国,每座里面有镀金家具、外面用大理石筑成的房子都被人认为是迪安南的复制品。这位设计师何等聪明——他能揣摸出顾客的心理,因此百利太太完全接受了他的摆布。至于雷诺的住宅,你记得吧,他用的是哥因庭式建筑;华而不实但有先例可援。这所房子是他财产中最有价值的东西之一,不象毫不含蓄、一眼望到底的宴乐场。听说雷诺太太想建一间舞厅而格斯不同意,因此她至今仍留在百乐山庄。百利太太那间大舞厅一定惹得雷诺太太妒火中烧,你可以肯定她已知道那间大厅共有多少平米,就象她昨晚带人去丈量过似地了若指掌。刚才谁说她进城了?是那个法里丝小伙子吗?可我知道她不在城里。斯迪尼太太说对了,你看房子里没有灯,估计格斯一定住在后面。”

他在雷诺家转弯处的街对面站住了,赛尔登也不得不停下来。在黑夜中这座房子显得高大、阴森而冷寂,从街门上方露出的一线光亮看出,房里只有一位看门人。

“他们把后面另一所房子买下了,因此这座房子可以延伸到旁边小街一百五十英尺的地方。雷诺太太打算在那里建一间跳舞厅,旁边毗连一间画廊,弹子房之类安排在楼上。我曾向他们建议,把门厅改装一下,让整个客厅面对第五街。你看街门和那些窗——”

范·阿斯坦用来指指点点的手杖突然落下来,他惊叫一声:“哎呀!”这时街门打开了,门厅里的灯光映出两个人的侧影,同时一辆马车停在路边,穿着宴会衣裙的一个人影从台阶快步走下,钻进了马车,另外那个穿着黑色套服的粗壮人影继续清晰地留在灯光里。

在难以分秒计算的霎那间,两位目击者都屏息着看清了一切。于是街门关闭了,马车驶去了,象关上幻灯机一样,整个画面突然消逝了。

范·阿斯坦的眼镜又落下来,他低声吹了一下口哨。

“呵,——嗯,——咱们什么都没看见,是不,赛尔登?作为一名亲戚,我只得求你了,我相信你是靠得住的。何况第五街的路灯很暗,——咱们很可能认错了人——”

“再见。”赛尔登说。他径直拐进一条小街,连范·阿斯坦伸出的手都没看见。

脸颊上留着表兄的一吻,葛泰孤零零地沉思起来。以前他也吻过——可那时他唇上没有另一个女人的唇印。要是他从不招惹她、让她平平静静地沉溺在水中,高高兴兴地让乌黑的海浪将自己吞没,该有多好!可是现在波涛上闪烁着灿烂的光辉,在日出时溺水比在黑夜中淹死要困难得多啊。她用手遮着脸,不让自己看见亮光,但亮光径自从缝隙中射到她的灵魂深处。以前她是心满意足的,生活简朴但并不觉得短缺什么,——他为什么到她这儿来点燃希望之火?因为丽莉——丽莉,她的密友!象所有的女人一样,她只谴责女方。如果没有丽莉,她的美好愿望也许会变为现实。赛尔登一向喜欢她,对她的简朴独立的生活方式不仅理解并且赏识。人们认为他是个对一切事物都有严格要求的人,但对她却一向态度谦和,从不挑剔。他的聪明才智从未吓倒她,因她觉得自己在他心中早已享有一定的地位。可现在,丽莉亲手把她从他的心灵之窗中猛推出来,然后砰地一声把窗关上了,而她曾请求过赛尔登,让丽莉在他心中占一席之地的哟!她突然觉得这是一个辛辣的玩笑。她理解赛尔登——现在才醒悟,自己对丽莉的信任一定帮助过他驱散心中的疑云,她也记得丽莉对她谈论过赛尔登。现在她明白了,是自己把他俩拉到一起,使他俩相互理解的。赛尔登决想不到她会有这么愚蠢的恋情,因此虽带给她痛苦但却是无意的。然而丽莉——丽莉一定知道她的隐私!对这种事,女人的直觉是万无一失的。丽莉既然一清二楚,那么故意从葛泰手里夺走赛尔登的目的,不过是为了炫耀自己的威力而已。葛泰虽然妒火中烧,但决不相信丽莉真打算成为赛尔登的妻子。即便丽莉不大可能光为金钱而结婚,但也同样不可能过没有钱的日子。刚才赛尔登那么急切地探问勤俭持家之道,她觉得赛尔登同自己一样被愚弄了。

她在起居室里坐了很久,炉中的余烬已变成冰冷的死灰,灯光也显得暗淡了。灯罩下面,丽莉从照片中傲慢地望着这间斗室里廉价的小摆设和拥挤的家具。赛尔登能想象她生活在这样的房间里吗?她现在试用丽莉的目光打量自己这个住所:寒酸、简陋、不屑一顾。丽莉残酷的评语猛烈地袭击她的心头,使她想起往事。现在她才明白,这个慈善的偶像是她亲手装扮起来的。丽莉何曾真正对别人理解、同情、关怀过?她所追求的不过是尝试一下新的刺激而已,象是在实验室里残忍地做动物试验。

粉红色的时钟再次敲响,葛泰吓了一跳,立刻站起身。明天一早有人约好要来参观东区。她灭了灯,盖上火炉,走进卧室。梳妆台上方的小镜子映出衬着黑色背影的一张泪痕斑斑的面孔。她有什么权利做这样的美梦?既有一张毫无光采的脸,就只配过毫无光采的生活!她一边脱衣服一边无声地抽泣,但仍按老习惯把衣服细心折叠整齐。她必须象什么意外也没发生过那样继续生活下去,明早八时仆人才来,因此她把早餐准备妥当放在床边,然后锁好外面的房门,灭了灯,躺在床上。但她久久不能入睡,怀着对丽莉的满腔怨恨躺在那里。怨恨之情象个无形的魔鬼和她一同关在黑屋里,她不得不盲目地同它搏斗。判断力、克制力以及在白天清醒时的理智都为了自卫而被置之脑后了。她渴望幸福,象丽莉那样热烈而执着地渴望,然而她没有丽莉的条件!她因清醒地感到自己无能为力而颤抖,而痛恨丽莉——

门铃一声响将她从床上惊起。她点上一根火柴,心惊胆战地站在那里静听。心脏乱跳一阵之后冷静下来,她觉得做救济工作的人在夜间有不速之客来访并非罕事。于是她披上梳妆袍去开门。门锁打开后,迎面站着的竟是光彩照人的丽莉·巴特。

葛泰第一个动作是抽身后退一步,象是丽莉的光彩突然照射在自己的创口上。于是她听见丽莉哭着叫自己的名字,并被丽莉一把抱住了。

“丽莉——你怎么啦?”她大声问道。

巴特小姐放开手,象是跑了很久才逃到避难所似地喘着粗气伫立在那里。

“我冷极了——不能回家。你升火炉了吗?”

葛泰天赋的同情心立即被职业习惯唤醒,敌对的情绪一扫而光。目前丽莉仅是个需要帮助的人——至于原因,现在没有时间考虑或猜测。葛泰怜悯人的心肠克制了自己,不去提问题,只在沉默中把丽莉拉进起居室,让她坐在熄了火的炉旁。

“这里有引火柴,炉子立刻就会着起来的。”

她跪在地上,两手忙碌一阵,火苗高高蹿起来了。她泪眼模糊地看到火光照射在丽莉死灰一样的脸上,两人面面相觑,默默无言。最后丽莉又说了句,“我不能回家。”

“是的——是的——你到这儿来了。亲爱的!你又冷又累——请坐好,我去给你泡杯茶来。”

葛泰下意识地用在工作时安慰人的口吻对她说话,个人感情已在执行任务的责任感中消失了,而且经验告诉她,在查不清伤势之前,血是止不住的。

丽莉上身倾向炉火,静静地坐着。背后茶杯的撞击声象是因过于静谧而睡不着的孩子听到熟悉声音那样使她心安。但当葛泰把茶端到身边时,她推开了茶杯,用冷漠生疏的目光望着这间屋子。

“我到这里来是因为我受不了孤独。”她说。

葛泰放下茶杯跪在她身旁。

“丽莉!出了什么事? ——你不愿告诉我吗?”

“我受不了在自己房里躺着醒到天亮。我憎恶姑妈家那间卧室——所以我到这里来——”

她那漠然的表情突然变了,在一阵新的恐怖中她抓住葛泰的手。

“呵,葛泰,三位复仇女神……你听过,——独自一人在夜里——她们扑动羽翼的声音吗?你当然没听过,——你在夜里是不会害怕的——”

这句话使她想起刚才自己躺在床上的情况,就含混地答了一句。但丽莉被自己的痛苦所淹没,已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了。

“你会让我住下的,是不?天亮时我就不怕了。现在很晚了吗?快到半夜了?不能入睡真叫人受不了——好象有人站在床边瞪着眼看你——”

法里丝小姐抓住她伸出的两只手。“丽莉,看着我!出了什么事——是出了事故吗?你受了惊吓——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告诉我吧,一两个字也行,这样我才好帮助你。”

丽莉摇了摇头。

“我不是害怕,这两个字不恰当。你能想象有天早晨照镜子时看见自己毁了容吗?——在你睡着时发生了变故!是的,我觉得自己现在变了模样,我不敢再看自己——我憎恶丑陋,这你是知道的——我一向避免丑恶的东西——可我无法对你解释——你是不会理解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到座钟上。

“夜多么漫长呵!我知道明天还不能入睡。有人对我说过,以前我父亲就经常睡不着,眼睁睁地躺在床上想些可怕的事。他不是坏人,只是运气不好——现在我才明白他孤单单地躺在床上转念头时多么痛苦!可我是个坏女人——所有的念头都是坏的!在我周围的全是坏人,但我能就此原谅自己吗?原以为自己能不同流合污——我看不起他们——看不起!可我现在变得同他们没什么两样了。”

她因抽泣而全身震颤,象风暴中的树一样弯着腰。

葛泰跪在她身边,以从工作经验培养出的巨大耐心等待着,等待悲痛的风暴平息下去,吐出实情来。起初她以为丽莉从嘉里·费雪家出来后在拥挤的街道上受到惊吓或遇到某种危险,可现在她看出受伤的不是身体而是神经,这就更使她不寒而颤了。

丽莉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

“你们收容所里有些坏女人。告诉我——她们能改邪归正。恢复原来的面貌吗?”

“丽莉!不许说这种话——你在胡思乱想!”

“她们都越变越坏,对不?因为没有回头路,过去的自己忍受不了现在的自己,从而把它拒之于门外!”

丽莉站起身,象是疲惫不堪似地伸出臂膀。“去睡吧,亲爱的!你很忙,必须早起。我还要在炉边坐一会儿,你把灯留下,别关门,一定要让我觉得你在近处。”她把两手放在葛泰肩上,脸上的笑容象是漂浮着碎船遗骸的海面上的初升太阳。

“我不能离开你,丽莉。到我床上去躺一会吧,你的手都冻僵了——你必需脱掉衣服,暖和一下。”葛泰突然想起一件事。“彭尼顿太太——现在已经半夜了,她在怎么想?”

“她在照常睡觉,我有大门钥匙。没关系——反正我决不回去!”

“你用不着回去,就留在这里好了,可你必须告诉我你刚才到哪里去了。你听我说,丽莉——你把话说出来对自己有好处!”她拉起巴特小姐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把事情告诉我——你头脑就会清醒了。听我说,你曾在嘉里·费雪家吃晚饭,”葛泰停顿一下,然后鼓起勇气说道,“刚才劳伦斯·赛尔登从这儿到费雪家去找你了。”

听到这话,丽莉脸上那种深陷在剧痛中的表情一变为孩子般天真,双唇微颤,睁得大大的眼中噙满泪花。

“他去找我了?可我没遇见他啊!天哪!他是想帮助我。他对我说过——很久前就警告我——他预感到我会痛恨自己的!”

葛泰看到赛尔登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拧开了丽莉心扉上的锁,使她说出心里话,不禁感到一阵楚痛。丽莉斜倒在一张扶手椅上,把头倚在赛尔登刚才靠着的地方。这位落难的美女使葛泰再次感到自己的失败命运是注定了的!呵!从丽莉的角度说,击破葛泰的美梦不费吹灰之力,只要朝她俯伏着的艳丽姿容看一眼就能察觉她的美貌具有无穷的威慑力,就能理解爱情和权利只属于丽莉这类女人,而被她们剥夺了权利的人儿只能忍受克制自己,为别人服务的命运。如果赛尔登对丽莉的迷恋并非不可改变,那么他的名字在丽莉心中产生的影响可彻底动摇了葛泰的信心!这种不属于尘世的单相思,男人们不仅经受得住而且能把它遗忘,因为它不过是抑制情欲的一种考验。在这种情况下,葛泰将会多么心甘情愿地医治他的创伤、安慰他的心灵,使他重新振作起来啊!然而丽莉的供认夺去了她最后的希望。站在岸上的少女无法抗拒爱上自己情人的塞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受害者的尸体被海浪冲回岸边。

丽莉突然跳起来,紧紧地抓住她。“葛泰,你了解他,你明白他的为人——告诉我,如果我去找他,把一切都告诉他——如果我说,‘我坏到了极点——我渴望别人吹捧,我需要刺激,我需要金钱’——是的,金钱!这是我的耻辱,葛泰——现在已瞒不住了,人人都这么说我——所有的男人都认为我是这种女人——如果我都告诉他——把全部事实都告诉他——明确地告诉他,‘我已经落到比任何人都不如的地步,因为我享受了他们所享受的,但没有付出他们所付的代价’——噢,葛泰你是了解他的,你可以代他回答我,如果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会不会厌弃我?或许他会可怜我,理解我,救我脱离这种厌恶自己的境域?”

葛泰冷冰冰地站在那儿,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刻到了,于是她那可怜的心儿因受到不公平命运的播弄而猛跳起来。她象是夜间置身在一条湍急的小河中,在闪电的光照下看到夺取幸福的机会诱人地随着水流而来。为什么她不可以回答:“他和所有的男人一样?”况且,她确实不能为他打包票!但是,如果她这样说,那就会亵渎了自己的爱情,她决不允许自己不把他看成是最高贵的人,她必须用自己全部纯真的爱情信赖他。

“是的,我了解他;他会帮助你的。”她说。丽莉立刻扑进她的怀抱失声痛哭起来。

小小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葛泰帮丽莉脱掉衣裙,强劝她饮了一口热茶后,两人一同躺在床上。灯已熄灭,她俩在暗中默默无言地躺着,为了避免碰到丽莉,葛泰尽量缩到窄床的边缘。她知道丽莉不喜欢被人抚摸,很久前她就知道不可对这位密友过于冲动、或感情外露。然而今天晚上全身的神经使她不敢靠近,因为挨着丽莉,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感到床单的牵动,简直是一种酷刑。丽莉翻个身,一缕芳香的头发掠过葛泰的面颊。丽莉全身都是温暖、柔软、馨香的,连她的泪痕也象玫瑰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当葛泰两臂放在身侧,象雕塑似地一动不动时,突然听到身旁一声饮泣,丽莉猛地伸出手,摸到葛泰的手,紧紧地攥住。

“搂着我,葛泰,搂着我,否则我会想很多怕人的事!”她呜咽着说。于是葛泰默默地伸出一只手臂,象母亲搂抱辗转不眠的孩子似的,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肘上。于是丽莉安静下来,呼吸声变低沉均匀了,为了防止做恶梦她的手仍拉着葛泰。但现在手指放松了,头深深地埋在葛泰的臂窝里,葛泰感觉得到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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