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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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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莉醒来时床上只剩她一人,室内充满着冬日的晨辉。

她坐起来,诧异地望着周围这陌生的一切,突然想起昨晚那一幕,不禁打了个寒噤。一束寒冷的日光从对面楼房的后墙折射进来,她看见自己那身宴会礼服和华贵的斗篷搁在一张椅子上。脱下来扔在一边的华服象宴筵剩下的残羹一样令人倒胃口。丽莉想到,要是在家里,女仆一向非常小心,不让她看到这种使她不快的景象。由于疲劳,由于在葛泰床上不能翻动,现在感到周身瘦痛。一夜既未安眠,又因床太窄只能静卧不动,现在觉得象是在火车里坐了一整夜。

继生理上不舒服的感觉之后,又感到一种相应的心理上的衰竭。由恐怖而产生的身心交瘁比最初的厌恶心情更难忍受。一想到以后每晨醒来都会感到如此重负,头脑立刻清醒过来。她必须尽快找条路,逃离这片因偶一失足而跌入的泥沼,但她现在疲惫不堪,无法系统地考虑问题。她在床上再度以厌恶的心情观察这间简陋的卧室。外面的空气穿过高大的楼群,从窗口进入室内时已不很新鲜了,暖气管开始咝咝地响起来,一阵烧饭的气味从门缝钻进来。

门开了,穿戴好了的葛泰端了一杯茶走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上去她那蜡黄的脸有些浮肿,暗黄色的头发因近似肤色几乎察觉不出了。

她怯生生地望着丽莉,用极不自然的语调问她感觉如何。丽莉用同样压抑的语调回答后,抬起上半身接过茶杯。

“昨晚我一定太累,竟在马车里晕倒了。”一杯茶水下肚后,呆滞的头脑清醒了些。

“你是不太舒服,你到这里来我很高兴,”葛泰说。

“可我现在怎么回家去呀?朱利娅姑妈——”

“她已经知道了,我一早打了电话,你的女仆已经把换的衣物送来了,你不想吃点什么吗?我炒好了鸡蛋。”

丽莉吃不下东西,但这杯茶使她有了起床的气力,于是在女仆多疑的目光下穿好衣服。葛泰不得不马上离家对丽莉来说这正是求之不得的。她二人把昨晚的一幕掩饰得不露丝毫痕迹,默默地吻别。

丽莉到家时,彭尼顿太太正在急躁不安。她已派人去请古瑞·斯狄尼,而且正在服用洋地黄。丽莉耐着性子尽量回答一连串的质问。她说从嘉里·费雪家出来后,在回家的路上晕过去了,由于气力不支,怕回不了家,只好到法里丝小姐家去。经过一夜的休息,现在已经复原,用不着请医生了。

彭尼顿太太放下了心,开始全力以赴地对付自己的疼痛了。她劝丽莉立刻上床休息,因为这是她医治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疾病的万灵药方。丽莉回到卧室后,一系列事件在她脑海中再次出现,但白天的观点和夜间的想法已大不相同:飞腾的复仇女神已变成串门闲聊的长舌妇,只是她所惧怕的那些事实在白天不再模糊不清,而是更加丑恶、更加可憎。因此当务之急不是哭叫而是行动。她开始强迫自己计算一下亏欠雷诺的准确钱数,结果发现自己从他手里一共接受过九千元。想起他付钱时说过的、自己也就相信了的那套骗人的鬼话,不禁恼羞成怒。原来这笔钱没有一分钱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为了恢复名誉她必须立刻还清这笔债。但目前偿还债务毫无可能,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心中的怒火反倒变成麻木不仁的感觉了。直到现在她才理解,一个女人若想维护自己的尊严,必须付出比买辆马车昂贵得多的代价,道貌岸然的形象原来是建筑在金钱之上的!这使她看出,这个世界比她原想的要肮脏得多!

午饭后,丽莉躲开古瑞·斯狄尼监视的目光,请姑母到楼上起居室里去说几句话。到了起居室,彭尼顿太太坐在一张钉着黄钮扣的黑缎扶手椅上,身旁是一张饰有珠贝的桌子,桌上摆着一只盆面嵌着比阿特丽斯·钦契【十六世纪意大利发生的一桩弑父案的女主角,后被处死】微型画像的黄铜盆。对这些东西丽莉一向怀有囚犯见到法庭上的摆设时所感到的厌恶心情。这就是姑母私下听人传递消息的地方,她觉得披戴头巾的钦契脸上那幅假笑的样子,与姑母走进这间屋子后逐渐消失的笑容非常相似。彭尼顿太太对“争吵”的是非曲直概不考虑,只是对“争吵”本身深痛恶绝到超乎寻常的程度,丽莉知道她的脾气因此从不敢和她争吵,她也从没象今天这样不愿同她争吵,但她确实已落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

彭尼顿太太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她,“你面色很不好,丽莉。到处不停地乱跑开始影响你的健康了。”她说。

巴特小姐乘机说道:“不是这个原因,朱利娅姑妈,而是因为我现在有点为难的事。”

“啊,”彭尼顿太太象是面对乞丐,啪嗒一下关上钱包那样闭上嘴唇。

“真对不起,跟您提起这种事,让您烦心。”丽莉继续说道,“我的确认为,昨晚我晕过去的部分原因是那些麻烦事——”

“可我认为这要由嘉里·费雪的厨子负责。那个女人一八九一年在玛利亚·曼森家当过厨娘——就是我们去艾克斯【法国南部一城市】那年春天——开船前两天我们在她家吃饭,我当时就发觉她家的铜餐具没洗干净!”

“我昨晚没吃多少东西。近来我吃不下也睡不着。”丽莉停住一下,然后突然接下去说,“事实是,朱利娅姑妈,我欠了钱。”

彭尼顿太太的面孔明显地蒙上一层乌云,但并未显示出丽莉所预料的惊愕。她一言不发,丽莉只好继续说道,“我太愚蠢了——”

“毫无疑问,你太愚蠢,”彭尼顿太太打断她的话。“我真不明白象你这样有自己的收入又没有开销——况且我还常常送你那么多贵重礼品——”

“啊,您一直对我非常慷慨,朱利娅姑妈,我永远忘不了您的好处。可您大概不十分清楚如今的姑娘不得不有很多花消——”

“我不十分清楚除了服装和旅费之外你还不得不有什么花消。我愿意你的衣着体体面面,可十月份我刚替你付清裁缝账。”

丽莉犹豫一下,姑妈的记忆力使她难以继续说下去。“您的确对我非常好,可从十月份到现在我又不得不买——”

“买什么?衣服吗?花了多少钱?让我看看账单——那个女裁缝很可能在敲你的竹杠。”

“啊,不,不会的。衣服的价钱现在涨得怕人,可我又不能不备齐各式服装,在乡下穿的、打高尔夫球、滑冰穿的运动服还有夜礼服——”

“把账单拿给我看,”彭尼顿太太重复道。

丽莉又迟疑了一下。首先,裁缝还没把账单送来,其次是账单上的数字只不过是丽莉所需要的零头。

“冬装的账单还没送来,可我知道钱数不少,另外我还买了一两样别的东西。过去我一直大手大脚——一想到欠下那么多账,我真吓坏了——”

她抬起布满愁云的秀美面孔望着彭尼顿太太,暗自盼望这副能感动异性的哀容也能对同性起些作用。没想到彭尼顿太太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打了个寒战。

“说老实话,丽莉,你年纪不小了,应该学会照顾自己。昨晚你已把我吓得半死,现在又用这些事来麻烦我!要想吓唬我也得找个时间!”她朝时钟看了一眼,又吞下一片洋地黄。“如果你又欠裁缝一千元,就叫她把账单给我送来好了。”她附加一句,象是决心要立刻结束这次谈话。

“对不起,朱利娅姑妈。我知道不该麻烦您,可我确实别无他法——我应该早点告诉您——我欠了一笔比一千元多得多的债。”

“多得多?两千元吗?她一定是在敲诈你!”

“我告诉您不光是裁缝账,我——还有另外一些债务——更紧急——必须马上还清。”

“你到底买了些什么?首饰吗?你一定是疯了。”彭尼顿太太严厉地说。“如果你真欠下债,就必须后果自负,把每月的进款存起来直到付清欠账为止。你若能不到处乱跑,老老实实在这里呆到春天,你就无需任何开消,裁缝账由我付,那么用不了四、五个月你就可以还清所有的债务了。”

丽莉再次无言可答。她知道只借口说是为了还清裁缝的欠账,也不可能从彭尼顿太太手里要出一千元来,因为彭尼顿太太首先要看过账单,然后才会开张支票给裁缝而不是给丽莉。然而今天非得把钱弄到手不可啊!

“我提到的债务是——另外一种——不是购货账单。”她迷乱地说。彭尼顿太太脸上的表情使她不敢再说下去。是否可能姑妈已有所闻了?这个念头猛地使她不顾一切地招认了。

“事实是,我常打牌——桥牌;现在很多妇女玩牌,姑娘们也玩——如今这是常事。有时候我赢——赢很多,可最近我运气不好——这种债当然不能慢慢还——”

她停住了:彭尼顿太太呆若木鸡地听她说。

“打牌——你打牌赌钱了?那么这是真的了。有人告诉过我,可我不相信。这样看来,人家告诉我的其他丑事也一定是真的了?哎,真叫我受不了啦!一想到你在这个家里所受的教养,真叫我心寒!这一定是因为你在国外长大——不知道你母亲在哪里交的那些朋友。我知道她星期日居然不做礼拜,招人议论!”彭尼顿太太猛地回转身,“星期日你也打牌吧?”

丽莉想起有几个星期日下雨时在百乐山庄和多森夫妇确实玩过牌,她脸红了。

“您对我太严厉了,朱利娅姑妈。我并不是真地喜欢打牌,只是不愿意让人觉得我小气或是不合群而已,因此不得不随大流。现在我已经受到了教训,如果您这次帮我一下,我答应您——”

彭尼顿太太用手势阻止她说下去。“你不必做任何许诺,这没必要。当我答应你住在我家时,我并没打算替你付赌账。”

“朱利娅姑妈!你是说你不打算帮我一下?”

“我绝对不做让人觉得我在支持你这种行为的事!如果你当真欠了裁缝账,我会直接和她交涉——除此之外,我不认为我有替你还债的义务!”

丽莉已经站起身,面色苍白、全身颤抖地站在姑母面前。自尊虽风暴般震撼着她,但蒙受耻辱的恐惧迫使她喊道,“朱利娅姑妈,我会名誉扫地——我——”她说不下去了。姑母对虚构的偿还赌债都断然拒绝,那么听到她供认出可怕的真实情况后,将会是什么态度啊!

“我认为你现在已经名誉扫地了,丽莉!是因为你的行为而不是因行为所产生的后果!你刚才说,是你那些朋友叫你打牌的。那么好吧,应该叫他们也从中得到点教训,少收点钱他们不会亏本!不管怎么说,我决不会浪费我的钱去为你付债!现在我必须请你出去——这件事让人非常难过,可我现在不能不为自己的健康着想了,请拉下百叶窗。告诉珍妮,今天下午除了古瑞·斯狄尼之外,我谁都不见!”

丽莉走进卧室,把门栓插上。复仇女神的羽翼在耳际回响——恐惧和愤怒使她全身颤栗,她跌跌撞撞在屋里走来走去。通往自由的最后一扇门砰然关闭了,——她觉得自己被锁在里面,已彻底地身败名裂——

突然她走到壁炉上的座钟面前,指针指着三点半,她想起赛尔登要在四点钟来看她。她原打算留句话把他打发走——可是现在,一想到能见到他心就猛烈地跳起来。他的爱情难道不能带给她一线获得新生的希望吗?昨晚躺在葛泰床上的时候,曾想到与他见面后,倒在他怀里痛哭,向他倾诉一切,那将会多么幸福!当然那时,她以为在与他见面前会把这件大事与姑母谈妥——她绝未料到姑母居然拒绝援助。当时,尽管她已陷入苦难的深渊,但仍能察觉赛尔登的爱情并非永久的避难所,在重新鼓起勇气继续向前挣扎之际,能得到他瞬息的慰藉该多甜美呵!

然而现在,他的爱情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当她孤零零地、失魂落魄地坐在那里时,向他吐露真情的念头象水流对轻生者一样,具有强大的诱惑力。开始溺入河水之中也许非常难受——但过后会感到一了百了!她想起了葛泰的话,“我了解他——他会帮助你的。”她的心紧紧抓住这两句话,象病人紧捏着灵丹妙药一样。啊,但愿他能理解——但愿他肯帮助她收拾这不可收拾的残局,使她开始过上一种不留一点过去痕迹的、崭新的生活!过去他一向鼓励她,让她相信自己只与更为高尚的东西相称,现在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样的安慰。一想到向他吐露真情也许意味着失去他的爱情,于是她又退缩了。现在她多么急需爱情的火焰来焊接粉碎了的自尊心的残片呵!然而葛泰的话一次再次地响在耳际,她确信葛泰知道赛尔登对她的感情,却万想不到葛泰对赛尔登的评价具有比自己对赛尔登的感情强烈得多的感情色彩。

到了四点钟,她正襟危坐在客厅里。她确信赛尔登会准时到达。可是四点过了——她心急如焚,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在这段时间内她重新对目前的悲惨处境认真地估量,再次徘徊在向赛尔登坦白一切的冲动与毁掉爱情的恐惧的矛盾之中。随着时间的飞逝,需要赛尔登理解自己、安慰自己的心情越来越急迫,她再也不能独自一人承受这巨大的不幸了。不错,也许她得冒一些风险,但难道她不能再信赖自己的美貌,再用它帮助自己渡过灾难、平安到达爱情的羽翼之下吗?

时针继续向前移动,赛尔登仍迟迟未来。毫无疑问他是人绊住了,要不就是他把她在匆忙中疾书的“四”字误认为“五了。五点刚过,门铃响了,看来肯定是因为信写得太潦草,以后一定得把字写工整些。过厅里的脚步声和男仆在前面引路的说话声使她精神大振,觉得自己又变成机智、能干、善于应付急难的人了,再想起赛尔登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突然间感到的信心使她兴奋得脸都红了。不想客厅的门打开后,走进来的竟是罗西德。

一阵痛楚猛地袭上心头,命运的拨弄使她恼怒。自己太粗心、忘记吩咐男仆除赛尔登外不见客,这使她更加焦躁。但一瞬后,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温和地向罗西德问了好。赛尔登来时,让他看见罗西德在这里糟糕透了,但丽莉一向有办法打发多余的客人。在目前这种心情中,没有比罗西德更不受欢迎的来访者了。

谈了几句话后,罗西德就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强迫丽莉听下去。丽莉原打算利用百利家宴会这个不牵涉个人的话题,谈到赛尔登光临为止。不想罗西德先生把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两脚过于随便地叉开,一动不动站在茶几旁,一下子就把话题转到丽莉身上。

“那个宴会搞得不坏——嗯,是的,还不算太坏。威利·百利发了狠,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当然啦,也不是没有缺点——费雪太太哪里能照看周全?——比如香槟酒不够凉;负责存衣服的仆人把客人的大衣搞错了之类。如果我是主人,我会在乐队上多花点钱。我的脾气就是这样: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就肯花戈,决不到柜台去问价,也从不考虑东西值不值这个价钱。象威月·百利两口子那样请客并不合我的心意。我要是干,就干得漂亮又自然,就象干起来一点不费劲!要做到这个份儿上,巴守小姐,其实就需要两样东西;一是钱,二是一个会花钱的女人。”

他停住一下。仔细观察正在假装摆弄茶杯的丽莉。

“钱我已经有了,”他干咳一下,继续说,“现在缺的是那个女人——我打算也把她弄到手。”

他上身向前略倾,双手放在手杖顶端上。他见过纳托·范·阿斯坦之流把帽子及手杖带进客厅,因此他认为这显得更有风度、更随便一些。

丽莉沉默不语,面带微笑,心不在焉地望着他。她心中正在盘算,如果再不把他打发走,赛尔登来时就会遇到他了。她沉思的模样虽然有些冷漠但并不显得有什么反感。在罗西德看来,她似乎在暗暗地鼓励他说下去,况且他并不喜欢过于急切的慨然允诺。

“我决意要得到她,”他又重复一遍,为了增加自信,故意高声笑了笑。“一般地说,我一向是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的,巴特小姐。以前我想要钱,现在我的钱多得不知用什么法子去投资才好。除非我能把钱用在合我意的女人身上,现在钱对我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我打算把钱这么花:我要叫我老婆让所有的女人都显得小家子气。她要做到这一点,我决不吝惜钱。但这决不是随便哪个女人都能做得到的,无论你在她身上花多少钱。有本历史书上说,有个女人想要一身黄金盔甲之类的东西,人家就把那东西扔给她,结果她被压死了。真的,一点不错,有的女人象是让珠宝首饰埋起来了。我要的女人,必须头上的钻石放得越多,她的头能昂得越高!那天晚上我在百利家看见你穿一件素净的白衣裙头上象是戴了王冠。我对自己说,‘天啊,如果她头上有顶王冠,她会象是生下来就戴着王冠似地!’”

丽莉仍然沉默不语,他就更加热烈地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下去。“告诉你这是怎回事:这种女人比全世界所有的女人加在一起还值钱。倘若一个女人戴上珍珠项链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那就该让她戴比任何人的都更贵重的首饰!其他东西也一样。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向人炫耀的东西是不值钱的。不错,我要让我的老婆,只要她愿意,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而且一点都不费劲。我知道钱这玩艺儿有时候很俗气,那就是当你没钱想弄点钱的时候。而我的老婆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他停了一会,在结尾一句话中犯了过于急躁的错误。“我想你已经猜到我看中的是谁了,巴特小姐。”

丽莉抬起头,面对挑战心情略有好转,甚至在此心烦意乱之际仍能听出罗西德数百万资财的诱人的呼唤。呵,用它来偿还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债务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期待赛尔登光临的心情越来越急切,这笔巨资的主人就显得越来越令人厌恶。赛尔登和罗西德之间的差距大得如此触目惊心,她抑制不住,微笑起来。她认为点破话题是为上策。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我,罗西德先生,那我非常感激——可以说是受宠若惊了。但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使你这样认为——”

“啊,如果你的意思是说你并没爱得我发狂,我还有足够的理智理解这一点。而且我也没把你当成你爱我那样地对你谈话——在那种情况下如何谈话我也略知一二。倒霉的是我已经看上你了——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我仅仅打算把我的计划象谈笔买卖似地直接了当和你摆一摆。你不大喜欢我——目前还不大喜欢——可是你喜欢讲究、时髦、享乐以及钱包里不缺现钞。你愿意过好日子,可不愿意为此做出任何决定。我现在向你提出的就是由我来向你提供好日子而且替你做出决定!”

他停住了话头,她报以冷冰冰的一笑。“有一点你错了,罗西德先生,无论我想过什么样的日子,我都会自己做出决定的!”

她这样说,目的是想让他明白如果他话里有暗指她个人私事的隐喻,她已准备予以反击或否认,但他似乎理解了她的意图。为了免受难堪他用同样语气继续说道,“我并不打算得罪人。如果我的话说得太露骨,那就请你原谅。可你为什么不对我说老实话——你为什么要做假、哄弄人?你明知自己不只一次遇见过麻烦——相当大的麻烦——人是会老的,年纪不饶人,想要的东西会不知不觉从你指缝间滑过去,再也回不来了。我并不是说你现在已到了这步田地,可你以前遇到过麻烦,象你这样的女人本不该遇到。我现在向你提出的就是保证你永远不再遇到麻烦!”

听他说完这话,丽莉满脸涨得通红。他已经把话说得非常清楚了,如果不予驳斥就等于默认,如果直接斥责,又会使他在火头上老羞成怒。尽管她气愤得嘴唇颤抖起来,心中仍有个声音警告她,“千万不可和他正面冲突!”自己的底细他了解得太清楚了,在他最该讲点礼貌的关键时刻他都毫无顾忌,不怕她知道他了解到什么程度,那么,如果她用轻蔑态度断然拒绝,他将会采用什么手段对付自己呵!虽在忧虑重重的情况下,她仍能清醒地考虑到“如何答复他”这一关键有可能左右自己整个的前途,象是逃犯虽然跑得气喘吁吁,也不得不在十字路口停下来冷静地考虑应该转向何方一样。

“你说得不错,罗西德先生,我的确遇到过麻烦。你想帮助我摆脱那些麻烦,这使我非常感激。生活在富人中间的贫穷者想完全独立而同时又维持自尊不会总是一帆风顺的。我一向花钱很随便,因此经常苦于如何付清欠账。但如果我用这一点做为接受你的好意的理由,光为自己着想,那就未免太自私、太忘恩负义了。因此请你务必给我一段时间——一段考虑你的善意的时间——和如何报答你的时间——”

她用极为妩媚动人的姿态对他伸手告别,免得驱赶他快走的意图太露骨。她那将来并非绝无可能的暗示使他顺从地站了起来,虽然因未能“马到成功”而稍感不快,但他那种逆来顺受、不急于求成的民族传统使他控制住不悦的心情。他立即表示同意时的神态反而使丽莉感到惊恐,因他的神情中有一股足以摧毁最坚强的意志的力量。然而他二人终于和睦地道别,罗西德在没有遇到赛尔登之前就离开了。赛尔登到现在还没来,她不禁感到新的恐慌。罗西德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她知道现在已太晚,赛尔登不可能来了。当然他会写信解释的,晚间的邮件中定会有他的短信。然而向他倾诉衷肠的时间不得不向后拖延,等待的时间沉重地压在她的身上,使她感到疲惫不堪。

当门铃一响,邮差报知没有赛尔登的来信时,她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她只得到楼上去苦熬那孤单寂寞的长夜——象她对葛泰所描述的那种可怕的不眠之夜。她一向不习惯思考问题,而现在不得不清醒地仔细考虑目前的灾难,相比之下,前天晚上在迷乱中感到的痛苦显得容易忍受多了。

曙光终于驱散了夜间所有的魍魉鬼怪,她一上午头脑清醒地静候着赛尔登的消息。但一天过去了,他既未来信也未露面,丽莉一直留在家里,中饭和晚饭时只有她和姑母二人。她的姑母除了抱怨自己心律不齐外,只冷冰冰地谈些无关痛痒的琐事。饭后她早早地去睡了,丽莉等她上楼后,坐下来给赛尔登写了封短信。她正准备按铃唤人去送信时,猛然看到肘边晚报上有一则消息:“劳伦斯·赛尔登先生今天下午乘顺风号客轮前往哈瓦那及西印度群岛。”

她放下报纸,盯着自己的信柬,坐在那儿呆若木鸡。她现在明白他永远不会来了——他之所以离开就因为他不愿来见她。她站起身走到屋子另一边的壁炉前,长时间地望着在强光照射下镜面上的自己。脸上的皱纹非常明显——看上去老多了。如果连自己都看出了老态,别人会怎么想?她扭转身,开始漫无目的地在室内走来走去,使自己的步子机械地踩在彭尼顿太太的阿克明斯特地毯【英国地名,以生产手制羊毛地毯著称】上每两朵玫瑰花之间的地方。突然她看见刚才给赛尔登写信的笔还插在笔筒上,她重新坐下,拿出一只信封,在上面匆匆写出罗西德的姓名。然后摆平一张信纸,但只写下几个字就停住了。写出日期和“罗西德先生”很容易,但写完后就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她原打算通知他来看她,但这几个字无论如何写不出来。最后,她刚开始写,“我考虑到——”又放下笔,两肘搁在桌上,把脸遮藏在手掌中。

突然门铃响了,她立刻惊跳起来。现在不算太晚——才十点钟——很可能是赛尔登的信柬或是口信——也许站在门外的就是他本人!报上那段他出国的消息可能错了——也可能去哈瓦那的是另一个劳伦斯·赛尔登。在客厅门打开、仆人送来一封电报之前,这些可能一起涌上她的心头,使她确信她会看到他或是得到他的消息。

丽莉用颤抖着的手指拆开电报信封,看到电文下方的署名是白莎·多森。电文是,“准备明晨乘船旅游你是否与我们同游地中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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