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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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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天气清和,阳光普照,空中洋溢着初夏的芳馨。明媚的阳光斜射在丽莉住的这条街道上,使凹凸不平的墙壁显得平整,把门旁台阶上没有漆过的栏杆涂成了金色,使丽莉那扇漆黑的玻璃窗反射出耀眼的光辉。

当这样的天气和一个人的心情恰好相符时,自然令人欣喜,令人陶醉。这时赛尔登正急匆匆地朝这条被清晨掩饰着的肮脏街道走来。他觉得这象是青年人的冒险,因此心中感到无限振奋。他已从旧日习惯势力的彼岸逃离出来,自由地航行在未经探查、没有航标的感情的海洋上。往日的检验标准和衡量尺度都已置之脑后,今后的路程将遵循新的星座所指的方向了。

他的目标当然是巴特小姐的宿舍,然而在他眼中,破破烂烂的台阶突然变成了从未有人跨过的门槛。走近后,他抬头观看三层一排的窗口,象个男孩那样好奇地猜测哪扇是她的窗。现在刚九点钟,但因楼内住客都是工人,门口已有不少人进进出出了。事后他想起,当时他看到唯一没拉开窗帘的那个窗口,和窗台上有一盆蝴蝶花,就知道那必是她的房间,因为把这座破旧楼房中唯一的美丽色彩和丽莉联系起来是非常自然的。

早晨九时就登门拜访未免太早些,但赛尔登现已挣脱了一切传统的束缚,只一心想马上见到丽莉——他已想出了那句早就想对她说的话,现在一刻也不能再等了。这真不可思议,为什么未能早些把这话说出口,为什么昨天晚上在没说出这话之前就让她走了?既然新的一天已然来临,现在再说也许反而更好,那句话原不属于茫茫夜色,而属于黎明。

赛尔登急忙走上台阶,拉动门铃。尽管他这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仍惊奇地发觉楼门立时打开了。更令他惊奇的是,刚走进楼内,看到开门的竟是葛泰·法里丝——身后还有另外几个隐现在不祥的气氛之中的身影。

“劳伦斯!”葛泰用异样的声音喊道,“你怎会这么快就到了?”她放在他臂膀上的颤抖着的手似乎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注意到这些人的脸都流露着惊恐疑惧的表情。肥胖的女房东把他当成新房客,严肃地走来招呼他,但他后退一步,朝她摆了下手。他的眼睛这时正盯着陡直的黑色木质楼梯,他知道表妹葛泰马上会领他上楼去。

身后有个人说医生很快就会回来,楼上房间内的任何东西都不可移动,另一个人高声说道,“真太可怜啦——”这时赛尔登觉得葛泰已轻轻地用手拉着自己,为的是他二人可单独上楼。

他二人默默地走上三段楼梯,穿过甬道,来到一扇紧闭着的门。葛泰打开门,赛尔登跟在她身后走进去。虽然窗帘没有拉开,但室内充满金色的阳光,赛尔登看见墙边有一张狭窄的床,床上有一双静止不动的手和一张象是丽莉·巴特但却难以辨认的、安详的面孔。

他无论如何不能承认这就是真正的丽莉·巴特。几小时前真正的丽莉还热热地依偎在他胸前——而这张面孔在他到来时既未变苍白也没表示欣喜,那么这表情冷漠而又平静的脸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葛泰也出奇地镇静,由于经常为痛苦的人们出力帮忙,她自觉地控制了情感的流露。她站在床边,象在转达遗言那样轻柔地对他说话。

“医生发现一瓶三氯乙醛——她睡不好已经很久了,一定是不留神服了过量的药水……这毫无疑问——肯定是这样。医生心肠很好,我告诉他你和我想单独——在别人来之前查看一下她的东西。我知道这是她的愿望。”

赛尔登几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站在那里垂着头,呆呆地望着那张仿佛是覆盖在他所熟悉的精美面具下的熟睡着的面孔。他觉得真正的丽莉尽管看不到、摸不着,但却近在咫尺,他俩之间只有一层令他感到无可奈何的、薄薄的屏障。在过去,阻隔他二人的也只不过是一层摸不着的纤细的屏幕——然而他却无能为力,从未把它掀开并除掉!现在这道屏障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单薄、更纤弱,但它已突然变成一块坚硬的石板,他即使用自己的生命去撞击它也无济于事了。

他跪倒在她床边,葛泰用手推他一下才使他惊起。当他二人四目相对时,表妹脸上那种特殊表情引起他的注意。

“你知道医生干什么去了?他答应我不让事情闹大——可有些手续肯定是免不了的。我要求他给我们点时间,检点一下她的东西——”

他点点头。她朝这斗室环视一周,“用不了太长时间的,”她说。

“是的——用不了太长时间,”他答道。

她还拉着他的手,没有立时放开。然后她朝那张床最后望了一眼,放开他的手默默地走向房门。到了门口她说,“如果你叫我,可以去楼下找我。”

赛尔登急着阻拦她,“你为什么走?她一定也愿意让你——”

葛泰微笑着摇了摇头,“不,她只愿意让你一个人——”当她说这句话时,一道光焰从处于深重痛苦中的赛尔登眼前一闪而过,使他突然看到一种隐蔽得很深很深的爱。

门在葛泰身后关上了,室内只有他和床上那一动不动的长眠者。他极想回到她身边跪倒在地,让怦怦悸动着的太阳穴依偎着枕头上那宁静安详的面颊。过去,他俩在一起时从未和平相处过,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堕入了与她同样平静安宁的奇妙深渊。

但他没忘葛泰的警告——他知道,虽然在这斗室内时间已停滞,但它的脚步却仍无情地向前移动。葛泰留给他这神圣的半小时,他必须遵她所嘱好好予以利用。

他回过身,朝四周环视,强迫自己恢复对外界事物的观察力。室内并没多少家具,简陋的五斗柜上铺着一块白纱台布,上面摆着金色盖子的瓶瓶罐罐,一只插针用的布垫,一只盛着玳瑁发卡的玻璃盘——他立刻退身躲开这些令人心碎的贴身用品以及五斗柜上的那面不见人影的镜子。

这就是仅有的一点点所谓的奢侈品了——一些执着地显示一个人外貌的微不足道的东西,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为了放弃其他的奢侈品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室内再没有其他表现她的特点的标志了,只有几样家具——一支洗脸架、两把椅子、一张小书桌,床边的茶几——擦拭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只空药瓶和一只玻璃杯,这使他立时转过头去。

书桌的抽屉是关着的,但桌上摆着两封信。他拿起一看,一封写给银行,已封好信封,贴了邮票。赛尔登迟疑了一下,把信放下。另一封的收信人是格斯·雷诺,信封并未封上。

偷看这封信的诱惑象利刃一样刺疼了他的心,他蹒跚地跨了一步,扶着桌子才站稳。她为什么写信给雷诺——而且,大概就在他俩昨晚分手之后?这个念头亵渎了刚才那一小时内的美好回忆,嘲弄了他到这里来要说的那句话,甚至玷污了因他俩已和解而出现的宁静气氛。他觉得自己又被抛回到原以为已永远甩开了的、令人疑惧的丑恶境域。这样看来,自己所了解的远非她的全部生活,而仅仅是她有意让他知道的那部分!用世俗的尺度来衡量,这是何等渺小的一部分啊!那么他有何权利——手中的信似乎在责问——他有何权利走进被死神打开而未曾关闭的门去过问她的私事?可他的心在申诉——就凭他俩最后相处的那一小时的权利,在那一小时内,她已亲自把钥匙交给了他!但是——这封信若是在那一小时后写的,那将如何解释呢?

突然间他厌恶地放下信,咬着嘴唇吩咐自己快些完成葛泰交给他的任务。现在既然自己与这一切不再有任何瓜葛,这项工作反倒容易进行了。

他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有一本支票簿及数叠符合她那爱好整洁的习惯、排列得井井有条的账单和信件。他首先检查信件,因为这是工作中最困难的一部分。这些信不多而且都极一般,其中只有一张便条使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这是在百利夫妇家举行的宴会后他亲笔写的。

“您什么时候可以接见我?”——这几个字立时使他理解了,在即将达到目的的一霎那,把他从她身边驱赶开的正是自己的懦弱。是的——他一向担心自己命运不佳,而且他太诚实了,不能不承认即使现在自己也仍然是懦弱的,因为一看到雷诺的名字,往日的疑虑不是又都复苏了吗?

他把便条折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名片盒里,仿佛因为她珍藏过,这张便条变得宝贵了。他又一次感到时间在飞逝,从而赶快继续查看账单。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所有的账单都已付清了。他打开支票簿,看见了彭尼顿太太的遗嘱执行者就在昨天晚上寄到的那张一万元的支票。那么这笔遗赠的到来比葛泰预期的早了很多天。但翻过一两页他发觉尽管有这么一大笔收入但剩余的只有几元钱了。他急忙查阅了所有在昨天晚上签署的支票存根,知道从这笔遗赠中已提出四五百元用于还清欠账,其余的九千元全部包括在一张支票中,也是在昨晚,签发给理查·奥古斯特斯·雷诺。

赛尔登把支票簿放在一旁,跌坐在桌边的一把椅子上。他的两肘支在桌上,用手掩着面孔。生活的苦涩波涛在他周围汹涌澎湃,但沾在他唇上的却是一种难以分辨的味道。这张付与雷诺的支票解释了这桩疑案抑或加剧了它的神秘色彩?开始时他不愿细想——只觉得在雷诺这样的男人和丽莉·巴特这样的女子之间有如此巨大数字的一笔金钱交易总是不光彩的。然后,他那迷乱的思路逐渐明朗再次忆起了过去那些暗示和谣言。于是恰恰从以前不敢深究的含沙射影的流言蜚语中得出了结论。她曾从雷诺手里接过钱,这一点是确凿的,但更为确凿的是,这张支票足以证实,这笔债务曾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因此一有可能立刻挣脱它的束缚,尽管这样做致使自己濒临赤贫的境地。

这就是他知道的一切——也是他所能知道的一切,枕头上那两片缄默的嘴唇已不会再告诉他更多的情况了——但在他额头上的那一吻中,她已把该说的都对他说了。是的,他现在已理解诀别时的那一吻包含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现在甚至能从中得到足够的勇气,不再因坐失良机而谴责自己了。

他悟察到发生在过去两年中的一切事件都象是有意识似地阴错阳差,故意将他俩生生地拆散。由于自己对左右丽莉的那些外界影响采取的是超然态度,这就使他在精神境界方面的要求更加挑剔、衡量生活和爱情的尺度更加难以降低。然而,他至少确曾爱过她——确曾愿意将自己的未来命运赌押在对她的信任上——如果说那光辉的片刻在他们抓住之前就悄然逝去是命运的安排,那么现在,他已看清,从他俩生活的废墟中,它已被救出、被完整无缺地保存下来了。

也就是这闪烁着爱情的片刻、克服自我的片刻保护了他们免遭枯萎灭绝之苦,使她每次与环境斗争时向他伸出求援的手,使他不断滋养着自己对她的信任。此时此刻,这种信任使他怀着一颗忏悔的心,走到她身旁,与她和解。

他跪在床边,朝她低下头去,在历尽苦难艰辛之后他俩终于无声地一同说出了那句足以澄清一切的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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