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豪门春秋 / 正文
点评
四
发现错别字或排版问题?选中正文中的文字即可提交纠错,审核通过后才会修改原文。 ✍️ 编辑本章

为了遮挡六月的骄阳,彭尼顿太太客厅里的百叶窗都拉下了。在这闷热的傍晚,聚集在这里的亲戚都摆出一副哀悼死者的面孔。

人都到齐了:范·阿斯坦,斯狄尼夫妇,梅尔逊夫妇以及一两位姓彭尼顿的远房亲戚。从绝然不同的服装及仪表看得出,姓彭尼顿的几位血缘关系虽远但得到遗产的希望却很大。事实上彭尼顿家族有十足的把握,彭尼顿先生的大部分财产肯定会“物归原主”,悬而未决的仅是如何分配彭尼顿太太的私房存款以及遗赠到哪一级家属为止。贾克·斯狄尼因他那新的形象——最富有的侄儿——的原故,不言而喻,居于亲属中的首位,因此他用比众人更深切的悲痛和故作谦逊的姿态来突出自己的重要性,而他的妻子却以厌烦的表情和轻浮的衣饰来显示她根本不把这笔遗产放在眼里。坐在她身旁的老纳托·范·阿斯坦穿一件在这悲戚的场合中使他显得衣冠楚楚的大衣,不时地捻着白色短须以遮掩因迫不及待而扭动着的嘴唇。那位红鼻尖,穿着黑色丧服的古瑞·斯狄尼感情冲动地对赫伯特·梅尔逊太太说,“我可受不了在别处看到这幅尼亚加拉大瀑布的画像!”

妇女们在丧服发出的一阵瑟瑟声中,急速回头一看,门开了,穿着黑色衣裙、身材修长、端庄高雅的丽莉出现在门口,身旁站着葛泰·法里丝。她伫立在门前,犹犹豫豫地观察着室内各位妇女脸上的表情。有一两位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或因气氛太严肃或因拿不准别人会怎样招呼她而不敢对她过分热情。贾克·斯狄尼太太只随便点了下头,古瑞·斯狄尼用一个忧郁的手势叫她坐在身旁。但丽莉未接受这个邀请,也未理睬贾克·斯狄尼的招呼,只管神态自若地走到屋子另一端,坐在象是故意摆在远离众人地方的一张椅子上。

自两星期前她从欧洲回来后,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亲戚。如果说她已察觉出他们对她的态度若即若离,那么自己这种沉着镇静的举止就更具讽刺意味。当她在码头上,从葛泰·法里丝口中听到彭尼顿太太的死讯时,震惊之余几乎立刻想到现在她终于能把债务还清了。她原非常担心见到姑母,因为彭尼顿太太生前极力反对丽莉偕同多森夫妇出国旅行,并一直拒绝和侄女通信以表示自己的不满。丽莉肯定姑妈早已风闻她和多森夫妇闹翻的事,这就使她预感到和姑妈见面的情景太可怕了。

现在想到,如今不但可以避免一次难堪的会见而且能安安稳稳地继承早有定论的一笔遗产,这怎能不令她觉得如释重负呢?多年来,彭尼顿太太要为侄女留下一大笔钱的意图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所有的遗产当然都归她啦——真不明白还叫我们来干什么。”贾克·斯狄尼太太满不在意地大声对纳托·范·阿斯坦说。后者并不同意,低声答道,“朱利娅为人一向公正。”但这句话既可理解为自认倒霉又可理解为尚有希望。

“幸好她的遗产才四十万左右。”斯狄尼太太打了个哈欠,说。这时,律师以咳嗽声做了开场白,众人就都静了下来,只听古瑞·斯狄尼哭声哭气地说,“这个家连块手巾都不会少——就在她故世那天我还陪她一道清点来着——”

彭尼顿太太的律师庄严地直立在客厅一端的书桌后面,开始窸窸窣窣翻开遗嘱的首页。紧张的气氛和令人窒息的气味使丽莉感到胸闷难忍。

“就象在教堂里一样。”她暗自说道,心想克温·斯狄尼不知从哪儿弄来这么一顶难看的帽子。她又注意到贾克近来发胖了——不久他就会和坐在近处的赫伯特·梅尔逊一样臃肿不堪了,他现在用戴着黑手套的双手把体重都依在手杖上,唿哧唿哧地喘着气。

“真不明白为什么富人都会变肥——可能因为他们没有忧虑。待我继承了遗产之后,一定要注意保持身材,”当律师用低沉、单调的声音诵读遗嘱中错综复杂的条文时,丽莉心中这么想着。遗嘱中首先提到的是仆人们,其次是几处慈善机关,接下去是几房姓梅尔逊和斯狄尼的远亲。这些人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故意移动一下身体,然后尽量装出在这严肃场合中所应有的毫无表情的模样。下面提到的是纳托·范·阿斯坦,贾克·斯狄尼和一两位表亲,每人名下得到数千元。丽莉纳闷怎么没提到古瑞·斯狄尼。这时她听到自己的名字——“给我的侄女丽莉·巴特一万元——”在这之后,那位律师继续朗读一大套难以理解的条文,最后突然用清晰易懂的声音说道,“这所房产赠与我亲爱的同名表妹——古瑞·朱利娅·斯狄尼。”

在一片抑制着的惊呼声中,大家立刻转过头去,穿着黑色丧服的人们涌向斯狄尼小姐所在的角落。这位女士正用一块皱成一团的黑边手帕蒙着脸,大声嚎哭着表示自己不配得到这样丰厚的馈赠。

丽莉远离蜂拥的人群,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位。没人看她一眼,似乎已没人意识到她的存在,她已落到无人理睬的地步了。在此情况下,她更为深切地感到了希望落空的痛楚。继承权被剥夺了——而且是被古瑞·斯狄尼夺去了!她看到葛泰在用无可奈何的悲伤目光安慰自己,这使她头脑立刻清醒过来。在离开这座房子之前必须有所表示,必须竭尽全力做出一个崇高的姿态。她走近环绕着斯狄尼女士的那群人,伸出手简单地说了句,“亲爱的古瑞,我真替你高兴。”

她走近时别的妇女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因此给她腾出一块空地。当她转身走开时,空隙更大了,因为没人上前跟随在她左右。她站住脚,朝周围环视一下,冷静地掂量着自己的处境。她听见有人问及遗嘱何时兑现,还依稀听见律师答言中的片言只语——什么“临时再召集”,什么“尽早批准文件”之类。然后人群开始从她身边散去,贾克·斯狄尼太太和赫伯特·梅尔逊太太站在门口台阶上等着她们的汽车,一群人深表同情地陪伴着古瑞·斯狄尼,把她送到一辆马车前,他们认为她应该乘车,尽管她家离这里只隔一两条街。这时,巴特小姐和葛泰二人发觉在这间紫色的客厅里,只剩她两人了。在暮色苍茫中,这间屋子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象一座停放尸体的家族墓穴。

一辆出租马车把她两人载到葛泰·法里丝的家中,在起居室里,丽莉朝她的好友冷笑一声,坐在椅子上。姑母的馈赠居然如此接近欠雷诺的债款,这个偶合使她感到十分滑稽。自从回国后,她越加感到早日还清这笔欠债的必要,因此她对忧心忡忡的葛泰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不知道遗赠的钱什么时候能到手。”

但葛泰考虑的不只是遗赠的钱,她感到气愤不平的是更多的遗产。“丽莉,这太不公平,太残酷了!古瑞·斯狄尼应该为她没权利得到那么多遗产而感到内疚!”

“任何会讨朱利娅姑妈欢心的人都有权利得到这份遗产!”巴特小姐逆来顺受地说。

“可是你姑妈一向是喜欢你的——她使大家认为——”葛泰显然感到窘迫,立即打断了话头。但丽莉转过头望着她坦率地说,“葛泰,你要对我说实话。这遗嘱是六个星期前立下的,那时她是不是已听说我和多森夫妇闹翻了?”

“当然,谁都听说你和他们之间有些分歧——有些误会——”

“她也知道白莎把我赶出了游轮?”

“丽莉!”

“就是这么回事嘛。她说我硬想嫁给乔治·多森。她这么说是为了让丈夫觉得她在吃醋。她是不是也这样对表嫂克温·斯狄尼说的?”

“我不知道,——这种恶毒话我从不愿听!”

“可我必须听——我必须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停顿一下,接下去用近似戏谑的口吻说道,“你刚才注意那些女人的表情没有?当她们认为我会得到全部遗产时,她们害怕怠慢了我,——可后来,就象我得了瘟疫似的赶紧避开我。”葛泰仍沉默不语,她继续说道,“我留到最后走,就是为了看看她们会怎么样。她们想从克温·斯狄尼和露露·梅尔逊那里得到暗示——我亲眼看见她们观察克温怎样待我。——葛泰,我一定要知道她们是怎么议论我的。”

“我告诉你我不愿听——”

“不愿听不等于没听到。”她站起身,把两手沉重地放在法里丝小姐的肩上,“葛泰,她们是不是打算永远不理睬我啦?”

“你的朋友们?丽莉——你怎么会这样想?”

“在这种时候谁是我的朋友?除了你这个可信赖的朋友之外还有谁?即使是你,天知道,是不是也在怀疑我?”她用开玩笑的口气低语道,同时吻了葛泰一下。“但你决不会让怀疑影响友谊——因为你喜欢交结罪犯,不是吗,葛泰?那些屡教不改的罪犯你也喜欢吗?你知道,我可是个顽固不化的人哪!”

她庄严地抬起头,挺直了修长的身躯,象个挑衅的女神亭亭玉立在不知所措的葛泰面前。葛泰不知说什么才好,只颤悠悠地喊道,“丽莉,丽莉——到了这个地步你怎么还说说笑笑!”

“也许是为了不哭出来吧。不——我不会哭的,我可不是个哭哭啼啼的人。我很早就知道哭多了鼻尖会发红,因此在痛苦场合我从不流眼泪。”她急躁地在屋里踱了一圈,重新坐下,抬起头,用嘲弄的目光注视着葛泰那张焦急不安的面孔。

“你知道,如果我得到全部遗产,背后的议论就可以毫不放在心上——”当法里丝小姐表示异议时她平静地重复道,“我毫不在意。要是我有了钱,首先她们不会也不敢对我怠慢,万一他们怠慢,也毫无关系,因为我用不着也求不着他们。但是现在——!”目光中讽刺的神态消失了,她低下头,脸上罩了一片阴云。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全部遗产本该归你所有,可这毕竟没什么了不起,重要的是——”葛泰停住一下,接下去坚决说道,“重要的是你应该洗清自己——应该把事实真相对你的朋友们说出来。”

“事实真相?”巴特小姐笑了一声,“什么叫真相?只要牵涉到女人,越说得离奇越有人相信。至于这件事,相信白莎的话要比相信我的话容易得多,因为她有座大宅子,歌剧院里又有包厢,和她搞好关系是不会吃亏的呀。”

法里丝小姐仍用焦虑的目光盯着她,“那么你的话是什么呢?还没人听你说过什么。”

“我的话?——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你要知道,我从不象白莎那样早在事前就准备好一套鬼活——即使我现在有一套我也懒得说。”

但葛泰冷静地继续据理力争:“我不想听事前准备好的话——我希望你从头说起,把事情的经过详详细细告诉我。”

“从头说起?”巴特小姐温和地模仿她,“亲爱的葛泰,象你这样的好心人怎么会这么缺乏想象力?哼,从头说起?那就得从我婴儿时代说起了——从我幼年时所受的教育、从人们教我应该追求的那些事物说起。呵,不——我并不想责怪任何人,我只是说,我的过错与生俱来,是从那些专门寻欢作乐的坏祖先那儿继承的,他们放弃新阿姆斯特丹淳朴的美德,一心向往查理时代【指查理一世至十二世各国王朝】的宫廷生活!”法里丝小姐继续用迷惘的目光注视着她,她不耐烦地说下去,“你刚才问我事实真相——好吧,我告诉你事实真相,那就是一个女人一旦被人诽谤,她这一辈子就算毁了,她越解释情况就越糟。——我的好葛泰,你这里不会有根香烟吧?”

在她落脚的旅馆斗室里,丽莉·巴特当天晚上仔细分析了自己的处境。这是六月里最后一个星期,她认识的人都离城外出了。那几位为了参加宣读彭尼顿太太遗嘱的集会而留在城里或回到城里的亲戚也都在当天下午乘飞机回纽波特或长岛了。他们中间没有任何人邀请丽莉同行。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感到除了葛泰·法里丝之外,自己孤苦伶仃、孑然一身的处境。即使在和多森夫妇绝交的关键时刻,她都没体会到,这么严重的孤独感,因为贝洛赛公爵夫人当时一听到这桩不幸事件就立刻主动向丽莉提出声援,在她的羽翼保护下,丽莉伦敦之行大获成功。伦敦社交界对她的身世并不好奇,因此从不过问,只要她能使社交场合加添些风采和魅力就足够了,因此她对伦敦很有些流连忘返。但与赛尔登分手时,赛尔登曾再三叮嘱她务必早日回到姑母身旁。还有胡伯特勋爵,他一到达伦敦就立刻三番五次向她提出同样建议。其实丽莉用不着别人告诫,就知道公爵夫人的支持并不能使她恢复名誉,况且她也意识到公爵夫人一旦另有新欢就会立刻把她甩掉。因此她只得决定离英返国。当她抵达美国海岸不到十分钟功夫,就明白回来得的确太晚,良机已经坐失了。多森夫妇、斯狄尼夫妇、百利夫妇——那幕丑剧中所有的演员和观众——都在她回来之前按自己的一套说法把这事宣扬出去了,即使她认为还有最后机会对人解释一下,她也不愿或不屑再去浪费唇舌,因为她知道若想重整旗鼓不是靠解释或倒打一耙所能办到的,而且即使解释或反戈一击能起点作用,她也象不愿在葛泰面前为自己辩护那样,半因自尊半因耻辱而保持缄默。虽然她明知白莎·多森如此冷酷地把她当成牺牲品是为了再次骗取丈夫的信任——她明知丽莉和乔治之间仅仅是普通的朋友关系——但从一开始她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所扮演的,正如费雪太太露骨地指出,是分散乔治对妻子的注意力的角色。这就是她被邀请去旅游的原因,这就是她为三个月奢侈的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在这难得的虚心反省时刻,面对现实的习惯决不允许自己再度文过饰非。她之所以遭受恶运恰恰是因为她忠实地履行了心照不宣的那张契约所规定的义务,但这决不是个冠冕堂皇的义务!在此一败涂地的时刻,她才看清这种角色本身是多么的丑恶。

她以同样坚定的眼光看清了由这次失败而引起的一系列后果。在城里多逗留一天,这些后果就越觉明显。她留在城里一方面是由于有葛泰·法里丝陪伴感到宽慰,另方面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她很清楚摆在面前的这项任务:必须一步一步地重新获取已失的地位,而第一件事就是要尽快地查出朋友中还有哪些人可以信赖。她把希望主要寄托在雷诺太太身上,因为她有为人随和的优点,能够容纳她认为有趣或对自己有用的人,而且在满座高朋的喧闹声中,发生在远处的这桩倒霉事或许尚未被人察觉。奇怪的是裘蒂不会没听说巴特小姐已经回国,那为什么连封正式的唁电也不发来呢?倘若丽莉单方面采取主动行动,那将会冒很大风险,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候一个偶然相遇的机会。丽莉知道虽然在六月中旬也总有可能在城里他们经常出入的地方与他们邂逅。

为此目的,在困惑不解的葛泰陪同下,她屡次到那些人常去的饭店,用她的话说,去下大本钱吃一顿有可能令她交上好运的盛餐。

“亲爱的葛泰,你不愿意让侍者们看出我除了那份遗产外一无所有吧?如果古瑞·斯狄尼来了看见咱们午饭只吃冷羊肉和茶,试想她会多么高兴!今天你想吃什么甜食,亲爱的,——是菠萝片还是冰淇凌蜜桃?”

她突然放下菜单,面上顿时泛出红晕,葛泰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从里面雅座里正走出以雷诺太太和嘉里·费雪为首的一群人。这群人——丽莉立时认出其中有雷诺和罗西德——走出餐馆时不可能不走过这两位女士坐的这张餐桌,葛泰看出此点,不禁紧张得全身震颤。而巴特小姐恰恰相反,她摆出一副轻松自在而端庄稳重的样子,既不躲避这些人又未显出在等候他们,而是以在最恶劣处境中所能表现出的最自然的态度与他们相遇。但雷诺太太的神态有些尴尬,在夸张的热情中含有拘谨的成分,这明显表现出她的窘态。她高声说,见到巴特小姐实在太令人高兴了,但表现高兴的方式却是一般的、含糊的、既未问及她将来的打算又未表示希望再次见到她。丽莉立刻察觉出她这态度的隐喻,同时也知道别人也都同样明白了她的意图。罗西德虽因与这些人为伍而得意忘形,但立刻按雷诺太太的调子只随便和巴特小姐打了个招呼。雷诺面孔通红,态度极不自然,装出要对侍者吩咐什么事的样子,简短地朝她问候一下。其余的人尾随雷诺太太身后,转瞬间消失了踪影。

这一切一眨眼就过去了,手里拿着菜谱的领班侍者还站在桌旁等着两位顾客点菠萝片还是冰淇凌蜜桃。但在这一瞬间巴特小姐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不论裘蒂往哪里走,整个社交界都会步她的后尘,丽莉完全明白自己现在已变成一名被丢在荒岛上、徒然向驶去的帆船呼救的遗弃者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她记得雷诺太太曾向她抱怨过费雪太太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这意味着雷诺太太对她丈夫的私事并非一无所知。住在百乐山庄的人们过的是一种乱哄哄的生活,似乎没人有暇去管别人的闲事,每日每时大家急匆匆参加各种集体活动,没人关心个人兴趣或私人意图。丽莉当时也因没人监视自己,而感到十分安全。但既然裘蒂知道了费雪太太曾跟她丈夫“借”过钱,怎会不知道丽莉也同样“借”过?即使她不把丈夫的感情放在心上,也不会完全不关心他的钱囊。丽莉认为这是她断然拒绝和自己往来的主要原由,而从中得出的结论就是必须马上还清雷诺的债务。还清后,彭尼顿太太遗赠的那笔钱就只剩一千元左右了,从此她就只能依赖比葛泰·法里丝的可怜的收入还要微薄的进款维生了。但为了维护被伤害的自尊心现在顾不得这些了,她必须先了结与雷诺夫妇这段公案,然后再考虑将来的问题。

对法律手续因循拖延方面她一无所知,因此她以为宣读了遗嘱后用不了几天就能拿到现款。但苦等了多日仍不见下文,她只得写信去询问拖延的理由。遗嘱执行人之一的那位律师过了很久才回了一封信,信上说对这份遗嘱的内容含意发生了争议,因此他和他的同事恐怕要在法律规定的结算日期——十二个月后才能付清现款。丽莉被搞胡涂了,一怒之下决定自己出面去交涉,但费了很多唇舌后她才明白在法律的无情条文面前,美貌和魅力毫无用武之地。在债务的重负下再熬过一年实在难以想象。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只得决定去求助仍留在城里、目前正沉浸在清点彭尼顿太太的财物的喜悦心情中的古瑞·斯狄尼女士。对丽莉来说,向古瑞·斯狄尼求援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孤立无援的滋味更难忍受。因此一天早晨,她来到古瑞·斯狄尼为了便于进行清点财物工作而临时住进的彭尼顿公馆。以乞求者身分走进这座曾进出自由、居住多年的房子时,心情异常沉重,她决心尽快结束这次折磨人的会见。当斯狄尼女士穿着华贵的绸裙走进昏暗的客厅时,丽莉直截了当地问她是否能预支那一万元遗赠的款子。

古瑞哭着回答道,她不明白丽莉为什么会对她提出这样的请求,她也因法律的死板规定而深感惋惜。她说丽莉居然不理解她二人相同的处境而感到惊讶。难道丽莉认为只有遗赠的款子才拖延兑现的日期吗?实际上至今她自己也是一个铜板的遗产没拿到,不仅如此,她还要付房租——不错,付房租!——因住进这所属于自己名下的房子而付租金!肯定这不符合亲爱的朱利娅表姐的心愿——她曾当面这样对遗嘱执行人说过,但他们不可理喻,现在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别无办法。丽莉应该向她学习,应该象她这样耐心等待,她们二人都应该牢记朱利娅表姐生前多么能忍耐。

丽莉作了个学习不了的手势,说,“你将继承那么多财产,古瑞——你能轻而易举地借到比我向你预支的多十倍的钱。”

“借钱——轻而易举地借钱?”古瑞站起身,忿怒地站在她面前,“亏你想得出!我明知朱利娅表姐最最痛恨跟人借钱,我怎么能用她的财产作抵押去弄钱?丽莉,如果你想知道真象,我不妨告诉你,她这场病就是因你欠下债而引起的。你恐怕还记得,你出国旅游前她发过一次小病。当然我不知道详情——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有不少丑闻牵涉到你,这使她万分痛心,任何接近她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情。如果我的这些话会惹你恼火,我也在所不惜。我觉得唯一能弥补你对她的亏欠的作法就是尽我最大努力一方面让你明白,你目前的生活既愚蠢又不检点,另方面叫你知道表姐生前多么厌恶你这种生活方式!”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