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点亮了,但由于雨已停止,天空中又出现了暂时的亮光。
丽莉两目空空,象是注入了从一生最高潮散发出的乙醚,踩着飘然的步子继续向前走去。但不一会,这种飘然的感觉逐渐衰退,她觉出脚下的人行道坎坷难行,疲惫之感骤然大增,再也走不动了。这时她已来到四十一号路和第五街的转角处,她记得柏杨公园里有凳子可坐,她想在那儿休息一下。
她走进公园时,设备简陋的游戏场几乎空无一人。在明晃晃的路灯下,她跌坐在一条凳子上,赛尔登房中炉火的温暖已从她体内散去。她告诫自己道,柏油地湿漉漉的,决不能坐得太久,但她的自制力似乎因最后一次的大量消耗现已荡然无存了,象在筋疲力竭时对任何事都毫无反应一样。况且,那间陋室有什么东西值得顾念呢?除了孤寂之外一无所有,在夜里这种孤寂比最喧闹的声响更折磨人。是的,还有床边那瓶三氯乙醛。一想到那瓶氯醛她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一星亮光,全身立时沁出一股令人感到麻痹的暖流。可近来药性在减弱,这使她非常担心。她不敢现在马上回家去服用,因为近来安眠药所带来的睡眠越来越不安稳了,有时甚至通宵都处清醒状态。药性会不会继续减弱,象所有麻醉剂那样?她记得药剂师说过剂量不能再增加了,以前也听说过这药的作用不稳定到后果莫测的程度。她对不寐之夜如此恐惧以致继续逗留在公园里,希望体力的消耗有助于加强药力减退的氯醛。
夜幕已经降临,四十二号路上,隆隆的车轮声已渐消失。漆黑的夜色笼罩着广场,场内坐在石凳上的人们都起身四散离去了,只偶尔有几个急匆匆朝家走去的人,在丽莉坐着的小径前走过,在路灯白晃晃的光焰下显出黑色的身影,其中一两人放慢了脚步,对这孑然一身的女子好奇地观望,但丽莉几乎已感觉不到有人在窥视自己了。
突然她发觉在眼前闪光的柏油路上,一个过路人停在那里不动。她抬头一看,一位年轻的妇女正弯着腰看着自己。
“对不起——你不舒服吗?——怎么,是巴特小姐!”这高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丽莉抬头望着这位胳膊下夹着一个包袱、衣衫破旧的青年妇女,她那清瘦的脸因营养不良、劳动过度而现出的一副病容,但被富有线条的双唇弥补而显得相当秀丽。
“您不记得我,”她认出丽莉感到非常高兴。“可不论到那儿我都认识您。我一直在念叨您,连我家里人都听熟了您的名字。我是法里丝小姐女工俱乐部的会员,那会儿我得了肺病,是您出钱帮助我回乡去疗养的。我叫妮其·祖特,那时候我还没出嫁,叫妮其·克茵。恐怕您不记得了吧。”
不错,丽莉慢慢回想起来了。妮其·克茵的肺病得到及时治疗是她支援葛泰慈善事业最成功的一个事例。她曾提供资金,让那女孩子到山区一家疗养院去休养。她当时用的全部是雷诺的钱,现在想起这一切不禁深有辛辣的感触。
丽莉极想回答,好让对方知道自己并未忘记,但她说不出话来,感觉自己的体力已消耗殆尽了。妮其·祖特惊呼一声,坐在她身旁,用胳膊使劲地扶着她。
“哎呀,巴特小姐,您病了。靠着我休息一会儿吧。”
由于胳膊的支撑丽莉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只是太累了——这不算什么。”费了很大劲她才说出这句话。当她看到对方战战兢兢的目光时,她不由自主地又说了句,“我很不幸——非常不幸。”
“您不幸?我一直认为您在上流社会,生活幸福极了。有时候,我很气愤,不明白为什么世道这么不公平。可一想到您生活得很愉快,我就觉得到底还有一点儿公道。您不能再坐在这儿了——这地方太潮湿。您现在能走几步吗?”她突然停住。
“能。——不错,我得回家了。”丽莉一边站起身一边低声说道。
她用惊奇的目光望着身边这个衣衫破旧、身材瘦弱的人影。她以前认为妮其·克茵不过是个出身贫寒、先天贫血的社会累赘,注定要过早地被扫进丽莉一小时前提到的那个可怕的垃圾堆。可现在这个妮其·祖特,外貌虽仍然瘦弱但却精力充沛,生气勃勃,无论将来等待着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决不会服服帖帖、毫无抗拒地被扫进垃圾堆。
“我很高兴见到了你,”丽莉颤抖着的唇上浮现一丝笑意,继续说,“现在轮到我认为你幸福了,——我也觉得这个世界还有一点儿公道。”
“呵,您这个样子,我不能让您一个人走——您现在决不能独个儿回家。哎呀,我又不能送您!”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小家,惊呼道。“你知道,我丈夫今天值夜班——他是电车司机——帮我看孩子的那位邻居七点钟得上楼给她丈夫准备晚饭。我没告诉您我有了个孩子吧?后天就满四个月了,谁看见她都猜不出我以前得过重病。我真想叫您看看我那孩子,巴特小姐,我们就住在附近,过三个路口就到。”她有些踌躇地抬头望着丽莉,突然鼓起了勇气,说,“您何不乘段车和我一块到我家去?我家厨房特别暖和,我给孩子煮牛奶的时候,您可以在那儿休息一会。等孩子一睡着,我马上送您回家。”
厨房里确实很暖和。当妮其用一根火柴把桌子上方的煤油炉点燃时,丽莉才看出这间屋子出奇的小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炉火在擦得亮亮的铁炉内熊熊燃烧,摇篮摆在炉子旁,里面坐着一个刚睡醒,急着等待吃奶的婴儿。
妮其亲热地抱起孩子,用儿语对婴儿解释说,她回来晚了,很抱歉。然后把孩子放回摇篮,怯生生地请巴特小姐坐在炉边的摇椅上。
“我们家也有一间起居室,”她用使人能谅解的骄傲解释道,“不过我想厨房要暖和些,再说我在这儿给小宝贝煮牛奶,不能让您一个人呆在起居室。”
丽莉坐稳后,妮其开始为孩子煮牛奶。当孩子的小嘴急切地吮奶时,妮其容光焕发地在丽莉身旁坐下。
“您真地不想让我为您热点咖啡吗,丽莉小姐?这儿有孩子剩下的一点牛奶——好吧,也许您愿意安安静静地坐着歇一会儿。我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没想到今天您真的来了。我常对乔治说,‘我真想让巴特小姐现在看到我。过去我总留心报纸上您的名字,然后我们俩就把您当时的活动谈个没完,我们还仔细读了描写您穿什么衣服的那些话。可我们很久没看见您的名字了,真担心您病了。我总为这事放心不下,乔治说我那么发愁连自己都会生病的。”她想起了往事,双唇显出一丝笑意。“可我再也生不起病了。上次那场病险些要了我的命。您花钱送我去疗养的时候我以为再也不能活着回来了。可当时我并不怕死,您知道我那时还没有乔治和这个孩子。”
她停顿一下,把奶瓶从婴儿啧啧地吮着奶的唇边摆正。
“乖宝宝——别吃得这么急哟,是不是因为饭晚了生妈妈的气啦?玛丽·安东妮——我俩在花园剧院看完戏后给她起的歌剧中法国皇后的名字——我对乔治说那位女演员长得象您,让叫我爱上了这个名字……您知道,我以前从没想到我能结婚,而若光为自己,我决不会有信心再继续干活。”
她停住一下,看见丽莉鼓励她说下去的目光,贫血的面色渐渐变红了。“您知道,我去疗养的时候不光是得了肺病——而且精神上非常痛苦。我在原先干活的地方认识一位先生——不知您是不是记得我曾在一家进口公司当过打字员——后来——呵!——我以为他会娶我的,他和我好了六个月,而且把他母亲的结婚戒指给了我。但他太时髦了,我配不上他。他为公司跑买卖,很见过点世面。而在外面干活的姑娘可不象您那样有人照看,她们又大多不太会照看自己。我当时就不……他就那样走了,信也不来一封,……这险些要了我的命。后来我生了那场大病——我以为自己活不成了。若是没有您的帮助我肯定会死的。可当我慢慢好起来时,我又不由自主地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我一回到家,乔治就上门来求婚。开始时我认为不能和他结婚,因为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我的事他全知道。可过了一阵我开始明白这样反而好。那件事我没法对任何人说,可不说我决不能嫁人。如果乔治知道那件事后还爱我,我认为我就能开始新的生活——这我真的做到了。”
当她把目光从膝上的婴儿移开,抬起头时,脸上散发着胜利的光辉。
“可天哪!我原没准备没完没了地说自己的事,让您这么干坐着。只因您到这儿来,让您看看您帮了我多大的忙,这叫人太高兴了。”婴儿现已入睡,妮其站起身把奶瓶放到桌上,然后站到巴特小姐面前。
“真希望我能帮助您——可我知道我一点都帮不了,”她愁闷地低语道。
丽莉没有回答,但微笑着站起身,伸出双臂。那位母亲明白她的意思,立刻把婴儿放到丽莉的怀抱里。
孩子感觉到自己离开了习惯的怀抱,出于本能地反抗了一下。但由于喝足了奶,很快就安定下来。当丽莉觉得婴儿那柔软的身体信任地偎依在自己胸前时,一种温暖的、复苏的感觉使她全身震颤。她低下头,惊喜地望着那玫瑰色的小脸,紧闭着的眼帘和一曲一伸的小手指。开始时怀中的婴儿轻飘飘的象一片粉红色的云或一堆绒毛,但它逐渐变沉重,倚着她,压着她,使她感到全身无力,仿佛这个婴儿钻进她的身体、成为她的一部分了。
她抬头一看,妮其正用温柔的、惊喜的目光望着她。
“她长大了若能象您就太好啦!当然,我知道这决不可能——可当母亲的总对孩子抱各式各样过分的幻想。”
丽莉又紧紧地搂抱了婴儿一会,然后交还给她的母亲。
“呵,她千万不要象我——否则我不敢常来看她了!”她微笑着说。她坚决拒绝妮其陪她回家,然后又再三允诺一定再来见见乔治,看看孩子洗澡,才从厨房走出,独自走下数家合用的公共楼梯。
她到了街上,发觉身上有了力气,心里也愉快多了。这一段小插曲使她获益非浅。这是第一次因以前在无意中行的善事而得到的报偿,人与人之间彼此关怀、相互帮助的友情温暖了她那颗冰冷的心。
直到她走进自己住房的大门时,她才感到一种更为深沉的寂寞。现在早已过了七点,从地下室传来的亮光和气味说明宿舍里的晚饭已开始了。她急忙走进自己的屋子,点上煤气灯,开始换衣服。她不想再纵容自己、不想再因晚饭难以下咽就空着肚子上床了。既然命运使她住在宿舍房子里,她就必须学会适应环境。尽管如此,当她走进餐室看见晚饭已快结束时、仍感到很高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突然觉得精力充沛。数星期来,她一直没心思、也没气力收拾房间,现在她开始按次序整理起所有的抽屉和柜橱。她还留有几件相当不错的衣服——在萨林娜号和伦敦度过那最后一段奢华日子所留下的纪念品——当她不得不解雇女仆时,她把大部分旧衣都给了她。剩下的这几件,虽然不太新,但还叠得整整齐齐,保留了拖地长裙的优美线条。她把这几件衣裙打开放在床上,往日的情景即刻历历在目。裙子上的每个折褶都潜伏着一个联想,每块轻纱和刺绣都象组成过去记录的一个字母。她惊奇地发觉,自己居然又沉浸在往日生活的气氛之中了。啊!这才是她应有的生活!儿时的启蒙教育和少女时代的熏陶不都是为了引领她走向这种生活,教导她把全部兴趣和活动集中在这个目标上吗!象是一朵准备将来拿去展览的奇葩,所有枝杈上的苞蕾都被掐去,只留下枝头上那朵盛开的——美丽的花容。
最后,她从箱底取出一堆软软的白色褶皱薄纱,放在自己手臂上。这是她在百利家那次造型晚会上扮演伦茨画中人物时所穿的服装,她一直舍不得丢掉,可自从那夜至今还从未看过它一眼。这时,长长的、有许多折褶的长裙被她抖开,散发出一缕缕紫萝兰的幽香,象是来自她在那里与劳伦斯·赛尔登一同站立、而她违抗了命运的安排的那座四周长满鲜花的喷泉。她把这些衣服又一件一件地放回原处,有的随之带去一束耀眼的光辉,有的偕同一声笑语,有的伴以从欢乐的玫瑰色海岸飘来的波涛。她仍然处于极端兴奋的敏感状态,对过去生活的点滴记忆都使她的神经震颤良久。
她刚把那件伦茨画中的白色薄纱服装放好关上衣箱就听到有人敲门,接着那个爱尔兰女仆红肤色的手递进来一封信。丽莉把它拿到灯下,看到信封上角的写信人地址。这是一封来自姑母的律师的事务所的公函,不知道他们在预期的日子前通知她什么事。
她打开信封,一张支票飘落在地,她弯身俯拾时,血液涌上她的头部。支票上写着姑母遗赠的全部数目,信上说由于事务进行得比预料地更顺利,遗嘱执行人决定提前付款。
丽莉坐在床边书桌旁,打开这张支票,一遍又一遍地仔细观看那端正的笔迹:“壹万元整”。十个月前这个数字意味着贫穷,但现在她对金钱价值的标准已经变了,在这几个字的每一笔划下都潜伏着财富的化身和幻象。当她继续望着这张支票的时候,这个梦幻世界放射出的华丽光辉逐渐侵入了她的脑海。过一会她突然打开抽屉,把这巫术般数字的支票塞了进去。考虑问题时,没有这五位数字在眼前跳动,头脑会清醒得多,而在上床前她还有很多事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她打开银行存折,仔细计算起来,正象在百乐山庄,准备嫁给波希·古莱的那天晚上迟迟不睡一样。可现在存折上的数字已寥寥无几,比以前更便于计算了。当她在商务旅馆享受倏忽即逝的、奢华生活的日子里,她仍未学会节省开支,挥霍的旧习继续削减了她本来就有限的存款。经过仔细查点银行存折和放在抽屉里的账单,她发觉把欠账还清后最多只剩维持三、四个月的钱了,三个月后,如果继续过目前这样水平的生活而又无额外收入,那就连杂费都付不出了。她用手遮住眼睛,打了个寒颤,仿佛看到自己站在一条越来越窄的下坡路的路口,她曾亲眼看见衣着邋遢的西文顿小姐沮丧地从那条路口往下走去。
然而现在最令她害怕的已不再是物质上的贫乏,她有一种更深邃的、内在的枯竭感——比起它来,穷困的外在环境已无关紧要。生活贫穷固然可悲——预见自己到了中年,衣着寒酸、每天焦虑地为活命而精打细算,逐渐沉浸在简陋的、众人合住的宿舍楼里——然而另一样东西比贫穷的生活更可悲——那就是无法摆脱的、内心的孤独感。在无情的、无穷的岁月中,自己将象一株任凭风吹雨打、到处飘零的、无根的小草。她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感觉自己象个无根的、朝生暮死的生物,也许更象生活的漩涡所激起的、水面上的一层泡沫,在可怜的小小触角还无处依附之前,可怕的洪水便将它吞噬了。她这时回顾过去,才发觉自己还不曾与任何人或事物建立过任何真正的关系。她的父母就在这种无根的境域中被一阵阵时尚的狂飚刮到东,吹到西,没有可依赖的处所抵御这不断变幻的劲风的侵袭。在逐渐成长的过程中,她从未觉得某处地方比另一处更值得恋念。她既无从小培养的信仰又无严肃的、有价值的传统观念,从而她的心思意念无所遵循,也无法从中为自己汲取力量,或为他人酝酿关怀体贴的真诚感情。但是这种一天天累积的岁月无论以何种方式埋藏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不管是座充满具体事物的高楼还是一座由热情和忠诚筑成而不是由人手建造的大厦——它不仅能加强和加深个人的生存意义,还可以和整个人类的奋斗奇妙地联系在一起。
这种人与人之间休戚相关的关系是丽莉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在婚姻问题上,她出于本能,曾预料到这种关系的重要性,但恶劣的环境使这点本能也受到了抑制。她以前认识的所有男女都象离心机里的原子,在旋转时疯狂地相互排斥。她第一次见到生命的延续是在妮其厨房里度过的那个晚上。
在丽莉看来,这位勇于收拾起瓦解了的生活碎片、并用这些碎片为自己建筑成蔽身所的瘦弱女工已领悟到人生的真谛。她的生活是不丰足的,可以说是到了贫穷的边缘,几乎无法对付疾病或意外不幸事件的袭击,但它象建筑在绝壁上的鸟巢那样,虽然有一定的危险但却能持久。一只仅仅由树叶和干草筑成的巢,但却建造得非常牢固,因此信赖它并把自己性命交给它的生物虽下临万丈深渊却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不错——筑成这个巢需要两个人,不仅需要女人的勇气也需要男子的信任。丽莉记得妮其那句话:我的事他全知道。丈夫对她的信任使她得以成为新人。对一个女人来说,做一个所爱的男子相信她的那种人决非难事!是的——赛尔登曾两次下决心把命运赌押在丽莉·巴特身上,但第三次尝试时所遇到的严峻考验超过了他能忍受的限度。恰恰因为他的爱情如此纯洁、如此深挚,一旦死去就更加难以复苏。如果它仅仅出自简单的动物天性,她的美貌完全能把它唤醒。但实际的情况是这种爱情触及到灵魂深处,它与思想感情方面的、世世代代的习惯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而它象从花床上硬拔出来的、须根很长的植物一样难以恢复它的生命力。赛尔登已经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现在已和她一样,不再可能恢复原有的感情了。
正如她对他所说,在她心中将永远留存着他信任过自己的美好回忆,可惜的是现在她还没到靠回忆往事延续生命的年龄。当她怀中搂抱着妮其的婴儿时,凝固了的青春血液解了冻,变成一股暖流奔腾在全身的血管里:心中又充满了以前那种对生活、对个人幸福的、如饥似渴的向往。是的,她现在仍向往幸福,在暂短地见到它一眼之后,其他的一切已全如粪土。她过去曾使自己从一件件可能发生的卑劣事件中脱身,现在对她来说,除了空虚感之外世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现在天时已晚,她再次感到非常、非常地疲乏,这不是由于困倦思眠而是一种警醒的疲乏感,一种由于清醒地考虑着笼罩在浓重阴影下的未来而产生的身心交瘁之感。这种高度清晰的景象使她胆战心惊,仿佛她已冲破了介乎“未来打算”和“现实行动”之间的纱幕,清楚地看到在漫长的未来岁月中自己将如何生活下去。比如,现在抽屉里有张支票——她打算用它还清拖欠雷诺的债款,但她预感到,天亮之后,这项计划将会一拖再拖,最后会逐渐心安理得地一直拖下去。她为此感到惊骇,——唯恐自己将从与赛尔登最后相聚的高处跌落下来。但她怎能相信自己可以永远维持那样崇高的境界呢?她是熟悉那些把她拉向反面的冲动的——她现在就能感觉到习惯势力的无数双无形的手在拖她去向命运妥协,但她多么热切地渴望永远保留住那次精神升华的境界呵!若是现在就能——带着与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亲切感、带着虽然凄楚但却甜蜜的、失却了的爱情——马上结束自己的生命该有多好!
她突然伸出手,从写字台抽屉里取出那张支票,把它放进写上了银行地址的信封。然后又在另一个信封上写了雷诺的姓名,里面没写任何语句,只装上她另开的一张支票。她把两封信并排地摆在书桌上,然后继续清检自己的来往信件。直到整栋楼房全部寂静下来她才想起时间已很晚了,街道上的车轮声已经消失,高架铁路上火车的轰鸣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冲破一次静谧的夜空。在这深夜时刻,远离了外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她觉得自己出奇地临近了命运之神,这种感觉使她头脑眩晕,她想用双手捂住眼睛来遮蔽自己的知觉。但象征她未来岁月的是可怕的寂静和空虚——仿佛房屋、街道以及整个世界全是空荡荡的,在这没有生命的宇宙中,只有她一人尚有知觉。
她已处昏迷状态的边缘……她从未接近过如此虚无飘渺的境界,她现在急需的是睡眠——记得已有两夜未曾合眼了。那只小瓶在她床边等待着对她发生作用。她站起身,急不可待地脱掉衣服,恨不得立刻躺在枕头上。她觉得自己如此困倦一定会立时入睡。但她刚一躺下,每根神经都立刻惊醒,象是脑袋里有盏光线极强的电灯被拧亮了,她那可怜的瘦小身躯颤抖着蜷缩成一团,不知何处藏身。
她决未料到清醒的程度居然会骤增:一生中全部的经历从上百个不同角度同时展现在眼前。何种药物能安抚如此众多紊乱的神经?跃跃欲试的渴望使心脏猛烈地悸动,与此相比,衰竭的感觉要轻松得多。但不幸的是她的血管里似乎注入了某种强烈的兴奋剂,驱散了全部的倦意。
她能忍受再一个不寐之夜么?——是的,她能忍受,可第二天怎么办?对未来的指望已荡然无存,而明天以及接踵而来的艰难的日日夜夜——象尖声怪叫的人群似的在包围着她。现在她必须阻挡它们几小时,必须暂时把它们忘却。她伸出手,量出足以产生镇定作用的数滴药水,倒进一只玻璃杯。但她这样做时,心里已料到这个剂量对今晚格外清醒的思维来说必将无济于事。她很久以前就把药量增加到最大限度了,但今晚她认为一定要再增加些。她知道这样做会冒一定的危险——药剂师的警告她并没忘记。服了增多的剂量后可能会一觉不醒,但这毕竟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这种药的作用既然难以预测,那么再增加几滴,至多不过使她获得一次急需的安眠……
实际上,她对此并未深加考虑——因为现在她只有一种感觉,这就是对睡眠的渴望。她的头脑象眼睛避开光焰那样本能地害怕回忆的纠缠——黑暗,必须不惜任何代价地得到黑暗!她从床上抬起身,把杯里的药水一饮而尽,然后吹熄了蜡烛,躺下了。
她静静地躺着,期待着安眠药起作用时带来的那种感官上的舒适感。她熟知这个过程——怦怦悸动着的心脏逐渐平静下来,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轻轻地笼罩全身,象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对她施展魔法。这套程序进行缓慢而迂回,也恰因如此,它的魅力倍增,俯下 身去望着梦幻世界中迷迷茫茫的无底深渊可以说是一种享受。今晚药性发作得似乎比平时更慢,激动的神经不得不一根根地依次被镇定下来,象守卫的哨兵逐渐睡熟那样,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失去知觉。但完全被征服的感觉终于降临了,这时她昏沉沉地问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不安、那么兴奋。她十分清楚现在已没什么值得兴奋的了——她已经恢复了过去的人生观:明天毕竟是新的一天,困难也许不再那么严重,她肯定自己将会有迎战的力量。她已记不清以前不敢与之交锋的究竟是什么了,但这并未使她感到烦扰。过去她是不幸的,但现在她很快乐——以前她感到孤独,现在这种寥寂感已消失了。
她转动一下身体,侧着躺在床上。这时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她不觉得孤独了。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妮其的婴儿确实躺在她的怀里,她能觉出婴儿的头正压在自己的肩上。她不明白这孩子是怎么来的,但她并不感到太惊奇,只有一种震撼心灵的、温暖幸福的感觉。她更换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把手臂弯过来让那羽绒般柔软的、圆圆的头枕在那上面。她屏着呼吸,唯恐惊醒这酣睡着的婴儿。
她躺在那里,对自己说,有句话必须告诉赛尔登,一句能把他俩之间的一切都挑明的话。她企图一遍再一遍地重复这句若明若暗地逗留在记忆远处边缘的话,——她怕醒来时把它忘了。她觉得只要能把这句话记住并对他说一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缓缓地隐退了,消失了,睡眠开始将她拥抱起来。她无力地挣脱一下,为了守护婴儿她应该保持清醒。可不一会连这个想法也逐渐变成一种沉静安宁的空白了。这时,突然在她眼前掠过一道阴阴惨惨、令她感到孤单恐惧的光亮。
她惊醒了,浑身冰冷,四肢颤抖,似乎孩子已不在怀中了。但是,不对——她弄错了——孩子那柔软的身体仍紧紧地依偎在她身边。于是一股暖流再次注入她的身体,把她征服,使她深深地沉湎其中,于是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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