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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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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逐渐过去,初冬已然来临。有闲阶级开始从乡村别墅陆续回到都市中的宅邸。虽然周末的第五街仍然行人寥寂,但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川流在座座公馆豪门之间的车水马龙已使第五街逐渐苏醒过来。

大约两星期前的一次赛马表演吹响了城市复苏的第一声号角。出入戏院和餐厅的那帮生活豪华、挥霍成性的阔佬们也象每天出现在赛马场圆形看台上的人群那样参加到熙熙攘攘的观众中了。虽然巴特小姐那圈子的人表面上认为赛马表演和中下阶层民众集聚的场合应被特权阶级的绅士贵族们所鄙视,但封建地主有时也走出城堡到村中草坪上和村民们一同跳舞,从而社交界的这些名人雅士当然也可以偶然非正式地屈尊光临到赛马场罗。郭摩太太,与其他显贵一样,当然不会放过可以炫耀一下自己和自己的马匹的好机会,因此丽莉得到一两次机会,被邀请在那最惹人注目的包厢内与郭摩太太坐在一起。但这种苟延于表面的亲近关系只能使丽莉更明确地意识到玛迪和自己的友谊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郭摩太太那浑浑噩噩的人生观中已开始显露阶级歧视的端倪和逐渐形成的社会等级观念,在这个祭坛上,丽莉将不可避免地被献祭为第一个牺牲品。而且她知道,郭摩夫妇一旦在纽约定居下来,上流社会的总趋势将会促使玛迪对她更加疏远。总之,她并未能做到使自己成为社交界必不可少的人物,或不如说,她这个企图已被一种比自己所能发挥的强大得多的影响力所挫败。根据她分析的结果,这种影响其实就是金钱的威力,白莎·多森的社会地位和声誉就是建立在她那本数字庞大的银行存折上的。

丽莉十分清楚罗西德并未夸大其词地渲染她的困难处境和他所献的妙计。她一旦在物质方面比得上白莎,她在精神方面、气质方面许多占上风的优点肯定会使自己轻而易举地战胜仇人。在初冬的两三个星期内,丽莉越来越深切、越清晰地理解了这种胜利所具有的意义以及失却它后自然增长的危害性。到目前为止,她还坚持参与社交界主流之外的一些活动,但回到纽约后,分散的社交活动集中了,单就她尚未回归到那主流圈内的事实而言,就已确凿地证明她已彻底被他们排斥在外了。一个人若不能按季节时令参加社交界的常规活动,就等于在真空里空自旋转,对他来说,社交界已不复存在了。丽莉纵然有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从没认真考虑过绕着另一个中心旋转的可能性。蔑视这个世道很容易,但要找到另一块可居住的一席之地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她一直认为她的遭遇具有讽刺意味,即使在目前,她仍能自嘲地注意到以前生活中最讨厌、最无聊的琐事现在突然产生了价值。在她被迫离开之后,那些最单调乏味的苦役也有了迷人的吸引力。比如留名片、为人写短笺、跟话不投机的市侩及老翁说敷衍活、对餐桌旁言语无味的宾客强颜欢笑,等等——现在这种空虚生活若有那些差事来填补该有多好!她以前的确多次用留名片的办法代替面谒,在社交方面大家公认她一向能含着微笑但却勇敢而固执地洁身自好,也从未遭受被人轻视的粗暴待遇。那么社交界不是摈弃了她,而是有意无意地从她身边飘浮而过。现在回想起自己在社交界一度那么受人宠爱,受了伤害的自尊心就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

能用轻蔑的态度如此干脆地拒绝罗西德的倡议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因为她并非不能向他大发雷霆。但她受不了长时间疾言厉色的场面,因为自幼受到的教养未能使她因坚持道德准则而不顾一切。她愿意采用、也是她认为适合自己身份的最高贵的姿态必须是最从容、最平静的。到目前为止,在感情激动时所采取的抵制行动已足以维护自己的自尊心了。如果说她跌倒过,但她每次都能重新站起,只不过爬起后发觉自己又矮了一截而已。她拒绝罗西德时,并未有意识地花费很大力气,因为她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自觉地发出了抵制的信号。然而她当时尚未察觉的是,在听了罗西德的议论之后,她已学会在生活中与那些一度认为是不能忍受的思想意念和平共处了。

尽管葛泰·法里丝的观察力可能不象费雪太太的那样敏锐,但她对丽莉的关怀却更为体贴入微,因此她已清楚地看出丽莉这种思想斗争的迹象。丽莉为施行权宜之计都付出过什么样的代价她并不清楚,但她已发觉丽莉现在正狂热地、固执地采用一种“硬撑下去”的毁灭性策略。前些时候她曾梦想,在逆境中丽莉或有可能悔过自新,但现在她才知道这只是个可笑的幻想,她已深深理解丽莉不是因物质上的贫乏而懂得精神财富之可贵的那种人。恰因如此,葛泰觉得丽莉更急切地需要帮助、更需要她自己从未感到需要过的关怀体贴。

丽莉自从回纽约后,很少登上法里丝小姐家的楼梯。葛泰流露着同情的无言的问询使她感到烦躁。她觉得对一个价值观与自己迥乎不同的人解释目前的处境实在太困难了,而葛泰有限的生活条件,以前能衬托出自己的生活环境多么优越,可现在却提醒自己正逐渐濒临绝境。一天下午,她无法再拖延,不得不去看望葛泰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每况愈下的感觉。在第五街那段路上,展现在严冬时节阴冷的阳光中的是一长列装备华丽、招摇过市的马车,她瞥见方形的小车窗里或有低头查阅访友名单的熟悉侧脸,或有匆匆伸出递给车夫字条或名片的手——巨大的社交机器的车轮在不停地向前进展,这景象使丽莉感到通往葛泰住房的楼梯和沿着楼梯到达的拥挤不堪的死胡同分外狭窄。暗淡无光的楼梯本应由暗淡无光的人去攀登,此时此刻,世界上正有多少无名之辈在这样的楼梯上爬上爬下——有多少人正同这位从丽莉刚要上去的楼梯走下来、穿一身黑衣服的中年妇女那样衣衫破旧,其貌不扬!

“她就是可怜的珍妮·西文顿小姐——她来是想和我商量,她和她姐姐想找点事好维持生活。”当丽莉随她走进起居室时,葛泰这么说。

“好维持生活?她们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巴特小姐有些不悦地说。她不是专为听别人的倒霉事才来的。

“恐怕她们已经家徒四壁了,纳托·西文顿的赌债把全部家产都耗光了。你知道,当他断绝和嘉里·费雪来往时,那两位姐姐还以为有了盼头,她们想白莎·多森既然不喜欢玩牌,一定会把纳托管好,而且——白莎·多森对西文顿小姐说了那么多漂亮话;她说她对纳托有一种姐弟般的感情,她带他一同乘游轮出国就为的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戒掉打牌和赌赛马的恶习,重新从事写作。”

法里丝小姐为那位已离去的客人的困境叹息一声,停了一会说,“还不止如此。最糟的是纳托好象和多森夫妇闹翻了,至少白莎不让他再去看她了。而纳托受不了这个打击就又开始赌博了,而且和各种乌七八糟的人在一起鬼混。格雷丝·范·奥斯布表姐指控他把她儿子培弟带坏了;培弟自从去年春天离开哈佛大学到现在,经常和纳托在一起混日子。表姐把西文顿小姐叫去大骂了一顿,当时贾克·斯狄尼和赫伯特·梅尔逊也在场。他们说培弟威胁他母亲说,他要和纳托介绍给他的一个声名很坏的女人结婚,还说家里人无权干涉,因为他现在已到了法定年龄,已有了他自己名下的钱了。你可以想象西文顿小姐多么难过——她立刻来我这里,以为我能给她找份活干,好让她赚够钱还清纳托的债,然后让他离开纽约——恐怕她根本不知道她得挣多少钱才能还清她弟弟一夜间输掉的钱。他从国外旅游回来的时候已经欠下了一大笔债——我真不明白他跟白莎在一起怎么会比跟嘉里在一起时花的钱更多,你明白吗,丽莉?”

丽莉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答复道,“亲爱的葛泰,我一向只知道人们为什么多花钱,但从不明白怎样才能少花钱!”

她脱掉裘皮大衣,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葛泰这时正忙着准备茶具。

“那两位西文顿姐妹现在怎么办呢?她们有什么办法维生?”她问道,自知声音中仍含有烦躁的语调。这原是她最不想谈论的话题——她对它丝毫不感兴趣——可现在她骤然产生了怪异的好奇心,很想知道这两位因弟弟的桃色事件而受害的面无血色、瘦小干瘪的女士如何应付即将潜入自己门口的、面目狰狞的贫穷幽魂。

“我不知道——我正在尽力给她们找份工作。那位姐姐会朗读小说,嗓音很洪亮——可一时很难找到想听人读小说的老太太。那位妹妹安妮能画点画——”

“呵,我知道——在吸墨水纸上画些桃花,这恰恰是用不多久我也要做的!”丽莉猛地坐直身体,险些碰翻了那张不结实的茶几。

丽莉赶紧把茶杯扶稳,然后朝后坐在椅子上。“我忘了这儿没有容我乱撞的余地——一个人在狭小的房间里不得不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呵,葛泰,这不等于说我想学或是能学好,”她语无伦次地叹息说道。

葛泰抬起头忧心忡忡地望着她那苍白的面孔和一双因失眠而异样光亮的眼睛。

“看上去你太累了,丽莉。喝点茶吧,给你这个椅垫,靠在上面好好歇歇吧。”

巴特小姐接过茶杯,但烦躁地挪还了椅垫。

“不要这个!我不想靠着椅垫,否则我会睡着的。”

“那就睡一会儿嘛,亲爱的,我决不会出声惊吵你。”葛泰热情地催促她。

“别——别;别不出声,跟我说说话——别让我睡着!我夜里睡不着,可一到下午就觉困倦。”

“夜里睡不着?多久了?”

“不知道——不记得了,”她站起身,把空茶杯放在茶盘里。“再来一杯,要酽点的。我现在若睡着,今夜可要受罪——受活罪了!”

“可茶喝多了夜里会更难受的。”

“不会,不会——就给我一杯吧,请不要对我说教!”丽莉蛮不讲理地说。葛泰发觉她语调中有一股火药味,她接第二杯茶时,双手在颤抖。

“看上去你疲倦极了,你肯定病了——”

巴特小姐猛地把茶杯一放,说,“我象生了病?我脸上有了病容?”她站起身快步朝书桌上方的小镜子走去。“这面镜子糟透了——又有水渍又模糊,不论谁都照不出人样来!”她回过身,眼睛里闪着悲伤的目光注视着葛泰。“你这个好心的傻瓜,为什么对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说一个人看上去象生了病就足以让他真的生场大病!而且看上去有病容意味着看上去丑陋!”她握住葛泰的手腕,把她拉到窗台前。“尽管如此,我还要你说实话。好好瞧着我的脸,葛泰,告诉我,我是不是难看得吓人了?”

“你现在美极了,丽莉,你的眼睛亮亮的,两颊突然红起来了——”

“呵,那么说刚才是苍白的——我进来的时候脸色象鬼一样苍白?你为什么不坦率地告诉我,我已经是个丑八怪了?我现在眼睛亮是因为我神经紧张——可在早晨两眼象铅似的暗淡无光,而且我看到脸上有了越来越多的皱纹——因忧虑、绝望、失败而出现的皱纹!每一个不寐之夜都要在我脸上留下一道新的纹路——我心里装着那么多烦死人的事,又怎能睡得着呢?”

“烦死人的事——是些什么事?”葛泰轻轻地使手腕脱开丽莉发烫的手指,问道。

“是些什么事?比如说,贫穷就是其——没有比贫穷更可怕的了。”丽莉转过身,一下子筋疲力尽地落坐在茶几边的扶手椅上。“你刚才问我是否明白西文顿那小伙子怎么会花掉那么多钱。我当然明白——那是因为他和阔佬们生活在一起!你们以为我们既然和他们一同作乐,花的自然是他们的钱。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的确花过他们的钱——但我们为此不得不付出高昂的代价!我们吃他们的饭,喝他们的酒,享用他们的马车、包厢和私人汽车——不错,可这些豪华的享受,每一样我们都得为之付税!男人必须对仆役们付大量的小费,经常向女宾们送鲜花、礼品,在牌桌上陪客人玩自己打不起的牌——还有——还有——数不清的花钱场合!妇女也得付小费,也得陪人打牌——呵,是的,我不得不一次再次地陪人打牌——而且还必须到最考究的时装店订做适合不同场合的各式服装,必须永远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体体面面,为的是讨人喜欢、供人消遣!”

她身体朝后在椅背上倚了一会,闭上眼睛。当她坐在那里时,苍白的双唇微微张开,眼皮覆盖着疲惫不堪仍欲发亮的眼睛。葛泰见到她脸上这种变化不禁大吃一惊——象是在灰暗的暮色中,灯光被扑灭了,周围变成一片黑暗。丽莉抬起头,可怕的景象才消失。

“听上去不太叫人高兴,是吧?事实确是如此,——我恨透它了!但一想到和这种生活一刀两断,又觉得活不下去——这就是我夜里睡不着非要喝这酽茶不可的原因。看来这种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你知道——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边缘。以后我怎么办呢——靠什么活下去呢?我知道自己遭到了和可怜的西文顿姐妹同样的命运——不久就要避人耳目地溜进各个招工处,要到妇女合作社去兜售画着花草的吸墨水纸垫了!现在已经有成千上万的妇女正在干同样的活,而所有的人都比我能干,比我会赚钱!”

她又站起来,急促地望了一下时钟。“太晚了,我该走了,和嘉里·费雪还有个约会。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啦,亲爱的——对我刚才胡扯的那些话你不必太认真。”她又站在镜子前面,轻轻地抚平头发,放下面纱,灵巧轻快地披上毛皮大衣。“当然啦,你知道我现在还没活到去招工处和卖吸水纸垫的地步,可目前手头也够紧的,如果我能找点事干干——比如帮人写写信、抄抄客人名单之类——我就可以在拿到遗赠的款子之前渡过难关。嘉里答应帮我找一位主顾,替她安排各种社交活动——你知道嘉里一向喜欢帮助落难的同行。”

巴特小姐并未把自己的全部忧虑向葛泰倾诉,事实上她现在急需一笔钱来对付既不能拖延又不能避免的日常用款。放弃现在的公寓房子迁到一家宿舍或暂住葛泰的起居室都只是拖延困难的下策,远不如留在原处找个维生的工作更可靠、更明智。落到这种地步的可能她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但当她发觉,作为一名自食其力的人,自己和可怜的西文顿姐妹同样一筹莫展束手无策时,自信心确实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由于多年来被公认为善于交际、精力充沛、足智多谋,丽莉料想自己这套本领对需要在社交方面得到指点的暴发户或许不无用处,但不幸的是市场上从不标售处世为人的才智,因此尽管费雪太太神通广大也未能利用丽莉端庄的仪表广开财源。费雪太太心中是装满了使穷朋友们得以维生的各式各样的权宜之计的。凭良心说,她确实对丽莉提供过若干次这样的良机,但更为正统、更为合法的靠卖力气吃饱肚子的办法,既非她的本行也不是向她求援的那些人所能接受的。再者,丽莉既然以前未能好好利用她所提供的机会,就此不再为丽莉费心,完全可以说得过去。然而费雪太太任劳任怨的好脾气早已使自己在创造人为的工作机会方面成为行家里手了。为了解决丽莉的困境她曾到处奔走,苦苦搜寻。现在终于通知丽莉到她那里去一趟,说找工作的事已有了些眉目。

当房里只剩葛泰一人的时候,她因丽莉的悲惨处境和自己无能为力而忧心重重。她很清楚丽莉目前还不会接受她所能提供的援助,她认为除非丽莉和以前的旧关系一刀两断,开始一种新生活,否则她就毫无出路。然而丽莉现在不仅仍然千方百计,死死抓住那些旧关系不放,而且还想尽可能地让别人看出她和那些人藕断丝连。在葛泰看来,其情确实可悯,因此她不能象——比如赛尔登——那样严厉地指责丽莉。她忘不了那天晚上她和丽莉相互拥抱着躺在床上的情景。当时她觉得自己心脏中的血液仿佛已直接注入了丽莉的血管。然而,自己作出的牺牲似乎徒劳无益,对丽莉并未产生多大影响。由于多年来经常和心怀难言之隐的苦命人打交道,好心肠的葛泰已能耐心地、默默地、无限期地等待对方的转变。尽管如此,她不能否认倘若能和赛尔登商量一下对策,会使自己得到极大的安慰。自从赛尔登从欧洲归来后,她和表兄之间又恢复了以前彼此信赖的友好关系了。

在赛尔登这方面,他从未感觉二人之间的关系发生过任何变化。他认为葛泰同他出国前没什么两样,仍那么朴实无华,对别人一无所求、而以助人为乐,只不过对情感的理解似乎变得敏锐了些,他对此虽有所察觉但无意深究。对葛泰来说,再同赛尔登坦率地谈及丽莉乃是件难以做到的事,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心中的秘密逐渐消融,个人的私情挣脱了束缚,她就把自己的感情全部倾注在人类相互关怀的洪流之中了。

直到丽莉来访后的两三星期,葛泰才有机会把心中的忧虑告诉赛尔登。一个星期日下午,赛尔登去参加表妹家举行的茶话会,由于发觉葛泰在言谈眼色中表现出要和他单独说几句话的意思,他一直逗留到最后的客人离去。这时葛泰马上开口问他最近是哪天见到丽莉的。

赛尔登没有立刻回答,她现出了稍感意外的神情。

“根本没见到——自从她回来后,我一直非常想见她一面。”

葛泰没料到他会这样直言不讳,因此也没立刻答言。她正犹豫不决,不知怎样继续谈下去时,他用下面的话代她说道,“我一直想见到她——可自从她从欧洲回来后,似乎被那位郭摩太太缠住了。”

“还不仅如此,她近来很苦恼。”

“和郭摩夫妇在一起还会苦恼?”

“呵,我并不否认她曾和郭摩夫妇往来密切,但目前她同他们也快断了。你知道,自从白莎·多森和她闹了矛盾之后,大家都同她疏远了。”

“噢——”赛尔登高呼一声,立刻站起来走到窗前。当他表妹继续说下去时,他一直注视着逐渐被夜色笼罩了的街道。

“裘蒂·雷诺以及她自己的亲戚也都不理睬她了——都因为白莎·多森说了她的坏话。而且她现在没有钱了——原以为彭尼顿太太会把全部财产留给她,可遗嘱上只给了她一小笔钱。”

“这我知道。”赛尔登急躁地说道。他转回身,但只能在窗口和房门之间的狭窄地区烦躁地踱来踱去。“是的——她遭到了人们的厌弃。可不幸的是一个真正同情她的人却有口难言,不能对她直说。”

他这冷冰冰的话令葛泰大失所望。“总还有其他表示同情的办法吧?”

赛尔登短暂地笑了一声,坐在壁炉前那张小沙发上,靠近她。“你指的是什么办法,你这不可救药的传教士?”他问道。

葛泰的脸泛起红晕,而这就是她的回答。过了一会她才明确地说,“我指的是你和她一向不错——她一向非常尊重你对她的看法——所以,要是她觉得你现在躲避她是因为你对她也有不大好的看法了,那我可以想象这会增添她的痛苦的。”

“亲爱的表妹,请不要用自己的感受去渲染这种——你所谓的痛苦吧!”赛尔登说话时,不论如何注意,总难免带有讥讽口吻,但他看到葛泰显出困惑不解的样子就改用缓和的语调说,“尽管你过分夸张了我对巴特小姐所能起的作用,你并未正确估计到我早已准备好,去起些作用了——如果你要求我去的话。”他的手把她的手握了一下,通过这罕有的接触,两人都感受到隐匿在对方心田中的深情。葛泰觉得他对她为丽莉做出的牺牲完全清楚,正如她品出了他这句话的含意一样。这种突然在他俩之间达成的默契使她觉得下面的话易于开口得多了。

“那么,我的确在要求你。我要求你是因为有一次她告诉我你帮助过她,而她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帮助。你知道她过惯了舒服考究的生活,痛恨一切寒酸、丑陋的东西。这不能怪她——她从小受的就是这种教育,长大后又一直没能摆脱这种教育的影响。可现在凡是她喜欢的东西都被人从她手里夺走了,而教唆她喜欢那些东西的人也把她抛弃了。我认为如果现在有人能伸出手向她指出另一条出路——告诉她在生活中、在她自己身上还有那么多可贵的东西——”葛泰停住了话头,因自己滔滔不绝的一席话而感到窘迫,不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渴望丽莉得到挽救的急切心情。隔了一会她继续说道,“我帮不上多大忙,因为她总躲着我,看来她是怕拖累我。两星期前她在我这里的时候,对今后的生活愁得要命,她说嘉里·费雪正在设法为她找份工作。前两天她来信说已经当上了私人秘书,叫我不要为她担心,目前一切都还算满意。她说一有时间就会来找我。我不敢到她那里去,怕太冒失了。我们小时候,有一次分别很长一段时间,见面时我跑到她跟前拥抱她,可她说,‘请不要吻我,葛泰,除非我叫你吻,’——过了一分钟之后她真地叫我吻了。从那以后,我再不敢冒失,总等着她叫我。”

赛尔登默默地静听着,深肤色的削瘦面孔摆出一副当他不愿流露内心活动时专心听对方说话的样子。表妹说完后,他微微一笑,说;“既然你知道等待的妙处,为什么催我呢——”她目光中的乞求神情使他在告别时加添了一句,“我会听从你的意见去找她的,就是我达不到目的也不会怪你。”

赛尔登不愿让表妹知道他是有意识地在一直回避巴特小姐。开始时,蒙特卡洛最后那令人愤慨的一幕使他耿耿于怀,曾一度非常焦急地期待她早日归来。没想到她又去了英国而且迟迟不回,这使他非常失望。好不容易盼她回了国,正巧他因公务催身,去了西部。他回来后听说她又和郭摩夫妇一同前往阿拉斯加了。这种仓促间建立的亲密关系使赛尔登感到心寒,想见她的渴望心情不禁大减。如果正值自己的信誉和生活处于土崩瓦解的关键时刻,居然还能高高兴兴地把恢复名誉的希望寄托在郭摩夫妇身上,那就完全有理由相信那次事件并没使她受到真正的震动。事实上她现在每走的一步路都意味着她更远地离开了他俩有过的一两次幸福时刻。意识到这一点,在克服了心中的楚痛之后,反而使他觉得精神上得到了消极的解脱。对他来说,根据她惯常的举止去理解她,比根据她偶然偏离正常轨道与他促膝聚首时的言行要容易得多。根据她目前的所作所为,偏离常规的可能看来已越来越小,这就加强了他那如释重负之感,使他恢复了以前对她的习惯性看法。

但是葛泰·法里丝的几句话一下子使他明白这种看法多么地站不住脚,因为只要丽莉·巴特的形象留存在脑海里,自己就无法平静地生活下去。听说她急需帮助——甚至包括他仅能提供的精神援助——她的形象立刻涌现在他的心头。当他走在街上时,他已确信表妹的请求的迫切性,于是转个弯径直朝丽莉住的旅馆走去。

他满腔热忱地赶到旅馆,没想到巴特小姐已经搬走了。在他再三追问下,旅馆侍者才说记得她好象留下过地址,接着他就开始翻查住客登记册,寻找那张纸条。

她未通知葛泰·法里丝就采取行动,其原因实在令人费解。当侍者寻找地址时,赛尔登感到莫名的不安,接着不安的心情又逐渐变成恐惧。最后,那张纸条终于找到了,他看见上面写着,“来信请寄商务旅馆萝蔓·哈琪太太转交。”他的恐惧立时变成满腹狐疑,然后厌恶地把纸条一撕两半,转过身急匆匆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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