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丽莉迁到商务旅馆后,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头一个感觉纯粹是一种身体上的满足。与过去数星期的生活相比,再次躺在松软的床上,看到在充满阳光的宽敞卧室一端,壁炉前摆着待用的早餐桌,她觉得分外舒适安逸。对现状的分析、对过去的总结与回顾都等以后再说吧,目前甚至对室内俗气的装璜和乱摆着的家具都不想多费心思。这种再度安享舒适、远离贫困的感觉有效地平息了心中的不满之感。
前一天下午,当嘉里·费雪把她带到那位夫人面前时,她就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新天地。经嘉里简单介绍一下,她知道这位萝蔓·哈琪太太(她之所以使用娘家姓氏是因最近又离了婚)来自“西部”,身边有一笔来源暧昧的巨款。总之,她富有,但没后台,没地位,因此恰恰是丽莉施展拿手好戏的对象。费雪太太并未具体指出丽莉当采用何种办法进行工作,她承认自己和哈琪太太并不熟悉,是通过梅维·丹西才认识的;丹西闲暇的时候是位律师,节日时在俱乐部的某种场合里充当福斯特夫【出现在三部莎剧中的喜剧性人物】的角色。在社交方面,间或有人认为,丹西先生在郭摩的领域和目前巴特小姐正走入的这个光度更为暗淡的地区之间,起的是桥梁作用。当然啦,哈琪太太的社交圈子说成亮度暗淡仅仅是一种比喻,实际上丽莉看到的那位哈琪太太正坐在耀眼的电灯光焰之下,身后衬着粉红色和金色相间的巨幅锦缎帘幕,象刚出土的维纳斯塑像那样,以无数光怪陆离的装璜为背影,突出地被衬托出来。用这个比喻来形容这位女士的外貌相当恰当,因为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象是陈列在玻璃罩下的人像的双目那样呆滞无光。在此情况下,人们不大容易马上发觉她比丽莉还要年轻若干岁,也不大能立刻看出隐匿在那夸张的炫耀、轻松的表情、大胆的服饰和词令之后的是一个非常天真无邪的女人。对美国妇女来说,象这样既有如此复杂的生活经历又同时如此之天真的女人,实不多见。
丽莉对置身在其中的环境及生活在这环境中的人们感到同样陌生。她从未接触过时髦的纽约旅馆生活——温度太高、装璜太多、为满足各种稀奇古怪的需要而设置的器械太杂乱,住客象在沙漠里一样,想过舒适的文明生活几乎毫无可能。在这个乱哄哄的豪华所在,服装同家具一样装璜华丽、面带病容的人们你来我往,既无确切的目的地又无固定的居处,只懒洋洋地随波逐流,从饭店到音乐厅,从花园到听唱片室、从画展馆到服装店的开幕典礼,高头大马驾着的马车或豪华的汽车在旅馆门口等着把太太小姐们送到这个大都市中某个遥远的角落去。她们回来后,在黑貂皮大衣的重负下显得更加憔悴,但她们却又立即投入旅馆中的常规生活。毫无疑问,在她们过去的岁月中,她们也曾有过具有真正意义的真正生活,她们也可能有过雄心壮志、充沛的精力、与困难生活搏斗的经历,然而现在她们还不如诗人笔下地狱中的幽灵那样富有真正的生命。
丽莉在这病态的气氛中生活不久就发觉哈琪太太算是这里最有活力的人物了。这位太太虽然目前仍在真空中飘荡,但已显示出进步的迹象,在这方面她得到了梅维·丹西先生的大力支持。丹西先生风度翩翩,经常出入宴乐场所,首次演出的包厢及千元租价的金屋。把哈琪太太从第一次的发迹处移植到这更高一级的大都市旅馆中来的就是他;为哈琪太太挑选在比赛中获奖的骏马的也是他。他不仅把一位摄影师介绍给哈琪太太,使她的芳容数次出现在星期日报纸的增刊上,而且还为她搜罗了构成她这社交圈子的一伙人。现在人数仍然不多,只有若干位在空阔的大厅中荡来逛去的各种类型的人物。但没多久丽莉就发觉现在主动权已不在丹西先生手里了。这情况并不足为奇;青出于蓝嘛。哈琪太太如今已意识到在商业旅馆外面的广阔天地里,不仅有更高级的侈奢品,而且还有更高雅的文明生活。这个新发现立时使她渴望得到更高明的指导,也就是由一位灵巧而老练的妇女来指点应同何种人交往、应戴何种款式的帽子、应如何安排宴筵上的菜谱等等。总之,她需要巴特小姐引导她如何提高社交水平,所谓秘书不过是表面上的职务,因为目前她尚无任何信件可写。
对哈琪太太这种繁琐的生活方式以及日程安排,丽莉都感到难以适应。最使丽莉受不了的是她那种东方式的懒懒散散、马马虎虎的生活习惯。哈琪太太和那些贵友们象是浮游在时间和空间之外,他们从没有时间概念,相互之间也毫无信用可言。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大家拖拖拉拉、乱乱哄哄地相聚,有时午餐拖到下午饮茶的钟点,而晚餐往往和散戏后的夜宵同时举行,在喧闹声中通宵达旦。
在这乱哄哄的圈子里还穿梭般往来着一群稀奇古怪的食客——修指甲的女服务员、美容师、发型师以及教授桥牌、法语、健美操的教师。无论从这些人的仪表还是与哈琪太太的关系来看,都很难把他们同这社交圈子里的宾客加以甄别。最令丽莉吃惊的是在这群宾客中居然遇到了若干老相识。她原以为,至少在目前,她已完全避开了自己原先那圈子里的成员。没想到丹西先生虽然大部分时间逗留在商务旅馆,但另一只脚却踩在费雪太太社交圈的边缘上。第一次令丽莉大吃一惊的是在哈琪太太客厅里一群常来的坐上宾中间看到了纳托·西文顿。但不久她发觉西文顿还不是丹西先生所招募的最重要的人物。原来蒙哈琪太太这帮人青睐的是那位范·奥斯布家族百万资产的继承人、身材矮小瘦削、年纪轻轻的培弟·范·奥斯布!他刚步出大学的门不久,但继丽莉销声匿迹之后就在社交界有如旭日东升,成了这圈子的中心。丽莉惊奇地看到,他每次光临都使哈琪太太受宠若惊,认为是蓬荜生了辉。那么,这间客厅看来已成为这两位青年在摆脱正规的公开社交活动后最爱光顾的地方之一了,也就是让家庭宴会的女主人感到恼火、大失所望的所谓“有约在先”的场所了。丽莉这时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象自己置身在社交界的布幕后面,在这里,拉紧布幕的绳子已打上绳结,绳端松松地悬挂着。霎时间,她对这个情景以及自己在其中所充当的角色颇觉有趣。在饱尝传统观念的辛辣滋味之后,这种懒散安逸、反传统的生活模式使她产生一种强烈的新奇感。但这种感觉仅仅是漫长的、令人厌恶的生活所引起的暂短的反作用,转瞬之间就消逝了。与哈琪太太空阔的镀金生涯相比,丽莉原先那个社交圈子中的各种活动都显得有条不紊,妥当紧凑。连那些最随便、最无责任感的漂亮女人也都能尽点习惯上的义务,施些传统上的善行,担负起自己对整个社会的少许责任。使他们那圈子人牢牢团结在一起的也正是这种约定俗成的职责。如果现在有些具体的工作需要巴特小姐去做,她也许会觉得日子容易过一些,但让她这样泛泛地服侍人只能使她慌恐不安。
令丽莉感到慌恐的并非是她的雇主。从一开始,哈琪太太就千方百计表示她希望得到丽莉的好感。她不但从不摆财富上占优势的架子,而且她那双美妙的眼睛还经常显示出毫无社会经验、可怜巴巴的神情。她渴望丽莉教她如何举止娴雅、如何表情妩媚,只是问题在于她与丽莉的观点很难一致。
哈琪太太热衷于各种莫名其妙、胡乱拼凑的东西,她的灵感来自舞台、报纸、服装杂志和五光十色的娱乐场所,而这些都远离丽莉的接触范围和认识领域。毫无疑问,丽莉的职责即在于改变使这位夫人误入歧途的乌七八糟的概念,但在履行这种职务时,她时因疑虑而感到工作难以开展。实际上她越来越觉得这项任务具有模棱两可的复杂含义。按传统的概念,她并非怀疑哈琪太太行为不检,哈琪太太的过错仅限于趣味或鉴赏力而不在行为方面。她那些离婚事件大都源自地理上而非感情上的因素,连她最坏的松垮懒散作风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好脾气太无原则,太无节制了。如果说,她因修指甲而耽误了午餐或因邀请美容师坐在范·奥斯布家族的包厢里看戏之类的事并未惹丽莉不高兴,那么另外一些不太明显,但却违反传统观念的错误则不能使丽莉同样不介意。比如,纳托·西文顿现在和丹西的关系过于密切而且相当暧昧,似乎两人联合起来,在一同怂恿培弟·范·奥斯布对哈琪太太产生兴趣。但目前尚未发现任何具体迹象,而且将来也可能不会发现,至多不过是西文顿和丹西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而已。但丽莉认为他二人开玩笑的对象未免太年青、太富有、太无生活经验了,令她最感不安的是培弟似乎认为丽莉正在同他一起致力于提高哈琪太太的社交地位。从这个角度看,培弟好象对哈琪太太的未来的关注已是不可改变的了。有时候丽莉觉得这件趣事具有极大的讽刺意味。对准那背信弃义的社交界发射一枚象哈琪太太这样的火箭不能说是令人不高兴的事。丽莉甚至在空闲时,常用哈琪太太第一次步入范·奥斯布家族舞会时的情景来自娱,但一想到这项交易很可能牵涉到自己,就不觉得那么有趣了。而且继暂短的自娱之后,心中出现了令她需要长时间考虑的种种悬念。
一天傍晚,这种疑虑重重之感已达到顶峰,正巧劳伦斯·赛尔登突然来访。这时她正独自坐在那间空阔的挂着粉红色锦缎幔帐的会客室里。哈琪太太这帮人在午后喝茶的钟点是从不接待客宾的,因此这位太太正在由女按摩师给她按摩。
赛尔登的光临虽使丽莉心中忐忑不安,但他那冷静镇定的态度使她逐渐恢复了自制力。于是她用惊喜的语调问他为什么追踪她到这种地方来以及寻找她的目的何在。
赛尔登听了她的问话,一变往常的态度,显得非常严肃。她从未见他如此着急,象是唯恐她会挡驾或拒绝同他交谈。他说,“我早就想来看你。”丽莉立刻察觉这句话虽然很得体但并未道出他的真实心愿。他迟迟未来看她确实是过去几个月中最令她伤心的事件之一,他对她的疏远挫伤了比自尊心深得多的情感。
赛尔登面对挑战,坦率地答道,“若是我认为对你毫无用处,我何必来呢?估量你可能用得着我,是我来看你的唯一借口。”
她立刻感到这是句笨拙的推诿之词,因此尖刻地答道,“那么你现在到这里来是因为你认为对我有用罗?”
他再次迟疑了一下,说,“是的,至少我能向你提供一个可以推心置腹谈谈的人。”
对赛尔登这样聪敏的人来说,这是一句愚蠢的开场白。她料想他所以闪烁其词很可能是因为他唯恐她会把这次来访与他个人目的联系在一起。这个念头象是有人泼了一盆凉水冷却了因见到他而产生的愉快心情。以往即使在最难熬的逆境中,只要一见到他,丽莉总会感到无限喜悦。她可能恨赛尔登,但决不会把他拒之门外。现在她纵然已近乎怨恨他,但他说话的声音、亮亮的、薄薄的一层黑发,他坐着或走步时的姿态以及他身上的服装——她觉得这一切都已和自己深深的内心世界交织在一起了。有他在身边,她感到一片宁静,精神上的骚乱骤然停止了。但现在她尚不愿公开承认这种潜在的影响力,因此一时冲动地说,“你能提供这样一个人真是太好了。但为什么你认为我有和人推心置腹谈谈的必要呢?”
尽管她说话的语调平静而轻松,但这句话本身使赛尔登感到自己的好心帮助没有受到欢迎。他一时哑口无言,不知所措。实际上他二人之间这种僵持局面只需将真实的感情暴露出来就可立即打破,然而他们的教养和习惯意识不允许这样突然地披露真情。当他俩坐在哈琪太太那张巨大沙发的两端面面相觑时,赛尔登的相对无语变得更执拗,而巴特小姐的默默无言变成了带有讥讽意味的哂笑。望着这只大型沙发,想起旅馆里乌七八糟的住客,赛尔登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葛泰告诉我你当了哈琪太太的秘书,她非常想知道你的近况。”
这个话题并未使巴特小姐的语气变和缓。她说,“那她自己为什么不来看我?”
“因为你没告诉她地址,她怕自己找上门来太冒失。”他微笑一下继续道,“你看我就没这么多顾虑,因为即使惹你不高兴,我也没多大风险可担。”
丽莉也对他一笑。“你现在还没惹我不高兴,可我觉得你开始要惹人不高兴了。”
“那就取决于你自己了,不是吗?你知道,我的本意只是来为你效劳。”
“在哪方面?那么我该为你做什么?”她用同样轻松的语调问道。
赛尔登再次环视一下哈琪太太的客厅才下决心说道,“你必须让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突然的袭击使丽莉脸红了,但过一会她硬着心肠冷冷地说,“我倒想知道,你打算带我到那儿去?”
“先回到葛泰那儿,如果你愿意的话。关键在于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种异乎寻常的严厉语调原该使她明白,为了说出这句话他付出的是多么大的代价。但不幸的是她这时正满怀抵触情绪,未能体察出他的心情。在她最需要朋友的时候他曾冷落她,甚至有意地躲避开。而现在却突然冒冒失失地闯进她的生活,用这种自以为是的、权威者的口气同她说话,这当然激起了她那出自本能的自尊和自卫。
“对我的生活安排这么感兴趣,”她说,“真叫人不敢当。可我在这里很满意,因此并没有离开这儿的打算。”
赛尔登猛地一下站起身,显出一副控制不住的急切神情站在她面前。
“这只能说明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高声说。
丽莉也站起来,立时火冒三丈。“你到这儿来如果是为了说哈琪太太的坏话——”
“正是因为你和哈琪太太的关系我才来劝告你!”
“我和哈琪太太的关系没有任何不光彩的地方!当我那些老朋友心安理得地等着我活活饿死时,只有她帮助我独立谋生!”
“胡说!根本谈不上饿死!你明明知道可以住在葛泰那里,直到你能独立自主为止。”
“你既然表示对我的事一清二楚,那么你大概是指——直到我拿到姑妈遗赠的时候?”
“不错,我指的就是这个,葛泰全告诉我了。”赛尔登毫不迟疑地承认道。他现在满腔热忱,顾不上掩饰地道出了心里话。
“但可惜的是葛泰不知道,我得用这笔遗赠全部还债!”巴特小姐说道。
“老天爷!”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把他吓懵了。
“全部,而且还不够!”丽莉重复道。“那么现在你或许能明白为什么我宁愿留在哈琪太太这里而不肯去占葛泰便宜的道理了吧。除了我原有的一点收入外我几乎一无所有了,因此为了活下去,我必须挣工钱。”
赛尔登犹豫一下,反而用一种更为平静的语气说,“用你和葛泰两人的收入——你既然允许我详谈,那就恕我直言了——你们两人肯定能一道过活,用不着你去干这种工作。我知道葛泰非常希望你能这样,而且会对这样的安排感到高兴——”
“可我并不觉得高兴!”巴特小姐打断他的话,“我有很多理由认为,这样做既对葛泰不公平对我也不明智。”她停了一下,看他似乎在等她说下去,就立即把头一扬,接着说,“但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这些理由。”
“我并不想知道,”赛尔登没把她说话的语气放在心上。“除了我刚才向你提出的那件事之外,我不想妄加评论或提出其他建议。我之所以提起那件事仅仅出于普通的义务,是一个男人见到一位女子不自觉地置身于谬误的环境中时向她提出劝告的义务。”丽莉微微一笑。“我想,”她答道,“你这个谬误的环境就是指人们称之为社交圈子之外的地方吧?但你一定还记得,早在我认识哈琪太太之前我就被那个神圣的领域驱逐出来了。但就我来看,一个人在圈子里还是圈子外并没什么真正的差别,而且我记得你有一次对我说,只有身在圈子里面的人才看重这种差别!”
提及在百乐山庄那次难忘的谈话并非出于无意,她神经紧张、全身战栗地等待这句话所产生的效果,不想赛尔登的反应令她大失所望。赛尔登没让这句话改变他的话锋,却相反大大加重了语气,说,“圈子里也好圈子外也好,正如你所说,没有多大差别,而且与你的处境目前尚无关系。除非到了那一天,哈琪太太也想挤进圈子,那时你的处境就会变成我称之为谬误的了。”
尽管他的语调仍保持平静,但出口的每个字都加深了丽莉的反感。她一直期待的是他发自内心的同情以及对她心悦诚服的表示,没想到如今他的态度如此冷静、如此克制、对她的表白如此无动于衷,从而她那受了挫伤的自尊一变而成因受到干预而产生的忿懑。再想到他此行乃是奉葛泰的差遣而来,也就是说无论自己陷入何等困境他都不肯主动来支援——这就进一步加强了决不再信赖他的决心。即便对目前的处境自己也有所怀疑,她宁愿蒙在鼓里也不愿因接受他的开导而欠下他的人情债。
“我不明白,”待他住口后她说道,“你为什么认为我的处境象你形容的那样不堪。可我经常听你说,我所受的那种教养就是为了使我能得到我所想要的一切嘛!你不妨认为,我现在正在这样做!”
她说这话时脸上露出的笑容实际上是对她目前处境所下的结论,象是一道阻挠和他深谈下去的路障。这面路障牌如此明显地把他远远地隔开,以致他觉得自己的话她都未必听得见了。于是他说,“我大概并没说你是那种教养培育出来的成功者!”
这句话的隐喻使她涨红了脸,但她淡淡一笑使自己狠下心来。
“呵,不要心急嘛——请不要过早地下结论!等一段时间再看吧。”他站在她面前犹豫不决,还想找机会打破她这道坚实的防线,但她镇定地说,“别以为我完了,说不定我仍会对得起我那教养的!”
评论 0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