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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诺太太埋怨巴特小姐时的口吻象是因一次家宴的失败在谴责自己,这足以说明她对巴特小姐友情之深。

“丽莉,我现在只能说,我无法理解你!”她穿着镶着大量花边的薄纱晨服,叹息着向后靠在椅背上。她已不把书桌上那堆待复的信件放在心上了,只一味地仔细打量直立在面前的丽莉,象医生面对不打算再予以治疗的病人。

“你倒象没对我说过你是真心想嫁古莱似的!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你亲口对我说过,否则你为什么叫我不要再让你打桥牌,还叫我把嘉里和凯特·科贝引开?我并没认为古莱能引起你的兴趣,我们谁也不信你能容忍他,那怕短短的一会儿,除非你打算嫁给他。这次我认为大家都表现得不错,都愿意帮你一把。连白莎都没插手——我的意思是——在你把劳伦斯从她身边拉走之前。你把他拉走后,她自然要报复啦——你怎么能去招惹她?你认识劳伦斯·赛尔登不少年了,为什么象第一次见到他似的?即使你恨白莎,现在也不是报复的时候呀!满可以在结婚后再治她嘛!我对你说过白莎是个危险的女人,她这次到山庄来心情本来不好,直到劳伦斯露面她才高兴些。你若是让她认为他是为她而来,她决不会这般捉弄你呵,丽莉!你再轻举妄动真会一事无成的!”

巴特小姐心平气和地接受裘蒂·雷诺的谴责。她有什么理由恼怒呢?通过雷诺太太的口责备她的不正是自己的心声么?然而即使对自己她也必须辩解一下。

“我不过是想休息一天,我以为古莱先生打算在山庄住一星期呢。而我知道赛尔登先生今天早晨就要走的。”

雷诺太太对她这明显的托辞嗤之以鼻。

“他的确打算住一星期,这正是问题的关键!这表明他现在逃跑了,这表明白莎已经对他说尽有关你的坏话了!”

丽莉轻声笑了一下。“呵,他逃跑我会追上的!”

她的朋友伸出一只手,象在阻止她。“丽莉,那可万万使不得!”

巴特小姐微笑着接受了警告。“我并不真地打算去乘下班火车。现在还有办法——”但她没说出具体的办法来。

雷诺太太尖刻地更正她的话说,“过去有办法——不少的办法!我原以为用不着把那些办法告诉你。可现在你不必再骗自己了,他已经吓破了胆,径直跑回家去找他母亲了。他母亲会保护他的!”

“对,直保护到他死,”丽莉表示同意。想到那种情景,她不禁露出笑靥。

“你居然还笑!”她的朋友责斥她道。她立刻正经起来,问道,“白莎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

“别提啦——都是些骇人听闻的话!她好象把老账都翻出来了。呵,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当然,其实并没什么了不起的事,可是我想她一定提起了瓦利良诺亲王,还有胡勃特勋爵,还有你向老纳托·范·阿斯坦借钱的事。你真向他借过吗?”

“他是我父亲的表兄。”巴特小姐解释道。

“可是,她当然不会提这个啦。看情况多半是纳托告诉了嘉里·费雪,嘉里又告诉了白莎。你知道,她们全都一样,把某件事藏在肚里几年,不传出去,你以为万事大吉了,可时机一到她们就会原原本本地都说出来!”

丽莉脸色变白了,声音里有一种刺耳的语调,“那笔钱是我在范·奥斯布家打桥牌输了时借的,可我早就还清了。”

“呵,还清的事她们当然记不得了。再说,吓坏了波希·古莱的是为赌钱欠债这件事。白莎很了解周围的男人,她知道什么话能起作用!”

雷诺太太用这种口吻继续对丽莉数落了几乎一小时,丽莉镇定地静听着。多年来,她一向不得不逢迎讨好才能达到个人目的,因此,她那天生的好脾气因长期被迫屈居人下,早已被磨炼出来了。而且,由于她已习惯于困难一出现立即面对现实,因此听到有人公正地指出自己干的蠢事将要她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时,并不觉得气恼,尤其是当自己尚未完全回心转意的时候。雷诺太太的激烈言论使事态显得的确非常严重,丽莉越听越觉得她的话有道理。不仅如此,雷诺太太还使丽莉心中的忧虑更加沉重了,而这些忧虑是雷诺太太自己从未遇到过的。那些富有者,除非具有丰富的想象力,决想不到贫穷意味着什么。雷诺太太只知道,若是丽莉在购买衬裙上的花边时得考虑一下是否买得起,或无力订购汽车和游艇,那就“太可怕”了。至于债台高筑的痛苦和为支付衣食住行用费的忧虑象勤杂女工的家庭琐事一样,雷诺太太都一无所知。丽莉日前处境的真正困难雷诺太太并未察觉,这使丽莉心中更觉苦楚。当雷诺太太责备她丢失了压倒情敌的机会时,在她脑海中涌现的却是汹涛骇浪般的账单,而这种境遇她差一点就摆脱了。想不到一时糊涂干下的蠢事又把她重新驱赶到那黑鸦鸦的浪涛之中了!

如果说,有样东西能使她后悔到无以复加的程度,那就是青少年时期的苦日子在向她招手的那幅图画。昨天她的梦想的羽翼还在广阔的天地间翱翔,可现在已跌落在她所熟悉的那种生活的地面上了。在这里,自由快乐的时刻是暂短的,忍气吞声的时刻却永无止境。

她把一只手放在雷诺太太的手上,表示不愿再说下去了。“亲爱的裘蒂,让你为我操心,真太抱歉了。你对我真好,让我也为你做点事——帮你回复这些信件吧。”

丽莉在书桌前就座,雷诺太太叹息一声表示同意。这声叹息还意味着书写信件毕竟比其他事更适合丽莉的身份。

午餐桌旁的宾客已寥寥无几,除了斯狄尼和多森之外所有的男人都进城去了。(对丽莉来说,赛尔登和波希·古莱同乘一列火车离开山庄乃是极大的讽刺。)克细达夫人和她的侍从韦得欧夫妇已乘汽车到远处一家别墅去用午餐了。在这种乏味的场合,多森太太一般要到午后才离开卧室的,可是今天当午餐进行一半的时候她突然轻步走进餐厅。她眼窝凹陷、神情沮丧,表面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满腹歹毒的恶念。

她双眉高高抬起,环视餐桌一周。“就剩这几个人啦!我倒是喜欢清静的——你呢,丽莉?但愿男人们永远不再露面——没有男人在场该有多好!呵,乔治,你当然除外,妻子用不着跟自己丈夫说应酬话呀。可是,我原以为古莱先生要在这儿住满一星期才走呢。”她问道,“裘蒂,他不是打算住一星期的吗?他是个多么好的小伙子,不知道是谁把他轰走了。他有点腼腆,很可能看不惯咱们这儿的生活,他从小受的是正统教育嘛。你知道,丽莉,他对我说,那天晚上看见你打桥牌之前,他从没见过一个姑娘家赌钱。他的钱可是够花的,光靠存款的利息,不仅够花而且还有大笔富余钱投资做买卖呢!”

费雪太太急切地向前探过来,“我确实认为应该有人出面教育教育这位年轻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居然连做公民的义务都不懂。应该让每个有钱人都学学本国的法律。”

多森夫人平静地望着她。“据我所知,他是学过离婚法的。他对我说他已答应主教,在禁止离婚的请愿书上签名了。”

费雪太太那擦了不少白粉的脸变红了。于是斯狄尼用带有笑意的目光望着巴特小姐说,“我认为他现在想的不是离婚而是结婚,因此在上船之前准备把自己那艘旧艇修整修整。”

这隐喻把他的未婚妻吓得怔住了。乔治·多森高声讥讽道,“可怜虫哪!将来他必须应付的不是船本身而是同舟的人!”

“或是偷渡的人!”科贝小姐兴高采烈地说。“我若是打算和他一同航海,非得找个朋友陪我同住底舱才放心!”

范·奥斯布小姐气愤不平,拚命想找句合适的话驳斥他们。“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拿他取笑,我认为他不错。”她高声说。“至少,姑娘嫁给他,能一辈子过得舒舒服服!”

她不明白自己的话怎会引起更多的笑声,但若是知道这句话多么深地刺入了在座的一位的心,她或会稍感欣慰。

舒舒服服!对于丽莉·巴特,此时此刻这句话比任何言词都更具说服力!这位女继承人认为,古莱的万贯家私仅供妻子丰衣足食、生活舒服的观点并未惹丽莉发笑。现在她整个的心田被一个念头占据了:这就是那份家当原可为自己提供一个多么理想的安乐窝!多森太太的尖刻话未能刺疼她,因自己的悔恨刺得更深,除了自己,没人能使她感到如此痛苦,因为没人——包括裘蒂·雷诺在内——知道她干的这件蠢事所酿成的后果有多严重。

直到他们离开餐桌,女主人把她拉到一旁用耳语问她时,她才从这种徒劳的悔恨中惊醒。

“丽莉,亲爱的,如果你没别的事要做,我想告诉嘉里·费雪,你打算驾车到车站去接我丈夫。他四点钟回来,费雪想去接他,虽说我并不反对让格斯高兴一下,可是我碰巧听说自从她到山庄之后,已经敲诈格斯不少钱了。现在她这么想去接他,我估计今天早晨她一定又收到不少账单。在我看来,”雷诺太太结束这段话时,深有感触地说,“她的离婚赡养费大部分是由别人的丈夫付的!”

巴特小姐在去车站的路上,有足够的闲暇时间仔细思量雷诺太太说的那些话以及对自己的特殊含意。既然象嘉里·费雪这样的女人都能依靠男朋友们的善心及他们妻子的容忍维生而不受指责,为什么她就因向一位年长的亲戚借几小时的钱而蒙遭指控?这都是因为已婚妇女和未婚女子在可做什么和不可做什么方面有一条严格的界线。一个已婚妇女向别人借钱当然也会骇人听闻——其原因丽莉十分清楚——但这种 malum proh-ibitum【拉丁文,指为法规所禁但并非具体的犯罪行为】虽遭世人反对但能获谅解、虽可能受到暗中报复却不会招惹社会的普遍不满。总之,丽莉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当然她可以向女友借贷——从这儿挪点、从那儿借点,最多超不过一百元——然而女友们宁愿送她一件衣服或小饰物。如果她暗示她希望得到一张支票,她们就会把目光瞥向一旁。一般说来,妇女们是不大肯慷慨解囊借钱与人的,而命中注定与她交往的妇女不是和她的遭遇相同就是和她的境遇相距太远,以致不能理解她最需要的是什么。她思来想去,结果做出了到理查斐温泉去找姑母的决定。因为如果继续留在百乐山庄就不能不打桥牌或不参加其他花钱的娱乐;如果离开百乐山庄,象往常那样到其他几位朋友家小住,也只能把手头拮据的处境多拖延几日而已。目前已到必须紧缩开支的地步了,而想节约开支就不得不过枯燥无味的生活。她决定次晨启程前往理查斐温泉。

到了车站,她发觉格斯·雷诺见到她时虽有点惊奇但并非不高兴。她把小马车的缰绳递给他后,他就吃力地爬上车,把她挤到三分之一的座位上。他对她说,“嘿,你这么抬举我真是难得呵!你一定闲得没事干啦。”

午后天气很热,由于离得近,她觉得他的面皮比平时更红、腰身更粗壮。当他把脸转向她时,他那宽大的脸颊和脖子上满是粘着大车烟尘的汗珠。但他那双呆滞的小眼睛明显地表现出,一位容貌姣好、身材苗条的姑娘近在咫尺,就象看到清凉饮料一样使他全身感到舒畅。

这一事实的发现有助于她做出欢快的回答,“我哪有机会呀?有那么多夫人太太跟我竞争呢!”

“为驾车来接我竞争吗?呵,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获得冠军的是你。可我心里明白,是我妻子差你来的,你说实话,对不?”

他显示出迟钝人常有的那种偶然的小聪明,而且他在为自己说破真相哄然大笑时,丽莉也不禁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你知道吗,裘蒂认为我是陪伴你的最安全的人选。这点她可真想对啦!”她补充道。

“啊,是吗?如果是,那是因为她知道你决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象我这样的老家伙身上。唉,我们这些结了婚的男人只能认命,不会再有盼头了,所有的美事都为那些无牵无挂的聪明人准备的!我吸支雪茄,可以吗?今天这一天真够我受的!”火苗把他那浮肿的脸映成猪肝色,猛然间丽莉感到一阵厌恶,立时转过头去。居然还有女人认为他的长相挺英俊!

她把缰绳还给他时,用同情的口吻说,“你今天累坏了吧?”

“可不是!”雷诺的话一向很少被人注意,包括妻子和妻子的女友在内。可现在他要舒舒服服饱享一下难得的、说说心腹话的快乐了。“你可不知道干这种生意得怎么卖命!”他扬起马鞭,把马车朝百乐山区赶去。富饶的田野在他们眼前呈波浪状起伏,直伸向远方。“裘蒂连自己每月花多少钱都搞不清——这倒不是说我的钱不够她花。”他添上这句后,接着说,“可我做为男子汉,不能不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千方百计广开财源呵!我的父母从前总为各自的存款吵得天翻地覆,幸亏他们死后都留下不少——算我运气好——可象我们现在这样花钱,若不是隔些时候搞点投机买卖,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哩。女人们都认为——我的意思是裘蒂认为——我每月进城一次不过是去取点利息而已,并没其他的事可干。可实际上让资金正常运转就得费九牛二虎之力!这并不是说我今天有什么事不顺心。”他停一下,接着说道,“今天我做成了一笔合算的买卖,这得感谢斯狄尼的朋友罗西德。顺便说一句,丽莉小姐,希望你尽量劝劝裘蒂对那家伙客气点。有一天他准会大发横财,把咱们大家都买下来的!如果裘蒂隔些日子请他吃顿饭,我就能从他那儿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这个人想认识那些不愿认识他的人,都快想疯了。一个心怀这种想头的人对第一个接待自己的妇女会五体投地、有求必应的!”

丽莉犹豫一下。雷诺前部分的谈话一直使她深感兴趣,但一听到罗西德这个名字,兴致立即消失了。她表示异议,说,“你知道贾克以前不是没带他来过咱们这圈子,可他这个人叫人无法忍受!”

“嘿,算了吧——就因为他长得胖、脸皮油亮、说话有点随便?可我敢说,凡是现在对他客气点的聪明人肯定日后会占便宜的!不论我们接不接待他,反正两三年内他一准会钻进这个圈子。到那会儿,他就不会因为请他吃顿晚饭,把能赚到五十万元的信息白送我啦!”

丽莉的心思从罗西德身上又回到雷诺先前提起的那段话上。从那些“行情”“信息”“买卖”之类华尔街常用的神秘名词中,她是否可能找到一条摆脱目前困境的途径?以前她常听说有些妇女通过熟人帮忙用这种办法赚到不少钱。当然,她象大多数妇女那样,对这种交易的实质毫无所知,但概念上的模糊反而使此事显得不那么市井气。她决不能想象——即使身陷绝境——自己屈尊去向罗西德探问行情。但现在身旁坐着的是一位会作生意、能赚钱的行家,而且做为挚友的丈夫,一直和自己有着兄妹般的亲密关系。

丽莉心里十分清楚,若想打动格斯·雷诺,不能仅仅借助兄妹关系。但把这种关系当成求助于雷诺的理由可以减轻一些自己精神上的负担。丽莉是很爱面子的,好挑剔的性格也要求自己的行为符合道德准则。当她审查自己内心活动时,有几扇关得严严的门是她从不打开的。

这时,他们已到达百乐山庄的栅门,丽莉转过头对雷诺笑道,“今天下午过得真愉快,你不想和我多坐一会儿马车吗?这几天我一直没精打采。这儿静静的,一个人没有,真太美了,再加上和我在一起的人似乎并不嫌弃我。”

她说这话时,神态如此楚楚动人,对他的同情心和理解力如此信赖,以致雷诺巴不得自己的妻子来看看别的女人是怎么看待雷诺先生的——不是费雪太太那样老掉牙的媒婆,而是为了获得她的青睐,男人大都甘愿倾家荡产的女子。

“没精打采?你怎么会没精打采?是因为从服装店订制的新装不合身还是因为昨晚打牌,裘蒂把你的钱骗光了?”

丽莉叹息一声,摇了摇头。“我早已不从店里订制衣服,也不打桥牌了——买不起也打不起了。我现在没能力再打桥牌,衣服也马虎多了,真担心裘蒂会因此讨厌我。我对你说这种话恐怕也会惹你讨厌,可我不得不说,因为我想求你帮个忙——帮个大忙。”

她的目光再度与他的相遇。她从他目光中看出有所领悟的神情,心中暗喜。

“当然,当然——只要我力所能及——”他断断续续地说。她猜想他那愉快心情一定是被费雪太太开口向他借钱的事破坏了。

“需你大力帮个忙,”她温柔地接下去说,“事情是这样的,裘蒂生我的气了,因此求你帮我在她面前讲讲情。”

“生你的气?呵,没那事,这不可能——”他放了心,哈哈一笑。“你明知道她可喜欢你啦。”

“她是我唯一最要好的朋友,因此我不忍心让她生气。你大概已经知道她想叫我干什么了吧?她已下定决心——可怜的好心人——要我嫁一个阔佬儿。”

她羞答答地犹豫一下,没再说下去。雷诺突然转过头,用智慧大增的目光盯着她。

“阔佬儿?呵,老天爷!你不是指古莱吧?什么——正是他?呵,我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你可以相信我会守口如瓶——可是古莱——哦,天哪,是古莱!裘蒂当真认为你肯嫁那个古里古怪的蠢驴吗?你不肯?所以你把他涮了,所以他今天一早就赶头班火车溜走了?”他朝后倚着椅背,占据座位上更多的地盘,象是因自己的洞察力高兴得身体都膨胀起来了。“裘蒂怎么会认为你肯嫁这种人?我早该关照她,这种软骨头你是决看不上的!”

丽莉深深叹息一声。“有时我觉得,”她低声嘟哝道,“比起妇女来,男人更能理解女人的心。”

“某些男人确能如此!我早该嘱咐裘蒂了!”他又重复一遍。这句意味着居于妻子上风的话使他心花怒放。

“我早料到你能理解我,所以一直想跟你谈谈。”巴特小姐说道。“我不能答应这桩婚事,决不能!但是再继续跟这圈子里的太太小姐们一样过日子也不可能了。我的生活主要靠姑 母 维持,她待我虽说不错,但并不定期付我生活费。最近我打牌输了点钱,这种事当然不敢告诉她。赌债倒是付清了,可我手头的钱也所剩无几了。若照目前这个样子继续过下去,必然会后手不接。我另外还有一笔数目很小的私人收入,可大概在投资时失算了,利息似乎一年比一年少。我对这类事一点不懂,估计姑母的财务代理人——我那笔钱就是他出主意拿去投资的——多半不是个能干的经纪人。”她停顿一下,接着用轻松些的语调说,“我本不想麻烦你,可我需要你帮我劝劝裘蒂,让她理解为什么我不能再过你们这种生活了。明天我就得去理查斐温泉找姑母,跟她一起在那里一直住到冬天。我还得辞掉女仆,以后要学着自己缝补衣服了。”

目睹这幅“美女落难图”——平淡的色调反而大大提高感人的效果——雷诺不觉义愤填膺,深表同情地发出一声叹息。然而,倘若在二十四小时前,妻子对他谈到巴特小姐的前途,他一定会说,象她那样生活奢侈而自己又手无分文的姑娘,唯一的出路是一碰上富翁就嫁。现在这位姑娘近在咫尺,而且把他当成比最亲密的朋友还理解她的人,正向他乞求同情,他就不由自主地赌咒发誓说,这样的婚姻简直是一种亵渎;做为一名仗义勇为的男子汉大丈夫,他一定要竭尽全力保护她,使她免受灾难。他再三强调,嫁给古莱后,尽管外人会讨好奉承,说她嫁了个阔丈夫,可她自己却要为一度拒绝过而遭到古莱的报复。去它的吧!如果他为嘉里·费雪那样的职业寄生虫——整天香烟不离口、鸡尾酒喝得醉醺醺的女人——曾经大帮其忙,那么对这位象孩子一样天真地信赖他,求他帮忙,值得同情的姑娘当然也可助一臂之力罗!

日落后很久,雷诺和巴特小姐还在驾车徐行。途中,雷诺用自己赚钱成功的实例说明,只要丽莉信得过,在保证她原有存款不动的情况下,他能为她赚一笔可观的钱。由于对股票市场茫然无知,她理解不了他有关做生意的技术性解释,或许她也能感觉到其中有几处他说得含含糊糊,但对此类交易的无知正好用来做为掩盖窘迫感的烟幕,而且通过这层烟幕,希望象迷雾里的灯光一样,可以显得比原来的光圈更大。她只听明白了一点,这就是在自己那笔为数不多的本钱不冒任何风险的前题下,利钱就能神秘地成倍增长,而且奇迹在短期内即可实现,这就排除了令人提心吊胆或发生其他意外的可能,萦绕在她心头的忧虑终于消失了。

她再次感到轻松愉快,如释重负。眼前的困难魔术般地消失了,以后决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如此拮据的窘境。由于紧缩开支和自我谴责的必要已从突出的位置上明显下降,生活中无论再出现什么难题她觉得都能应付自如了。甚至眼前,当两人朝山庄驶回时,雷诺靠近她、故意把手按到她手上的这个难题,她也只不悦地一颤便应付过去了。这原是她全盘计划中的一环,目的是让他以为她的请求纯属未经考虑的冲动,是由于对他有了好感才提出的。这种善于驾驭男人的自信不仅抚慰了她那受了伤害的虚荣心,而且有助于粉饰雷诺此种行动的内涵动机。雷诺是个粗俗迟钝的男人,不论他如何吹嘘自己的权势,在他那用钞票买来的舞台上,他充其量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一位聪明伶俐的姑娘不难利用他的虚荣心牵制他,然后再把义务架到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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