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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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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莉在街道转弯处徘徊,观赏着第五街午后的景色。

这是四月下旬的一天,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馨香,使得长长的、熙熙攘攘的通衢大道显得不那么丑陋、屋脊的线条不那么单调了。一层紫红色的烟霭笼罩着毫无生气的直通第五街的狭窄小巷,赋予公园进口处的一片朦胧绿色以诗情画意。

丽莉站在那里时,在过往的马车里认出若干张熟悉的面孔。隆冬的社交季节已过,高居统治地位的大人物已四散离去,只有少数人在启程赴欧洲之前在纽约多逗留几日,或刚从南方回来路经此地。范·奥斯布太太就是其中的一位。她这时正坐在她家那辆四轮四座弹簧马车里。身边是她的女儿波希·古莱太太,在她们对面的是由保姆抱着的、襁褓中的、古莱家族百万资产的继承者。继之而来的是哈琪太太的敞篷汽车,她独自倚在显然是为两人设计的舒适座位上。片刻过后,驶来的是雷诺太太的马车,她的陪伴者是一年一度到这里来钓鲢鱼和踏马路的色丹夫人。

对过去生活匆匆地一瞥加重了漫无目的百无聊赖之感。在这种心情中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陋室。她不知如何打发晚间的时光以及今后无数个日日夜夜。现在不仅社交季节已过,制帽作坊也暂时歇业,而且一星期前女店主已把她辞退了。这位女店主一向在五月一日以前辞退一部分女工,巴特小姐近来不仅经常迟到早退——即使来上工,也总是身体不适,干不了多少活。时至今日才把她辞退已算很客气了。

对此公正的决定丽莉无言以对。她自知在学手艺方面自己越来越健忘,笨拙而迟钝了,尽管是对自己承认,这种自卑感也令她感到痛心,事实证明,若要做工糊口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专业工人。既然自幼的教育只为的是把她培养成一个装饰品,那就不能责怪自己毫无实际工作能力了。一经认识到这一点,自誉为多才多艺的一点慰藉也被扼杀了。

当她朝住所走去时,因想到明天已没有起床的必要而全身战栗。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睡懒觉是有闲阶级享受的乐趣,与宿舍里庸庸碌碌的居民毫不相干。她愿意早早离开那座房子,尽可能晚地归来,现在,就是为了拖延重见那可厌的台阶的时间她才这样漫步的。

但走近那幢宿舍时,她对站着个人的台阶突然发生了兴趣——确实有个人站在那里——他正是令人注目的罗西德先生,他的身影似乎使寒酸破旧的背景一下子变得富丽堂皇起来。

这时,一种胜利感不可抗拒地涌上心头,激起她的万千思绪。在那次偶然相遇之后的一两天,罗西德曾来探问她是否已恢复健康,但自那次来访,至今一直音讯杳无,这意味着他在竭力回避她,以便再次把她从自己心坎上抹掉。倘若情况果真如此,这次光临可以证明他那回避的企图已失败了。丽莉知道,他不是个肯把时间浪费在玩弄感情的徒劳之举上的人。他太忙、太重实际,最主要的是太急于飞黄腾达,决不允许自己做任何徒劳无益的事。

在孔雀蓝的会客室里有一瓶枯萎了的蒲苇和几幅褪色的铁质雕板图。罗西德面带未加掩饰的厌恶表情环视四周,不大放心地把帽子放在刻有罗杰斯雕像【大概指罗伯特·罗杰斯(1731—1795),法印战争中的美国骑兵将领】的封尘积秽的支柱上。

丽莉在一张灯芯绒面桃心木扶手的沙发上就座,罗西德坐在一张蒙着浆洗过的椅子的摇椅上,椅套的边正好擦蹭着罗西德脖梗上的粉红色皮肉,使他感到很难受。

“我的天呵,——你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他高声说。

他的语气使得丽莉微微一笑。“我也不敢肯定是否能再在这儿住下去了。可经我精打细算,或许暂时还能付得起房租。”

“付得起房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认为这不是你住的地方!”

“可我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已经失业一星期了。”

“失业——失业!这不该是由你说的话!一想到你不得不工作——这简直太荒谬了!”他的话断断续续但激烈有力,象是从愤怒的火山口喷射而出。“这太可笑——太不象话了!”他的眼睛注视着从墙上那面满是污渍的镜子反射出的屋内全景。

丽莉对他的感慨继续报以微笑。“我不明白为什么应该认为我与众不同——”她开始说道。

“因为你确实与众不同!你住在这种地方简直叫人不能忍受,我实在无法冷静下来!”

她从没见他把以往的油腔滑调撇得如此干净过,当他率直地流露出感情时,她觉得他几乎有了些感人的东西。

他一跃而起,摇椅继续摇摆不停。他两腿叉开,站在她面前。

“你听我说,丽莉小姐,我下星期要去欧洲,到巴黎和伦敦住个把月——我不能让你这样生活下去,我做不到。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你一向要我明白这一点。可现在你的情况越来越糟,你必须明白你已经到了必须接受某个人援助的时候了。你那天告诉我你欠雷诺一笔钱,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尊重你,对这件事我同你一样感到难过。”

丽莉的苍白面颊因惊奇泛起一片红晕,但在她打断他的话之前,他急切地接下去说,“好吧,让我借钱给你还雷诺的债,而且我不要——我——你听着,在我把话说完之前请不要打断。我的意思是,咱们公事公办,象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易一样。现在你还有什么可反对的?”

丽莉的面色因羞辱和感激交织在一起而变成绛红色。在回答时,她用意外柔和的音调表达出这两种感觉。

“只有一点。这正是格斯·雷诺以前提出过的建议,但我再不敢认为自己懂得生意经了。”她觉出这话不太公正,于是就用更加和善的声音说,“并非我不欣赏你的好心——或不感激你。然而在你我之间不可能公事公办,因为当我付清雷诺的债款之后,我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抵押了。”

罗西德听了这话默不作声。他似乎已感觉到她的决心是难以改变的,但又不甘心就此罢休。

二人相对无言,但丽莉能清楚地看出他心中在想什么。无论他对她这种不屈不挠的性格多么困惑不解——对她行事的动机多么莫测高深——她肯定他终会被她征服,仿佛她那难以理解的道德观和对他的抵制正如美貌和仪态那样具有同等的魅力,也正是这种美貌和仪态使她成为无与伦比的、罕见的尤物。当他在社交圈子内步步高升之际,她这种独一无偶的特点对他就更有价值,正如一位精明的收藏家,对于垂涎已久的猎物,不论在造型方面还是质量方面,早就具备了明察秋毫的鉴别力。

看到这一点,丽莉认为他会马上娶她为妻,唯一的条件就是她得与多森太太言归于好。这种诱惑力对她来说,现在已很难抗拒。由于情况的不断变化,她已逐渐不那么讨厌罗西德了。这种厌恶情绪虽然仍旧存在,但已不再固定不移,这是因为她观察到在他那追求世俗名利地位的坚实外壳内部,虽然粗鲁但却善良,虽说没有实际的援助却有真正的情感。

他从她目光中看出应该告辞了,于是他在难以言状的矛盾心情中伸出右手。

“只要你愿意,我能叫你东山再起,压倒所有人!——我能让你高高在上,随心所欲地对付他们!”他说。令她感到意外的是,他这新的激情并未改变他旧有的价值观。

当天晚上丽莉未服安眠药。她清醒地躺在床上,从罗西德造访的这个角度仔细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为了拒绝他这次又准备重提的那项要求,她不是已经维护了可以称之为“老一套道德准则”的、抽象的荣誉感了吗?那么她究竟触犯了社会秩序的哪条律法,以致未经公审就把她定罪并且被驱逐出境?她一直没机会为自己辩护:但被人定了罪的丽莉肯定是无辜的!对这种非正规的定罪何尝不可报之以非正规的手段以重获被剥夺的人权!白莎·多森为了挽救自己,毫无顾忌地用公开的谎言毁了她的一生,那么为什么她就不能直接了当地利用命运送上门来的武器,归根结底,这件丑闻只有半部牵涉到另一位当事人的名氏。把这手段称为敲诈勒索是不公正的,应该说此举不但无害于任何人而且能使她恢复当初被非法剥夺的权利。至于赛尔登,如果他不是个古板的形式主义者,就不会找不到为自己申诉的依据。

丽莉为自己辩护的理由仍是那些长期留在心头、无法排解的个人感受:自尊心受挫伤的痛苦;一事无成、败下阵来的绝望心情;和这自私、专横的社交界比个高低的热切渴望。最近的经历使她明白了原来自己既无能力又无固定的道德观,因此难以从头开始另一种新生活,更难以摈弃世俗的享受,成为工人阶级中的一员。对此她认为不应过分地责怪自己,而实际上她对自己的谴责已超过她所应得的了。继承来的性格加上童年时代的教养已把她培养成高度特殊化的一个人物,象生活范围极为狭小的海葵,一旦从岩石上剥离就无法生存一样。人们塑造她的目的就是为了装饰或享乐,大自然创造玫瑰花瓣和小鸟的彩色羽毛不也毫无其他目的吗?执行纯装饰性的使命在人类社会不象在自然界中那样简单容易,这难道也是她的过错?执行这使命时难免受到物质需要的牵制或道德准则的干扰,难道这也要由她负责?

在漫长的不寐之夜,争战于心中的已是最后这两股对抗的势力,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她仍弄不清究竟哪方获了胜。继多日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之后,再一个不寐之夜使她感到格外疲乏,展现在眼前的只是一片灰濛濛、一望无际、荒无人烟的原野。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拒绝食用那位和善的爱尔兰女仆从门缝送进的咖啡和煎蛋。宿舍楼里的各种声响以及街道上的喧闹声、车轮的隆隆声令她烦躁难忍。一星期来的懒散生活使她特别深切地体验到寄宿舍这个生活环境中那些烦煞人的琐事,从而使她更加留恋另外那个豪华安适的世界。在那里,生活的齿轮不停地运转,但操纵齿轮、使之运转的动力——衣食住行方面的琐事——却谨慎地隐蔽起来,不为人所察觉。

她终于起床穿好衣服。自从她离开帽店以来,她一直把时间消磨在街道上,这一半是为了逃避难以忍受的杂乱的宿舍环境,一半是为了走累了有助于睡眠。但走出那座房子后,她发觉自己无处可去,因为自从离开帽店后,连葛泰处也不愿去了,而除了葛泰之外,她不知还有谁欢迎自己。

那天早晨的天气与风和日丽的前一天绝然相反。阴沉昏暗的天空预示大雨将临,一阵劲风袭来,马路上的尘土被卷起,在空中急骤地上下盘旋。丽莉沿着第五街朝公园走去,希望找个隐蔽的角落坐一会。但刺骨的寒风使她全身冰冷,在不停摇曳的树枝下徘徊了一小时后,她再也忍受不了越来越疲乏的感觉,只得在五十九号路上的一家小餐馆里暂歇一下。她一点不饿,原不打算在那里吃午饭,但她太累了不想移动身体,况且窗子里面那一长排铺着白台布的餐桌又具有很大的吸引力。

餐室里挤满了成年的和年轻的妇女,大家都专心致志地、急急忙忙地饮茶或吃点心,没人注意她的到来。低矮的天花板下回响着尖细嗓音的嗡嗡声,把丽莉摈弃在一个沉寂的小圈子里。她突然感到一阵痛彻肺腑的寂寞感;不仅时间对她已丧失意义而且发觉自己已有多日没同任何人说话了。她四处张望,渴望在某人脸上找到一点反应,一点因直觉地感到她的痛苦而流露出的同情。但那些面色灰黄、忙忙碌碌的妇女,有的带着皮包和笔记本,有的带着一卷卷乐谱,都全神贯注地干自己的事,连那些单独坐在那里的人也一边饮茶一边忙着核对校 样或阅读杂志。只有丽莉一人因无所事事而处于搁浅的困境。

她饮了几杯茶,吃了一份炖牡蛎后,再次走在街上时,头脑似乎清醒活跃了些。她现在才觉出刚才坐在餐馆内已下意识地作出了最后的抉择,这使她突然活跃起来,想到自己居然还有一个急忙回家的真正理由,不禁感到振奋。为了延长这种喜悦的心情她决定步行回去,但这条归程相当长,以致她一路上不停地张望路旁的时钟。令她惊奇的是,当你让光阴任意流逝,对它一无所求时,时间似乎停滞了,但当你盼望它放慢脚步时,它却突然疯狂地奔跑起来。

到家后她发觉在执行计划前还有时间让自己坐一会,休息几分钟。这段缓冲时间并未减弱她的决心,虽有些害怕但因自己能下这样大的决心而感到兴奋。她知道这将会比想象的容易得多。

到五点钟她站起身,打开铁箱,从衣服下面掏出一个封上了火漆的纸包。摸到纸包时她并未象料想地那样神经紧张,她好象披上了一身坚硬的盔甲,为了服从自己的坚决意志,喜怒哀乐之情都麻木了。

她又穿好出门的服装,锁上房门,离开了宿舍楼。她走在人行道上时,天色尚早,但乌云密布,大雨将临,阵阵寒风把沿街地下室商店所悬挂的招牌吹得摇来摆去。到达第五街后她开始慢慢地向南踱去。她非常熟悉多森太太的生活习惯,因此确知在五点钟后她总在家。但她很可能不见客,尤其是这样一位不受欢迎的来访者,或早已吩咐过仆人挡她的驾了。但丽莉已写好一张署名的字条准备叫人送上楼去,她认为自己决不会遭到拒绝。

她留出了步行时间,为的是在寒冷的傍晚快步行走有助于镇定神经。但她发觉并无此必要,她对这项行动所持的态度既冷静又坚定不移。

当她到达第五街时突然乌云密布,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滴斜着拍落在她的脸颊上,她没带雨伞,单薄的春装很快就湿透了。离目的地还有半英里,她决定横穿马路到麦迪森路去搭乘电车。当走进一条小巷时,她恍惚忆起一段往事。一排正在萌发新芽的树木,那所用砖头和石灰石新建成的乔治亚式大楼,窗前平台上的花坛,这一切构成了一幅熟悉的画面。原来这正是两年前九月里的一天,她和赛尔登漫步走过的小街,再往前几步就是他俩一同走进的那个门洞。往日的回忆使已变麻木的各种感觉一同涌上心头——依恋、悔恨、向往、从未感受过的心灵的震撼。她万没料到在执行这项任务时居然会路经他的住所。突然间,她的观点变了,仿佛在从他的角度来评判这次行动——于是她想到他与此事的关系,以及自己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他的名誉,为了获利就拿他的过去隐私去做交易,这一切使她羞愧得全身战栗起来。自从他俩第一次单独交谈那一天至今,她跋涉了多么长的一程旅途!那时他就曾指点她选择现在走的这条小路——但她拒绝了他向她伸出的手。

往事的回忆象汹涌澎湃的浪涛,把心中对他的怨恨完全冲刷干净了。曾有两次他打算帮助她——如他所说,用爱她的办法来帮助她——那么,如果说第三次他曾使她失望,除了自己之外还能怪谁?……生活中的那一页已经被翻过去了?何必还紧握住它不放?突然间她渴望见到他,当她在楼房对面的人行道上走过时,渴望变成如饥似渴的感觉。雨中的街道昏昏暗暗,寂静无人,她仿佛看见他那间安静的书房,房里的书架和壁炉中的熊熊火焰。她抬头一望,他的窗口映着灯光,于是她跨过街道走进了那座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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