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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彭尼顿住宅的大门在她身后砰然关闭时,丽莉觉得这是对她过去生活最后的告别声。摆在面前的未来象空寂无人的第五街那样冷清清,空落落,重获旧日一切的机会少得象寻不到乘客空自在街上游荡的出租马车。当她走向路边人行道时,急促驶来的一辆双轮双座马车突然在她身边停住了。

她看见堆满了行李箱笼的车顶下方有只手伸出来在跟她打招呼。转眼间费雪太太就从车里跳到地上热情地把她拥抱在怀里。

“亲爱的,难道说这时候你还在城里?那天在雪莱饭店来不及问你——”她中断了话,突然变得非常坦率,说道,“其实是我当时昏了头,丽莉,我一直想跟你解释一下。”

“别说了,”巴特小姐挣脱她的手臂,抗议道。但费雪太太象平时一样直爽地说道,“你听我说,丽莉,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生活中的麻烦事一半就是因为不说老实话引起的。我不是个好说假话的人,我不能不告诉你,那天我随大流对待你心里惭愧极了,这事以后再详细谈吧——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往后怎么安排。我想你不会当了古瑞·斯狄尼的女管家吧,啊?——难道你目前还无所适从吗?”

在丽莉目前的心情下,对如此诚恳、友善的关怀是无法拒绝的,她微微一笑,说道,“我现在确实无所适从,但葛泰还在城里,她对我很好,只要一有时间她就让我跟她呆在一起。”

费雪太太扮了个怪脸,“嗯——暂时呆在一起当然可以。我知道葛泰是个老好人,比我们所有的人加在一起还好。但从长远看,你更习惯于过再舒适点的生活,是不是,亲爱的?况且,她大概不久也要离开纽约——你说她八月一号走?那么,你听我说,你不能整个夏天都呆在城里,我们以后再从长计议。可现在,你能不能把几件衣服放进一只提箱,今晚和我一道去山姆·郭摩家?”

丽莉对这突如其来的建议感到不知所措,这时费雪又继续笑着说,“你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你。可这毫无关系。他们已经住进范·阿斯坦在路西林的宅子,并且授予我邀请宾客的全权——客人越多越好;他们很有气派,这星期要举行一个相当盛大的宴会——”她停了一下,注意到巴特小姐脸上的表情发生了某种变化,“呵,你知道,我并没说他们是你那圈子的人,他们大不相同,但非常有趣。事实上他们独树一帜,与众不同,他们的目的是寻欢作乐,而且要以他们自己的方式来寻欢作乐。在我的指导下,他们先干了几个月,结果干得挺不错——比百利夫妇强多了,就因为他们不象百利夫妇那样顾虑重重——可突然间他们对老一套感到腻烦了,他们想邀请一些比较随和、比较易于相处的人。他们的作法有点别出心裁,你说是不?玛迪·郭摩还有好多怪念头呢,女人大都是富有灵感的。可她的脾气真随和极了,山姆也什么都不在乎。他俩都想当大人物,已经开始搞出一套独特的玩艺,一种类似科尼岛【位长岛西南部,纽约城里的游乐中心。】般的社交场合,只要是能玩会闹不摆臭架子的人,他们都欢迎。我也认为这很有意思——你知道他们是一群很有艺术天才的人,比如正在走红的女演员之类。这星期他们就要邀请去年春天主演《温妮的胜利》大获成功的奥德丽·安提,正在画玛迪·郭摩肖像的保罗·莫斐,狄克·倍林格和凯特·科贝——所有你想得出来的、能吵会闹、滑稽逗乐的人。亲爱的小姐,现在不要目空一切再摆架子啦,反正比大热天在城里过星期日要好得多,你在那里会遇到不少会吵闹的人,但也会遇到聪明人——那个爱慕玛迪爱得不得了的莫斐总会带一两位同行去的。”

费雪太太善意地把丽莉拖向马车。“上车吧,这就对了。咱们先去你的旅馆收拾一下衣物,然后再喝杯茶。你我的女佣人可以到火车上去找咱们。”

反正比大热天在城里过星期日要好得多——当丽莉斜倚着树荫覆盖的阳台栏杆,朝一片草地后面的大海望去时,这一点已不容置疑。在这片如茵的芳草地上,棋布着三五成群画中人般的穿着薄纱服装的妇女和法兰绒网球运动装的男士。范·阿斯坦这座巨大的府邸及其杂草丛生的领地已挤满了被邀来度周末的宾客,这时,在星期日下午的灿烂阳光下,这些人分散到各处去娱乐消遣;提供各种娱乐的场所,包括网球场、射击场,室内的桥牌桌和酒柜,室外的汽车库和汽艇坞。丽莉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象误入一列快车的旅客那样,疏忽大意地被卷进了拥挤的人群。和蔼可亲的金发妇人郭摩太太的确很象列车服务员,为匆忙的旅客寻找座位,而嘉里·费雪则象一名为旅客安放行李、安排餐车座位、到站通知他们下车的行李搬运员。但这列火车从不放慢速度——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生活急速地向前运转,车上至少有一位旅客因自己的心声被喧嚣声所淹没而得到暂时的欣慰。

郭摩的社会圈子正是丽莉以前所蔑视、所避讳的,现在置身其中,她才发觉这个圈子实际上与她那个世界象同一幅漫画、同一个版本那样相似,只不过更为丰富多彩罢了。现在她周围的这些人和雷诺夫妇、范·奥斯布一家人和多森夫妇一样吃喝玩乐,只是在程度上、方式上、数量上有所不同而已。从男人背心的式样到妇女说话的语调都不尽相同,在这里好象一切都高出一个音符,而且数量也大得多,这里有更多的声响、更多的色彩、更多的香槟酒、更多的友情——和睦的气氛更浓,争风吃醋的事件更少,享乐的方式更新鲜、更多种多样。

人们对巴特小姐光临的欢迎态度是友好的,但却与欢迎别人的态度没有分毫差别,这在开始时使她感到有伤自尊心。但过后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目前的处境及社会地位不仅不容自己再加挑剔而且应当尽量利用一下这个时机了。毫无疑问有关她的谣传这些人是有所闻的——第一次和嘉里·费雪的长谈就已证明了这一点:人们公开认为她是一次“特殊事件”中的女主角,但他们并未象她的老朋友那样抛弃她。他们闭口不提她的过去,象他们从不问及安提小姐的过去那样,而且他们对事件的大小轻重并无明显的兴趣,她们只要求她——以她自己的方式——象那位风度翩翩的女演员下台后那样和大家一同作乐。丽莉立刻看出,用傲慢的言行来表示自己“高高在上”,与众不同,就无法和郭摩这伙人共处。做出这样的妥协,而且是对这样的一位人,对她残存的自尊心来说,是难以接受的。但一阵令她感到楚痛的自卑感猛然袭上心头,她才明白若连这伙人都不接待她,就更难忍受了,因为她一到这里就立刻觉出再度享受一下无忧无虑的物质生活具有无益却诱人的魅力。继过去数星期精神紧张、身疲力乏的生活之后,突然离开了尘土飞扬、空寂无人的城市中一间闷热的斗室来到这浴在习习海风中的宽阔豪华的乡村别墅,自然使她感到神经松弛,心情舒畅。目前她不得不屈从于感官渴望享受一下的需要,以后再考虑自己的处境、再听取自尊心的劝告吧。但开始时,这里的一切确实曾使她的愉快心情不断受到干扰,因她不能忘记自己与之交往并且尽力取悦的这些人是她过去所蔑视的。可是不久她就变得不那么敏感了,一层麻木不仁的彩釉很快覆盖了她那敏锐善感的良知,每一次对权宜之计的让步都使这层釉质变厚并且变得更坚硬。

星期一早晨,众人在道别的喧哗声中分手了,离别之际,她觉得两天的愉快生活显得更富于吸引力。客人们都回到各自的家宅去了,有的回纽波特,有的去巴尔港,有的到阿朗达克宿营地去过山野生活了,连急切等候丽莉归来的葛泰·法里丝都准备去乔治湖和她姨母一起去度暑假。只有丽莉独自一人搁浅在欢乐激流中的一潭死水里,束手无策,没地方好去。幸好一两天后就要去百利府上聚会的嘉里·费雪,坚持邀请丽莉到她家去小住,并替她想出了一个救急的主意。

“听我说,丽莉——哦,是这么回事,我要你今年夏天代替我去陪伴玛迪·郭摩。下个月他们要带一伙人乘他们的私人汽车到阿拉斯加去。玛迪是个懒得出奇的女人,她要我同她一起去为的是帮她料理事务,可是百利夫妇也叫我去——呵,不错,我们和解了,我没告诉你吗?说心里话,我虽然非常喜欢郭摩夫妇,但和百利夫妇在一起我更有利可图。实际上,他们今年夏天想在纽波特出出风头,如果我能帮忙,让他们大获全胜,他们也会让我大获全胜的。”费雪太太激动地拍起双手来,“你知道,丽莉,我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对我好,对你也同样好,郭摩夫妇非常欣赏你,去一趟阿拉斯加——怎么说呢——我认为正是你目前应该做的事。”

巴特小姐抬起头用锐利的目光望着她,冷静地说,“为的是不让我碍别人的事?”费雪太太表示不同意,吻她一下说,“为的是不让他们看到你,直到他们明白他们多么需要你为止。”

巴特小姐随同郭摩夫妇去了阿拉斯加。如果说这次旅行并未取得费雪太太预期的效果,至少也起了让她避开议论纷纭的作用。葛泰·法里丝尽管不善辞令,但也尽了最大努力反对她的阿拉斯加之行,葛泰甚至打算放弃去乔治湖的机会同她一起留在城里。但丽莉采用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论点掩饰了她不乐意与葛泰同留城里这个计划。

“你这天真的孩子,你怎么不明白,”她说,“嘉里的话是对的。她说我必须过我习惯了的那种生活,必须尽可能多地在社交场合中露面。如果老朋友们愿意相信有关我的那些谎言,那么我就再多制造些好了。而且你知道乞丐是不能挑拣拣的呀。但这不等于说我不喜欢玛迪·郭摩——我确实很喜欢她,她心地善良,为人诚恳而坦率。当我自己的亲戚不约而同地把我拒之门外的时候,她却表示欢迎我,你认为我不该感谢她吗?”

葛泰摇了摇头,她虽未被说服但不作声了。她不仅认为丽莉利用她自己也看不起的那些人的友谊是降低自己的身分,而且她觉得丽莉若再次沉溺在以前那种生活环境中,就永远无法自拔了。至于丽莉过去的生活实况葛泰并不尽知,但自从那个永远忘不掉的夜晚为了解救绝望了的丽莉而放弃自己的秘密心愿到现在,生活带给丽莉的痛苦一直使她感到深切的怜悯。在葛泰这种性格的女人看来,自己这么大的牺牲意味着必须向对方永远负有道义上的责任。既然开始帮了她,就必须继续帮下去,而且在帮助她的同时必须信任她,因为对人的信任是善行的源泉。即使丽莉在向往舒适生活的同时,勉强答应由葛泰陪伴在空落落的纽约度过八月份,葛泰也不会同意她如此克制自己。葛泰明白嘉里·费雪是对的,适当地隐蔽一下很可能是通往恢复名誉目的地的第一步,退一步说,在这个季节留在城里倒反而意味着公开承认失败,而这样的承认将是致命的。

郭摩夫妇从阿拉斯加之行中得到很大收获,但丽莉回来后对自己的处境有了不同的看法。奢华的生活习惯——每日无忧无虑而又丰衣美食——逐渐削弱了这种生活的吸引力,使她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这种生活所不能填满的空虚。脾气随和但毫无鉴别力的玛迪·郭摩和她那些轻率地交结朋友而对丽莉毫不另眼看待的宾客开始使她失却耐心。她发现他们的缺点越多,她觉得他们供她利用的可能越小,渴望回到原来的生活环境的决心也就越坚定。但为了达此目的,她十分清楚:必须强迫自尊心做出新的让步,因此在目前的情况下,她只能追随从阿拉斯加回来的郭摩夫妇,这当然使她心里十分难过。在他们的社交圈子里丽莉仅是个小人物,但她那了不起的交际才能,在保留自己意见的同时又能附合别人意见的本领,她那运用手腕的熟练技巧已使她受到郭摩这伙人的注意和重视。她是永远学不会喧嚷吵闹的,她向玛迪·郭摩奏出的乃是幽扬动听的曲调,这比铜管乐队震耳的乐章要可贵得多。山姆·郭摩和他的朋友们站在她面前时不禁肃然起敬,玛迪那些以保罗·莫斐为首的追随者使她觉得他们之所以器重她,就是因为她的那些特点恰恰是他们所缺少的。如果说,莫斐在社交方面和在艺术成就上惰性十足,从而沉湎于郭摩家的舒适环境——在这里,人们可以不必讲究礼节,任何人都可以毁约或穿着画室工作服和拖鞋去赴约——那么他仍保留着对雅俗的鉴别力和无暇深造的对美的鉴赏力。早在他为百利夫妇准备造型表演时他就为丽莉的造型艺术惊叹不已,他说,“不是因为她的面孔——面部表情太刻板了——而是她的身材,天哪!她能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模特儿啊!”她那个社交圈子,对他来说是高攀不上的,因此在玛迪·郭摩乱哄哄的客厅里看到并听见她的音容笑貌,他觉得确实大饱了眼福。

在这喧闹混乱的环境中丽莉已成为大家关注的核心,这种友好关系使她回纽约后仍逗留在郭摩家的决定显得不太过分牵强。这倒不是因为她绝对见不到原先那些老朋友,尤其在当前纽波特季节已结束,人们再次朝长岛蜂拥而来。凯特·科贝是个趣味庸俗的女人,她象嘉里·费雪为了满足物质需要那样不加选择地滥交朋友。有时候她到郭摩家中作客,猛见到丽莉在场不免感到诧异,但过一会就把她的存在当成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了。费雪太太也经常在附近地区露面,有时候乘马车前来向丽莉介绍她的生活经历或是传达一些她所谓的最新天气预报。丽莉虽然没把全部心里话直接向费雪太太透露过,但尚能对她畅所欲言,而在葛泰·法里丝面前甚至连公开承认自己目前所过的生活都难以启齿,尽管在费雪太太看来这种方式是无可指责,理所当然的。

不仅如此,费雪太太没有使对方感到窘迫的好奇心,她并不想刺探丽莉这次事件的内情,只想通过外部观察,随后得出自己的结论。在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结束前,她把自己得出的结论用一句简练的话对丽莉说,“你必须尽快结婚。”

丽莉发出轻微的笑声——这一次费雪太太的意见 可 非独创。“难道你同葛泰·法里丝一样,也想兜售‘一个好男人的爱情’这副万灵丹吗?”

“不,——我不认为我推荐的两个人都符合这个标准。”费雪太太思索了一会答道。

“两个?真有两个人吗?”

“也许,照目前的情况看,应该说一个半。”

巴特小姐越听越感有趣。“如果其他条件过得去,我想我宁愿要那半个人当丈夫。他是谁?”

“在我没说完理由之前你不要骂我——我说的是 乔 治·多森。”

“噢!”丽莉低声斥责道,但费雪太太坚决说下去。“怎么,为什么不行?他们夫妻从欧洲回来后度了几周的好日子,可现在两人的关系又闹僵了,白莎比以前更疯了,而乔治轻信老婆的本领似乎已消耗光了。他们目前正在这里,我上星期日就在他们家度过的。除了纳托·西文顿之外再没别的客人了,而可怜的西文顿象个囚犯,人们都认为是我把这可怜的孩子弄到这步田地的!——吃过午饭后乔治叫我同他去散步,他说同白莎离婚的事已不能再拖了。”

巴特小姐作出不相信的手势。“他说是这样说,但他们决不会离婚的——白莎一向知道在需要他的时候如何把他拉回来。”

费雪太太继续试探她。“如果他另有新欢,她就拉不动了!是的——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这个可怜的男子汉已经不能单独站立了。可我记得过去他为人不错,又活跃又热心。”她停了一下,在丽莉的逼视下,低了头,但继续说道,“他连十分钟都不会继续和她在一起,如果他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一定会——比如说,你现在有那么好的机会!如果他有充分的把握,我是说——”

丽莉因不悦脸上泛出红晕,她打断她的话说,“请你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嘉里,我认为这事太可憎、太叫我恶心了。”为了转移嘉里的注意力她尽力装出轻松的样子说,“谈谈你的第二位候选人吧!我们不能把他忘掉呵!”

费雪太太随她一同笑了一声,“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样大声叫喊,如果我说出他就是西蒙·罗西德?”

巴特小姐并未大声叫喊,她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沉思地望着费雪太太。实际上这个建议在过去数星期中不只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但过了片刻她才漫不经心地说,“罗西德先生要的老婆必须是个能使他在范·奥斯布和雷诺那个圈子里站得住脚的女人。”

费雪太太忙不迭地打断她的话说,“有了他的钱之后——你就能啦!——难道你看不出这对你们两人都非常合算吗?”

“我认为现在已没办法让他认为合算了。”丽莉笑了一声不打算再谈下去了。

但实际上费雪太太离去之后她把这事考虑了很久。自从她加入郭摩夫妇这个圈子之后,很难得见到罗西德,因为他仍坚持不懈奴颜婢膝地想钻进她现在被驱逐出来的乐园的内部。但也有过一两次,当他无处可去时,也会在星期日走进郭摩家的客厅。在这种场合他从未向她掩饰他对她目前处境的看法。他对她的爱慕之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流露得更大胆,因为在郭摩这个圈子里,他可以象在自己本族人当中那样无拘无束,那样不受限制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恰恰从他表示爱慕之情的这种方式中丽莉发觉他对自己的现状已有了一种隐秘的看法。他非常愿意让郭摩夫妇知道他早就认识丽莉小姐——现在对他来说她是丽莉小姐了——早在他们尚未进入社交界之前。他尤其愿意保罗·莫斐知道他和丽莉小姐很早就关系密切,但同时他又让他们觉出这种密切关系仅仅是一般的、表面上的社交关系,一位兴趣广泛、有多种重任在肩的男子在闲暇时为了解闷而建立的一种普通关系。

不得不接受有关他们过去关系的这种观点并不得不用这圈子人习以为常的玩笑口吻公开予以承认,对丽莉来说是很严重的屈辱。但她不敢再象以前那样对罗西德不客气了。她认为她对他的冷漠和蔑视态度很可能是他受到的挫败中最难忘、最令他愤恨的事件之一。关于她向雷诺借钱这件倒霉事他一定早有所闻而且肯定会做出最恶毒的曲解,看来她早已完全落入他的手掌之中了。然而她一听到嘉里·费雪的建议心中立刻燃点起新的希望,尽管她非常讨厌罗西德但她现在已不再看不起他了。他目前蒸蒸日上,正在逐步获得想从生活中获取的东西,在丽莉看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才是可鄙的。丽莉一向认为他这个人固执己见难于改变,但他毕竟已胜利跨过社交界中敌对情绪的重重障碍。他的财富和善于利用财富的本领已使他在金融界居于显赫地位,华尔街亏欠他的款项只有第五街才偿还得起,由于他大名鼎鼎,他已开始被拉入了纽约市政委员会和各种慈善机构。在招待名人贵宾的宴会上他也多次列席。一所享有盛名的俱乐部在讨论接受他为会员时持反对意见的人数已渐次减少。他有过一两次光临了雷诺的家宴,而且学会了用不屑的口吻评论范·奥斯布家族举行的盛大宴会。当前他的唯一需要就是一个能利用关系帮他缩短到达顶峰前最后几步艰难路的老婆,也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一年前他曾一度把感情集中在巴特小姐身上。然而一年来,他朝目标攀登得更近,而她却丧失了帮助他缩短这最后几步路的能力。每当她情绪低沉、感到沮丧时这一切都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只有在得意时她才头晕目眩——在困难面前她辨别是非的能力一直是很强的。现在她在寻找新出路的时候,一束微弱的火花逐渐点燃了新的希望。她早就看得很清楚,罗西德追求她,除了实用主义的动机外还有热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倘若他当初不让她知道他敢于爱上自己,或许她不致于那么讨厌他。可现在,只要他的感情尚存,实用主义的动机即使已不复存在又有何妨呢?她从没讨好他——他是在她公然蔑视的情况下迷上她的。那么现在,如果她打算——尽管处于被动地位——发挥一下曾使他一度倾倒的魅力将会怎样呢?如果她能使他光为爱情——不为其他原故而娶她为妻,那又何乐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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