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巴特小姐很晚才从船舱中步出,这时,萨林娜号的甲板上只有她一人。
宽大天篷下面备有放着靠垫的几把椅子也不象有人刚坐过。她问了船上工作人员才知道多森太太还没出舱,先生们吃完早饭就分别上岸去了。丽莉听说后,倚在船边,想悠闲自在地享受一下展现在眼前的景色。大海和海岸浴在灿烂明媚的阳光里,紫色的海水在岸脚处泛出一条雪白的、由泡沫组成的曲线。高处的旅馆和别墅从苍翠的橄榄树和桉树丛中闪现,后面耸立着的山峰象是在一束强烈的光焰下轻微地颤动。
景色太美了——她多么地喜爱美啊!她一向觉得这种对美的敏感足以弥补自己对某些丑恶的事物的迟钝感觉,因此在过去三个月中,她尽情地沉溺在美的享受之中。多森夫妇邀请她一同出国旅游的电报奇迹般地把她从粉碎性的灾难中解救了出来。在这焕然一新的环境里,她有了足够的勇气使自己重新振作,象从发生变故的地点脱身那样容易地把事故本身一同摆脱掉了。在此情况下,换个环境似乎不仅是对问题的拖延而是彻底的解决。对她来说,道德方面的纠纷仅存于造成纠纷的环境。尽管她并非对现实故意予以低估或忽视,但她认为时过境迁,这次纠纷似乎已失去了真实性。若是还留在纽约,由于无法付清雷诺的债,她甚至不得不考虑下嫁罗西德。现在债务与她之间已远隔大西洋,这笔可恶的债单就象她经过的无数里程碑那样,早已从她的视野中消逝了。
在萨林娜号上度过两个月后,远离债权人的感觉更加明显,她就一头扎进这个崭新的境界,往日的希望和雄心壮志又复苏了。航海本身就是具有浪漫色彩的冒险行动,这使她非常着迷。但当游艇航过西西里海岬时,听到别人提到经过的地名或聆听纳托·西文顿在月光下朗读狄奥克里塔【纪元前三世纪之希腊诗人。】的诗文,她表情木然,毫不为之所动,这是因为她深感在阅历及文化水平方面自己高出同行者的优越性更加不容怀疑。在戛纳和尼斯的几个星期她过得更为愉快,受到皇亲国戚的欢迎并居于绝对优势,使她得到了很大的满足,而且在报导国际名流动态的报刊杂志上看到自己又被称为“漂亮的巴特小姐”那么一度纠缠她的、庸俗到可憎地步的苦难自然就被置之脑后不屑一顾了。
即使她现在隐约感到日后仍会有新的困难,她也确信自己能应付自如,她一向认为唯一难以解决的困难就是她最熟悉的经济问题。同时她不能不坦率地为自己处理复杂问题的手段而感到自豪。她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她已使自己在男主人和女主人眼里成为同样必不可少的人物。如果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能想出一个完善的、无可指摘的办法得到一些经济援助的话,那么在她的小天地中就不再会出现乌云了。可实际上,她的资金,象往常一样,少得可怜。这种窘态不论对多森还是对他妻子都是难以启齿的。幸亏这方面的需要还不算太紧迫,她可以象往常那样一边忧虑,一边企望有一天会突然得到一笔意外之财。眼前的生活如此愉快、安适、美好,决不可在这样的环境中为那些讨厌的琐事烦心。
她已约好那天上午和贝洛赛公爵夫人一同用早餐,十二点时她吩咐船夫用小艇把她送上岸。在上岸前她曾差遣自己的使女去问多森太太能否见她,使女回来说多森太太太累了,想睡一会儿。丽莉很明白她为什么拒绝见自己。今天公爵夫人的宾客名单中没有白莎的名字,虽然丽莉事前曾尽最大努力劝过公爵夫人。但这位夫人对别人的劝说完全无动于衷,邀请还是不邀请,完全由她随心所欲。如果多森太太那种难以捉摸的脾气与公爵夫人随随便便的性格合不来,这不是丽莉的过错。公爵夫人对自己的行动从不解释,只简单地说,“我觉得她这人没意思。你那些朋友当中我只喜欢一个人,那就是小个子百利先生——他很会逗乐——”丽莉知道多说也没用了。况且,牺牲白莎抬高自己并不十分令人遗憾。自从白莎迷上诗歌和西文顿以来,变得越发古怪了。
总的说来,不时地离开一下萨林娜号自己也可以轻松地舒口气。在丽莉看来,她的旅游伙伴不来参加公爵夫人这顿由胡伯特勋爵安排的早餐反而更好。最近多森变得越加乖僻,越加难以相处了,而纳托·西文顿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带着向全宇宙挑战的架式。相形之下,公爵夫人的谈话轻松而坦率,丽莉从中得到一种适意的清新感,因此早饭后未能抵制随同这行人前往赌场的诱惑。由于钱包里的钱已经不多,她不能参加赌博,但坐在公爵夫人身后的长沙发里觉得很舒服、很安全。这时公爵夫人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桌上的赌注。
整个下午,赌场里挤满了观赌的人群,他们象展狮馆里的观众一样,迟缓地移动在赌桌旁,很难认出他们是何许人。这时丽莉突然看见百利太太从门外冲出一条路走进来,在她那宽阔的身躯后面,瘦小的费雪太太象系在拖船船尾上的舢板,紧紧追随。百利太太显然有个明确的目的地,因此径直往前走去了,可是费雪太太走过丽莉时改变了航向,来到了丽莉身旁。
“想把她丢开?”丽莉问道,费雪太太望着百利太太走远的背影,满不在意地说,“我多半——早就把她丢开了。”丽莉惊叹一声,她接着说道,“我们今早还大吵了一顿。你当然已经知道,昨晚那顿饭公爵夫人把她涮了,她认为这全怨我——怨我不会安排。最糟的是公爵夫人的回话——就在电话里说声不来了——收到得太晚,以致那顿饭不能退,而老板贝卡森知道客人是公爵夫人,已把价格抬高了!”费雪太太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哑然失笑。“花了冤钱可把露霞心疼死了,我没法让她明白,花冤钱是不再花冤钱的前奏,吃一堑长一智嘛。她一肚子气没地方撒,就都撒在我身上了。可怜的人儿!”
丽莉低声说了句表示慰问的话。她一向是易于同情别人的,因此情不自禁地向费雪太太主动提出援助。
“我可以帮忙吗?如果仅仅是想见见公爵夫人——我听她说过她认为百利先生很有趣——”
费雪作了个坚决的手势打断她的话。“亲爱的,我有我的自尊心,职业的自尊心。我应付不了公爵夫人,也不能用你那套办法哄弄露霞·百利。我已经下了决心,今晚随山姆·郭摩夫妇去巴黎。这对夫妻还处于初级阶段,他们认为,一个意大利亲王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经常把船上的服务员险些当成亲王。我当前的任务就是叫他们别再出这种洋相!”她想到此哈哈一笑。“但我走之前必须最后交待一下——我要把百利夫妇让给你。”
“我?”巴特小姐同她一起笑起来。“你想到我真是太好了,亲爱的,可是——”
“你现在钱已经多到这种程度了?”费雪太太用锐利的目光看她一眼。“即便如此,你当真打算拒绝我这提议吗,丽莉?”
巴特小姐的脸上渐渐出现红晕。“我的意思是,也许百利夫妇并不欢迎我。”
费雪太太一点不让步地继续追问她道,“你的意思是你看不起百利夫妇,而且你知道他们心里并非不明白——”
“嘉里!”
“可我告诉你,在某些方面露霞是挺敏感的。如果你能安排一下,邀请他仍去一次萨林娜号,尤其是当有贵族在座的时候!现在还不太晚,”她又认真地添上一句,“对你们双方都不算太晚。”
丽莉微笑一下。“那么你留下吧,我会叫公爵夫人和他们一同吃顿饭的。”
“我不能留下,郭摩夫妇已经给我买了船票。”费雪太太坦率地说。“可这没关系,你还是照样叫公爵夫人同他们吃顿饭好了。”
丽莉又一次发出轻轻的笑声,她开始觉得费雪太太这样再三提出要求可能另有他意,说道,“很抱歉,我对百利夫妇也许太冷淡了——”
“呵,我考虑的不是百利夫妇,而是你,”费雪太太突然说道。她停一下,然后向前倚过来低声说,“你知道昨晚上公爵夫人涮了我们之后,我们就到尼斯去了。我劝百利太太不要去,可她一定要去。”
巴特小姐说,“是的,昨晚在车站上我看见你们刚从尼斯回来。”
“我告诉你,那个同你和乔治·多森乘坐一个车厢的人是专门报导里维埃拉社会新闻的,我们和他一同在尼斯吃的晚饭。他逢人就说你和多森是半夜后单独回去的。”
“单独?他和我们同一个车厢?”丽莉高声笑起来,但在费雪太太久久的注视下,变严肃了。“等一等,我们确实是单独回去的——这真太糟了!可这不是我和多森的错呀!公爵夫人要和皇太子在西米兹过夜,白莎不愿意再看表演,就早早地走了,说好在车站与我们会齐。我们准时到了车站,可她没来,她根本就没去车站!”
丽莉用自信的、理直气壮的语调说出了事实真相,但费雪太太认为她的辩解前后矛盾,不符合逻辑。现在她心中已怀有成见,因此不再从丽莉的角度看问题了。
“白莎根本没去车站?那她是怎么回船的?”
“呵,大概是搭了下班列车吧。在节日期间,火车增加了两个班次。不管怎样,我知道她现在游轮上很安全,虽说我今天还没见到她。所以你该明白这事不怨我。”丽莉说。
“白莎没在车站露面不怨你?可怜的姑娘,若是你真的不用为这事付出代价就好了!”费雪太太站起身,她看见百利太太朝这方向走来了。“露霞来了,我该走了——呵,我和她表面上关系挺好,我们还要一同吃午饭,可是她实际上想吃的是我。”她最后望着丽莉,和她握手说道,“记住,我把她留给你了,她现在正前后徘徊,等着接见你呢。”
丽莉离开赌场时,费雪太太的临别赠言犹然在耳。离开赌场之前,在得到百利太太的谅解和恩宠方面她已迈出了第一步。这是可喜的一步,——她曾含糊地对百利太太低语道,以后一定要多来往——隐约地暗示了,不久除到萨林娜号一游外还可以见到公爵夫人——只要你有会交际的诀窍,说起这些话来并不困难!她搞不清,一向搞不清,自己既有这种本领,为什么不更多地使用这些诀窍!有时候是她忘了使用,可有时候,会不会因为自尊心太强而不愿使用?可今天,她隐约意识到有必要委屈一下自尊心了。实际上她已屈尊到向胡伯特·达凯勋爵建议由他邀请公爵夫人同百利太太吃饭,而她去劝说多森夫妇邀请他们到萨林娜号一游的地步。正如她所料,胡伯特勋爵为了表示他曾一度为她倾倒,立刻欣然许诺,总之,她的道路似乎越走越平坦了。然而一种隐约的心神不定之感总在心头萦绕,这会不会是因为与赛尔登邂逅的原故呢?她认为不会——现在时过境迁,他早已从她心中被放逐到一定的距离之外了。由于突然从忧虑困扰中得到解脱,她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包括与赛尔登相遇在内——都象出现在梦中一样缺少真实感。况且他曾明确表示他再不会与她见面,一两天后他就离开尼斯,乘上下一班轮船远去了。不会是因为赛尔登——过去那一片段仅仅暂时浮现一下而已,现在它既已再次隐没,就唯有徬徨和疑云留在心头了。
当她一眼看到乔治·多森从巴黎饭店的台阶走下,穿过广场朝她走来时,这种感觉更为加剧了。她原打算乘车到码头重返游轮,但现在她知道要出事了。
“你到哪里去?咱们一块走走,可以吗?”没等她回答第一个问题他就提出了第二个,然后就迫不及待、一声不响地把她带到花园中比较隐蔽的一个所在。
她立刻察觉出他处于极度紧张状态,深陷的眼眶下的眼袋膀肿,面皮苍白得几乎呈铅灰色,在纷乱的眉毛和红色长须的衬托下,象是患了铅中毒。总之,他那副样子既狼狈不堪又残暴凶狠。
他迈着急促的步子、一声不吭地走在她身旁,走到游乐场东边有座凉亭的斜坡上时,他猝然站住转向她,说,“你看见白莎了吗?”
“没有,我离开游轮时她还没起床。”
他听了这话,发出咝咝的笑声,象是出了毛病的座钟。“还没起床?她昨晚上床了吗?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回船的?今天早晨七点!”他高声说道。
“七点?”丽莉大吃一惊。“出了什么事?——火车发生事故了吗?”
他又笑了一声。“他们没赶上火车——所有的班次都没赶上!——只好乘马车回来!”
“是吗?”她迟疑一下,立时感到即使乘马车也不可能用这么长时间。
“是的,他们一时叫不到马车——你知道,天已经很晚了——”他说话时的语调几乎象是在为他妻子辩解——“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辆单匹马拉的车,可巧又是匹瘸马!”
“真糟糕!我明白了。”她断言道。她说得如此肯定恰恰是因为心中甚感怀疑。她停顿一下,又说道,“真遗憾——也许我们昨晚在车站上应该再多等她一会?”
“等那辆一匹马拉的车?那匹马恐怕拉不动咱们四个人吧。”
她表示他们当时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因此就顺着他那开玩笑的语气,想用笑声把这事敷衍过去。“不错,的确拉不动,咱们四个人就只好轮流步行了。早晨看看日出倒也不错。”
“是的,今早的日出的确很美。”
“什么?那么说你今天看日出了?”
“是的,我看了,站在甲板上。我一直在那儿等他们。”
“真的?你当时一定很着急。为什么不叫我同你一块守夜呢?”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瘦骨嶙嶙的手无力地捋着须尖。“我想你不会乐意看这场戏的dénouement【法语,意为结局】的。”他突然冷冰冰地说。
这种出乎意料的语调再次使她惊慌不安,但她看出当前的危险,立即镇定下来。
“Dénouement? 用这个词是否有点小题大作啦?充其量不过是白莎受了点累罢了。现在她多半已经歇过来了。”
她鼓着勇气轻描淡写地说,但他那悲悲戚戚的目光表明她的努力无济于事。
“别提——别提这个!”他象孩子那样痛心地哭喊道。她尽力克制同情心,决定仔细盘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只含糊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下子坐在近处的一张凳子上,把心里话尽情吐露出来。
这是可怕的一个小时,度过这小时后,她象真的被火烤灼过那样,似乎变皱缩、变枯干了。这并非因为事前从未见过先兆,而是因为三个月来,生活中出现过那么多不祥的缝隙和迷雾,以致她日夜提心吊胆,严防突变。有多少次她觉得自己蜷缩在一辆破马车里,由几匹野马拖着奔驰在崎岖的山路上,她知道挽具早就需要修理,但不知道哪部分首先会离掉。然而现在——一切都散了,这摇摇欲坠的外壳能维持这么久反倒是个谜。对于这次灾祸,她觉得自己不是路上的旁观者,而是其中的当事人。多森已自卑到发疯的地步,他在狂怒中的倾诉加强了她这种感觉,她知道他不仅现在需要自己,而且在他的生活中自己早居重要位置了。除她之外,有谁肯听他的呼号,有谁能帮助他恢复理智,重获自尊心?过去她曾隐约意识到自己尽力帮助他,鼓励他是出自女性的母爱,可是目前她觉得他之所以拉住她不是为了让她把他拉起而是想有个人同他一起受痛苦,一起沉溺海底。
所幸的是他的狂乱没表现在动作方面。这阵狂乱过去后,他象虚脱似地喘着气,目光呆滞,无声无息,丽莉担心走过的行人会以为他急病发作而前来帮忙。但蒙特卡洛是个人和人之间关系冷漠、奇怪现象屡见不鲜的地方,即使有人朝他俩看上一两眼也没人表示关注。最后打破沉寂的还是丽莉本人。现在已十分清楚这次风暴所袭击的目标不再是多森了,她就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如果不肯回去,我可得回去了——但我又不能让你单独留在这儿!”她劝说道。
他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她又说道,“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坐一夜吧?”
“我可以去某个旅馆,我要给我的律师们打电话。”他因突然有了主意,坐直了身体,“天呵,赛尔登现在尼斯,我要派人去请赛尔登。”
丽莉一听,惊呼一声又重新坐下。“不,不,不行!”她说。
他怀疑地转过身来,“为什么不行?他是个律师,不是么?这种案子谁都能办妥。”
“你的意思是谁都办不妥!你说过由我来帮助你的。”
“是的,你已经帮过了——对我那么耐心,那么认真地听我说完。若不是为你,我早就和她一刀两断了。现在到了不能不解决的时候了。”他蓦地站起来,尽力站直。“你不愿意眼看我丢脸吧。”
她和蔼地望着他,“说得对。”她稍考虑了一下,然后连自己也感到意外地突然心血来潮:“好吧,你去找赛尔登先生吧,还来得及回船吃晚饭。”
“啊,晚饭!”他模仿她的语调说。但她微笑着走开了,说,“在船上吃晚饭。记住,我们可以等你到九点。”
现在已经四点过了。当她乘车抵达码头,等着舢板摆渡到游轮时,她一直在猜测船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刚才多森没有提到西文顿的下落,他回萨林娜号了呢,还是白莎——她突然感到恐惧——上岸和他一起走了?想到此丽莉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到眼前为止,她关怀的一直是年轻的西文顿,这倒不仅仅是因为对这类风流韵事,女人的天性总是袒护男人,更主要的是因为她特别同情他的境域。这可怜的青年,可以说是认真到了鬼迷心窍的程度,虽说白莎也鬼迷了心窍,但他俩的认真态度有本质上的不同。白莎认真相待的对象是她自己,而西文顿认真的对象是白莎。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不同之处就彰显出来了;西文顿至少心中还有为妨受苦的念头,而白莎却只想到她自己。不管怎么说,在此情况下处不利地位的还是女人。想着想着丽莉开始把同情又都倾注在白莎身上了。虽然她一向不大喜欢白莎·多森,但她并非毫不感恩。恰恰因为对白莎的个人感情太少,感恩之心才越重。白莎一向待她不错,最近两三个月来,她们住在一起,关系融洽。直到最近丽莉才感觉到她二人之间有些磨擦,这就使她更迫切地想为白莎的利益尽力争取一下了。
她叫多森去征求劳伦斯·赛尔登的意见,的确是为了白莎的利益。她早就看出只要赛尔登受理这件牵涉到一桩荒唐事件的案子,多森就会处于最佳安全状况。因为除了赛尔登之外,谁能既有搭救白莎的本领又有这样做的义务呢?她认为,由于她有责任助白莎一臂之力,他必然会有办法。她在去码头的路上丽莉给他拍了个电报后,这个信念就进一步加强了。
到目前为止,丽莉认为自己对此事的处理办法是无可指责的,这个想法增强了对下一步工作的信心。她和白莎之间从不大说知心话,可在这关键时刻一切障碍必须消除。丽莉觉得多森对今晨那一幕已在狂怒中下了结论,白莎想改变这个结论恐怕已无能为力了。她可以想象白莎在颤抖着、惊恐地期待着第一个来帮助和保护她的人,如果她还未曾投入另一人的怀抱去求保护!当小舢板横渡码头与游轮之间的水面时,她因自己离船这么久越发感到不安。可怜的白莎,会不会因这么久孤立无援而——当丽莉急急忙忙踏上萨林娜号时,她立刻发觉自己的恐惧毫无根据,因为在后甲板的华丽篷帐下,那位可怜的白莎正在神态自若,雍容华贵地把茶分别斟入贝洛赛公爵夫人和胡伯特勋爵的茶杯里!
这景象使丽莉如此惊奇以致她料想白莎一定已经看出自己的心情。相形之下,白莎毫无表情的面孔反倒使丽莉感到失措。但她立即意识到也许多森太太有必要在别人面前不露声色。为了缓和自己显出的紧张气氛,丽莉认为必须立刻想出个理由敷衍一下。她那随机应变的本领使她脱口而出地对公爵夫人说,“哎呀,我以为你回到公主那儿去了!”如果这句话未能令胡伯特勋爵满意,但对公爵夫人却足够了。
至少这句话勾起了一段生动的解释;公爵夫人如何马上就要回去,如何赶到游艇上和多森太太商谈明天晚宴的事,胡伯特勋爵一定要把百利夫妇拉来赴宴等等。
“还不是为了不挨骂嘛!”他用会意的目光朝丽莉望了一眼,表示他多么迅速地完成了任务。公爵夫人以贵族的坦率说道,“百利先生答应付他一笔小账,他说如果我们也去,他就把钱转赠我们。”
临别时他们又开了几个玩笑,这时多森太太的表现在丽莉看来,勇敢到令人惊愕的程度。最后胡伯特勋爵走到下船梯阶一半时,回头点人数,说:“当然也要算多森先生在内罗?”
“当然算啦!”多森太太高高兴兴地答道。一直到最后她都很自然。当她从船边向客人挥手告别后,丽莉心中说道,现在面具该摘下来,露出心灵中的恐惧了。
多森太太缓缓地转过身,也许是需要时间使自己镇定下来。但到目前为止,她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她在茶桌边一张椅子上就座,用略带自嘲的口吻对丽莉说,“也许我该向你问早安吧。”
如果这是一句开场白,丽莉早就准备好如何接下去了,虽然她一点猜不透多森太太希望她怎样答言。多森太太那样安详地注视着她,目光中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神气。她只好勉强用轻松的语调回答道,“今天早晨我很想看到你,可是,你那时候还没起床。”
“没有——我昨晚睡得很晚。我们在车站没遇到你们,只好等到最后一班车。”她温和地说,一点也没有谴责的口气。
“你没遇到我们?你们等我们等到最后一班车?”丽莉大感诧异之余忘了斟酌自己话中的措词。“可我以为末班车之前你们根本没去火车站!”
多森太太半闭着眼睑死死地盯着看她,听了这话立刻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乔治——我是刚才在花园里遇见他的。”
“啊,这是乔治的原话吗?可怜的乔治——他恐怕是心不在焉,没记住我对他说的话。今天早晨他旧病犯得很厉害,我叫他去看医生。你知道他看过医生了吗?”
丽莉猜不透多森太太的用心,未作回答。多森太太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说,“等看完了病他就会回来的,他非常担心自己的身体。其实这么着急对自己很不利,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犯病。”
丽莉察觉出这次这句话是针对自己说的,但来得太突然,目的性太不可思议,她只得犹犹豫豫地问道,“现在有什么风吹草动吗?”
“是的。比如你在后半夜还那么惹人注目地和他在一起。你知道,亲爱的,你们俩后半夜还留在这臭名昭著的城市里,你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啊!”
听了这句话——这句突然袭击的、厚颜无耻的话,丽莉忍不住诧异得笑起来。
“呵,是吗? ——那么说,这责任该由你来负了!”
多森太太极为温和地答道,“是由于我没有超人的智力在赶火车的人海里找到你?还是因为我有足够的想象力确信你是故意打算单独和他乘火车的,根本不想老老实实在车站上等我们?”
丽莉满脸涨得通红。现在她开始明白了;白莎在按一条早就拟就的思路以期达到某个暗中的目的。然而,当灾难逼近的时候,白莎为什么象孩子一样浪费时间去阻挡?这种幼稚的企图消除了丽莉心中的怒气,这不恰恰证明可怜的白莎内心的恐惧吗?
“不是。仅仅是由于我在尼斯时没有和你们分开!”她答道。
“没分开?一有机会就立刻同公爵夫人和她的朋友跑开的是你!亲爱的丽莉,你已经不是非得有人挽着手才能走路的小孩子啦!”
“当然不是,——而且也不是听人教训的小孩子了。可是白莎,你现在正在教训我。”
多森太太表示不满地朝她微笑起来。“教训你——我?老天爷!我不过是象个朋友那样提醒你罢了。可平时总由你提醒我,我只能被提醒,不能提醒人,是不?过去几个月中我就是天天靠着人提醒过日子的。”
“我——提醒你什么了?”丽莉问道。
“呵,当然是否定的啦——什么不要做这个,不要看那个之类。而我呢,凡事都照你的话做了。只是,亲爱的,如果你还允许我说话,我不明白当你轻率得过了头时,为什么我就没有责任警告你?”
巴特小姐吓得全身战栗起来,她觉得这隐蔽的密谋象薄暮中的一束刀光剑影。但过一会同情依然占了上风;这些胡言乱语不正是被追击的猎物为了逃遁而施放的烟幕么?丽莉的话已到了唇边:“可怜的人儿!不要再耍花招了——和我直言相叙吧——我会帮你找条出路的!”但在白莎傲慢的、诡秘的笑容面前这几句话被吞下去了。丽莉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静静地忍受这笑容的烫灼,让它把全部的虚伪尽情地暴露出来。然后,她招呼也不打,默默地站起身走进了自己的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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