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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八

丽莉收到了由格斯·雷诺潦草签名的第一张一千元支票,这不仅大大增强了她的信心,而且还替她还清了债务。

从效果看,这桩买卖是成功的。若是当初让多余的顾虑堵塞了这条如此轻而易举地还清债务的途径,该是多么荒谬呵!当丽莉把这笔款子分别偿还那帮债主时,深感自己品德高尚。尽管在还清债务的同时又订购了不少新衣物,此种快感并未稍减。有多少处于和她同样地位的女人订了物品而无力付款呵!

她已发觉让雷诺心情愉快并不困难,目前他的要求仅仅是要她听他东拉西扯、吐露隐私、或他说笑话时多笑笑就够了。雷诺太太看见丽莉和自己丈夫关系如此融洽颇觉欣慰,这就使他两人更加放心了。雷诺太太显然认为丽莉亲近格斯是一种间接向她报恩的方式。

“我真高兴你和格斯成了好朋友,”她表示赞同地说,“你对他那么好,那么耐心地听他的无聊故事真叫人高兴!那是些什么样的故事我全知道,自打我和他订婚后,他翻来覆去说的总是那些。我肯定他现在对你说的还是那些陈货。如今我不必再请嘉里·费雪到这儿来陪他了。你知道费雪天生是个贪得无厌的女人,连起码的道德观念都没有,总叫格斯替她做股票投机生意,可赔本时她从不掏腰包。”

这种话足以使巴特小姐表示震惊但不足以使她感到因与自己有关而羞愧。她认为自己的情况与费雪绝然不同,雷诺保证过决不会赔钱,因此不存在她掏不掏腰包的问题。雷诺送来支票时说,由于从罗西德那里探得了行情,他已为她赚到五千元,不久行情将再次“看涨”,他已将其中四千元又购买了同样的股票,因此她认为雷诺现在做投机生意用的是她的本钱,那么她欠他的人情仅限于他帮了点小忙而已。她估计第一笔生意的本钱很可能是用她的存款做抵押借到的,但她现在已无须去寻根问底了,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行情再次“大涨”的日期。

数星期后,在贾克·斯狄尼和范·奥斯布小姐的婚礼上她才听到有关这事的消息。巴特小姐是新郎的表妹,因此被邀充当伴娘,但她借口自己比其他伴娘身量高、会破坏对称而拒绝了。实际的情况是,她过去伴送新娘走到圣坛前的次数已经太多,现在她准备再次出现在圣坛前时,要由自己来担任主角了。何况人们对迟迟未嫁的年轻姑娘恶意中伤的议论她是十分熟悉的。因此她坚决拒绝再次在这种场合中露面,免得让人认为她比实际年龄更大。

范·奥斯布家的结婚大典是在赫德逊河边父亲的大片地产附近一座乡村教堂内举行的。为了参加这次“简单的乡村婚礼”,宾客们纷纷乘专列火车由人护送而来,那些未被邀请的围观者不得不由警方出面阻拦。当婚礼仪式进行时,在这挤满了衣着入时的宾客,到处摆满了兰花的教堂里,新闻记者手拿着笔记本穿梭般走在摆着结婚礼品的迷宫之中。一位电影联合企业的代理人正在教堂门口架起摄影机。这是丽莉经常幻想自己在其中担任主角的场合,然而今天她再度充当一名普通的观礼者,而不是受到全体注意的、披着奇妙的白头纱的中心人物。这个事实加强了在年底前一定要成为新娘的决心,目前虽然已无经济上的困扰,但她不能盲目乐观,困境随时会再度出现的。这笔收入带给她的仅是重新站起来的信心和靠自己的美貌、才能足以获得佳运的信念。但一个有如此信念的人是不会一蹶不振,永居人下的。恢复了自信心之后,所犯的错误似乎也并非不可补救了。

她发觉身旁那排椅子上坐着波希·古莱,他那严肃的侧脸和修齐了的胡子在她看来,似乎具有特殊的意义。他打扮得几乎象个新郎,胸前那朵硕大的白栀子花就象征着好兆头。在他的同类人当中,他倒也不显得过分可笑,善意的评论者甚至能把他的笨重举止说成是稳重沉着。他给人最好的印象是当他处于毫无表情的迟钝状态中,因为在他面前,活泼好动的人反会显得浮浅。她估计此时他的思想感情以及想象力一定受到婚礼仪式的刺激而活跃起来,于是她仿佛看见在范·奥斯本家的花房温室里自己正熟练而巧妙地煽起了等着她去煽动的爱情之火。她环视一下周围的妇女,不禁想起自己在镜中的身影。看起来,弥补过失,把他再拉回身边并不太困难。

可当她一眼瞥见对面那排椅子上方赛尔登的黑发,踌躇满志的心情顿然破坏无遗。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但她立即强制自己保持冷静。她不想与他重逢的原因并非怕受他影响,而是与他同处时,她渴望得到的那些东西立刻显得一文不值,于是她的整个世界都被搅乱了。不仅如此,他还会令她想起她平生所犯的最大错误,做为那次事件的肇事者,她当然不会原谅他。然而,等生活中一切都到了手,过上了无忧无虑的日子之后,再和赛尔登交际交际往来往来,将会使她心满意足享尽人间乐事。但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享受很可能得不偿失,代价太大。

“丽莉,亲爱的,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看上去你象刚遇见什么喜事似地!”

按习惯方式称赞丽莉的这位青年女士,本人并无多大可能承受如此称赞。这位葛泰·法里丝小姐实际上是个典型的面貌平庸、谈吐乏味的女人,如果有人说她那坦率的目光和真诚的笑容并非不可补偿一下她那平庸的面貌,那么他必是个富有同情心的人,而且由于他尚未注意到她那灰色眼珠和没有迷人的曲线的嘴唇。丽莉对她的看法时有变化,有时因她那有限的生理条件而可怜她,有时又因她对一切都处之泰然而感到气恼。对巴特小姐来说,正象对她母亲一样,默默地忍受贫困便是绝对的愚蠢。有时候,由于自己在装扮入时以恰如其分地适应环境方面,丝毫不感困难,她几乎认为那些貌不出众、语不惊人的姑娘所处的劣势都是咎由自取。当然,葛泰·法里丝并未公开供认对自己的处境毫不在乎,但她那毫不在乎的态度已由她那件袍子的“实用”颜色和帽子上的皱褶明确地显示出来了。让自己的衣着表现出自知貌丑或自认貌美几乎同样愚蠢。

葛泰既然命中注定要吃苦受穷,那么她从事慈善事业或去听听交响乐倒是明智的。令人着恼的是她不仅以为生活中并无其他更高的享受,还认定一个人住在窄小的单元房里也象住在范·奥斯布豪华的公馆里一样,能够得到欢乐和幸福。然而今天她在丽莉耳旁叽叽喳喳说的那些热情话并没惹丽莉发火,因为这些话使丽莉的优越感更为突出、使她那对未来生活的计划显得更崇高、更宏伟。

“在别人还没离开餐厅之前,咱俩先看看礼品去吧!”法里丝小姐挽起她的胳膊建议道。对任何婚礼中的任何细节都表现出衷心的、毫无妒意的兴趣是法里丝小姐的特性,她是那种在婚礼进行中把手帕攥在手心里、婚礼结束后拎走一盒婚礼蛋糕的妇女。

“今天一切都顺利极了,是不?”当她们走进陈列着范·奥斯布小姐的战利品的宽阔客厅时,她尾随在丽莉身后说。“我常说没人比古瑞表姑更能干的了!你吃过比那道龙虾加香槟奶汁更鲜美的菜吗?几个星期前我就下定决心要参加这次婚礼,想不到果然一切都这么令人满意。劳伦斯·赛尔登听说我要来,就坚持亲自把我送到火车站,还约好了今晚回去我们俩一起在莎莉餐厅吃晚饭。我真兴奋极了,好象这是我自己的婚礼似的!”

丽莉微微一笑,她知道赛尔登一向对她这迟钝的表妹不错,有时她真想弄清他为什么会毫无所求地把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葛泰身上。但是现在她听到这话倒颇感欣慰。

“你常见到他吗?”她问道。

“常见。他有时星期日来看我,我们一同玩玩牌。可是最近他不太来了,他似乎身体不大好,有点精神紧张、心神不定似的。他真是个好人,我一心希望他能娶到一位阔小姐。今天还对他这么说,可他说他并不喜欢什么阔小姐,而不阔的小姐又看不上他——当然啦,他是在开玩笑。他怎会不娶个有钱的姑娘呢?呵,天哪!你见过这样的珍珠吗?”

她们在陈列着新娘首饰的餐桌前站住脚,当丽莉看到这些金光闪亮的珠宝时,妒嫉得心脏猛烈地悸动起来——一串同样大小的珍珠闪烁着乳白色的光泽,衬着丝绒的红宝石泛着霞光,深色的蓝宝石镶在一圈钻石当中,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各式各样的镶嵌工艺使这些珍宝的色泽显得更加鲜艳。宝石的光彩象酒一样使丽莉陶醉,比起其它代表财富的东西来,珠宝更为确切地象征着她所向往的那种生活。在那既豪华又高雅的环境里,每样东西都应该象珠宝那样晶莹闪亮,从而组成一个和谐的底座以便将罕贵如珠宝似的自己安放其上。

“哎呀,丽莉!快来看这颗钻石坠——象盘子那么大!谁送得起这件礼品呵?”法里丝小姐的近视眼仔细查看旁边的卡片。“‘西蒙·罗西德先生’,什么,是那个吓人的家伙?啊,对了,我想起来了,他是贾克的朋友。我猜想古瑞表姑是不得已才请他来参加婚礼的,可她一定不愿让女儿克温接受这样贵重的礼品!”

丽莉微笑一下,她不相信范·奥斯布太太会不愿意。法里丝小姐一向习惯于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最不可能持同样观点的人身上。

“如果克温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她戴这个,她尽可用它换取别的东西!”她说。

“呵,这儿有个更漂亮的,”法里丝小姐继续说道,“你快来看这块精美的蓝宝石!挑选这块宝石的人一定费了不少心思。谁送的?波希·古莱?原来如此,这我就不觉得奇怪啦!”她把卡片放回原处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一定听说了,他在追求艾薇·范·奥斯布。古瑞表姑对这件事满意极了,——他俩真挺浪漫的呢!他在乔治·多森家第一次遇到她至今还不到两个月。对亲爱的艾薇来说,这可真是难得的好福气呵,当然不是指金钱——她自己的钱就够多的了。她是那种不爱说话、整天足不出户的大小姐,而他似乎也是同样类型的人,他们俩般配极啦!”

丽莉视若不见地盯着看那块放在丝绒盒里的蓝宝石。艾薇·范·奥斯布和波希·古莱?这两个名字象嘲弄自己似地在耳边嗡嗡作响。艾薇·范·奥斯布?四姐妹中最小、最矮胖、最迟钝的那个?那么,范·奥斯布太太以超人的聪明才智已经将矮胖而迟钝的四个女儿一个个地都“安顿”在令人羡慕的安乐窝里了!在母爱的庇护下成长起来的姑娘是多么幸运呵!何况是这样一位母亲,她知道如何不偏不袒、为四个女儿同样创造良机;知道如何利用世交老友的关系而不让同类型的生活习俗消化相互之间的吸引力。对于自己的终身大事,即使最聪敏的姑娘也会有估计错误的时候;或忽而轻易让步,或忽而过分退缩。只有在做母亲的准确无误的指导下,女儿们才能顺利嫁到门当户对的豪富之家。

霎那间,败下阵的痛苦感觉淹没了丽莉的轻松心情。生活太愚蠢、太荒谬了!为什么波希·古莱的数百万资财一定要与另一笔巨款汇合到一处?为什么一个又蠢又笨的姑娘能得到这么多不知如何行使的权利?

有个人不拘礼地碰了她胳膊一下,使她从沉思中惊醒。她回头一看,格斯·雷诺正站在身旁。她不禁怒从中来:他有什么权利碰她的胳膊?幸好葛泰·法里丝已踱到另外一张桌边去了,他二人身边没有第三人。

雷诺穿着紧身礼服显得格外粗壮,又因多饮了几杯,脸色红得十分难看。他用毫不掩饰的赞羡目光瞪着眼看她。

“老天!丽莉,你真是第一流的美人!”他以前曾多次下意识地用亲昵的教名称呼她,而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给予纠正。实际上,在她们这伙人中,男女一向彼此直呼其名,只是她的教名从雷诺嘴里叫出时似乎含有令人厌恶的隐义。

她厌烦的神色并没产生严重影响,他仍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你明天到迪芳珠宝店,决定买哪几件首饰了吗?我衣袋里装着一张足够你花一阵子的支票哪!”

丽莉大惊失色地朝他看了一眼,他的声音比平时还响,而客厅里已开始涌进宾客了,当她看出他们离得尚远,不可能听见他的话时,才放下心来,一阵喜悦取代了恐惧。

“又是股息吗?”她边笑边问道。为了防备有人听到,她走近他。

“呵,不完全是。看涨时我抛出去,一下子就为你又赚到四千。对新手来说,够不错的了吧?看来你开始觉得自己也算得上个投机商啦。现在你总不会再象某些人那样,认为可怜的格斯是个老糊涂了吧?”

“我认为你是我朋友中最热心的一个。可我现在无法向你表示谢意。”

她用双目含情脉脉地望着他,想用目光弥补如果他俩单独在一起他定会求与她握手的损失——她恰因二人并未单独在一起而庆幸!这消息使她心中充满当肉体上的疼痛突然中止时那种极度的喜悦。这个世界毕竟不算太愚蠢、太荒谬,即使最不幸的人偶然也会遇到运气的!想到此她的精神立时振奋起来。一次微不足道的好运就能燃点起心中的希望之火,这是她与众不同之处。顷刻间她悟察到,与波希·古莱的关系并非绝对不能挽回,一想到从艾薇·范·奥斯布手里把他夺回的快乐,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如果她愿意卖点力气,这个傻丫头哪里是她的对手!她向四周扫了一眼想找到古莱,但目光正巧触到罗西德先生那张光滑无须的面孔。他这时正穿行在人群之中,脸上流露着半是谄媚、半是炫耀的神情,仿佛他一旦被人认出,房间的容积就会膨胀起来似的。

丽莉不想助长他那自大的气焰,因此急忙把目光转向雷诺。她原以为自己的道谢话能使雷诺心满意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感什么谢!你用不着谢我。只要隔些时候能跟你说上两句话我就知足了,”他抱怨道。“我原以为整个秋季你都会和我们在一起呢,可上个月我一次都没看到你。你何不今晚回百乐山庄?就我和裘蒂在家,而裘蒂整天发脾气。求求你去山庄。让人高兴高兴吧。只要你说声去,我就开车来接你。你可以打电话叫你的女仆乘下班火车把你的衣物送去。”

丽莉妩媚地表示遗憾,她摇摇头说,“但愿我能去,可惜我办不到。姑妈已经回来了,我必须和她住几天。”

“自从咱俩有了点交情之后,反倒比你是裘蒂好友那时候更难见到你了。”他脱口而出。

“那时候?我现在不是她的好友了吗?你的话真怪!如果我在百乐山庄住长了,你会比裘蒂更快厌倦我的——你下次进城时,第二天下午到姑母家来看我好了,咱们可以安安静静地好好聊聊。你可以告诉我怎么继续投资嘛。”

在过去三四个星期中,她确实借口去看望别的朋友没有去百乐山庄。但现在她开始看出因回避他而欠下的债,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利滚利了。

好好聊聊的诺言未能象她希望地那样平息雷诺的怨气。他的眉毛仍然皱着,说,“不见得我每天都有赚钱的好消息告诉你。可现在你倒是可以为我办件事。这就是,请你对罗西德稍许客气点。裘蒂答应进城时请他吃顿饭,可就是不肯让他到百乐山庄去。你要是让我现在把他带到你这儿来,他就会乐坏了。我敢肯定,整个下午搭理他的女人不超过两个。我可以这样告诉你,他这家伙,给他点面子,他不会不知恩的!”

巴特小姐用手做出一个不耐烦的动作,但把表示不耐烦的话咽了回去。归根结蒂,这是个轻而易举的偿还人情债的办法。何况,她自己难道没有对罗西德客气点的理由吗?

“啊,把他带来当然可以啦,”她微笑着说,“说不定我能亲自从他那儿搞点儿信息。”

雷诺猛地收住脚步,狠狠盯着她的目光,吓得她变了脸色。

“告诉你,你要记住——必须记住!他是个十足的混蛋!”他说道。丽莉轻声一笑,转身走向不远那扇打开着的窗。

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她渴望空间和新鲜空气,于是她走到外面平台上。那儿只有两三个手拿香烟和酒杯闲步的男人,成双作对的人儿都从草坪上溜达到花园围墙外秋色浓郁的地方去了。

她一到平台,就有一个人从香烟的烟雾中朝她走来,她立刻发觉站在对面的正是赛尔登。每次与他相遇,脉搏都急速地跳动起来,现在由于精神紧张,脉搏跳得更快了。自从那个星期日下午在百乐山庄散步至今他二人还没见过面,但当时的情景却如此历历在目,以致她不能相信他已经忘得精光了。但他打招呼时的高兴劲头并不比每个漂亮女人希望从异性眼里见到的更大。这虽然伤害了她的自尊心却消除了心头的疑虑。继避开雷诺的纠缠和与罗西德会面的恐惧之后,能休息一会,享受一下赛尔登的风趣言谈以及二人之间的默契是令人愉快的。

“运气啊,”他微笑着说,“我早就在想,不知是否在别人把你拉走之前有机会和你说句话。我是和葛泰·法里丝一道来的,而且答应回去时送她到火车站。现在她肯定还在那儿欣赏礼品。她认为礼品的数量和质量就是新婚夫妻之间无私爱情的明证!”

他声音中丝毫没有窘迫感。他倚在窗口的侧壁上,用坦率的目光赞赏她那端庄的仪态。显然,恢复最后一次谈话之前的立场对他来说并非难事,她因感到遗憾不禁颤抖一下,他那依然如故的笑容刺伤了她的虚荣心。她多么渴望在他眼中,自己不仅仅是幅美女图像或一片过眼的烟云呵!渴望的心情无法抑制地从答话中流露出来了。

“呵!”她说,“我真羡慕葛泰这种本领,能在丑恶庸俗的东西上涂一层浪漫色彩!自从你指出我追求的那些东西多么无价值、无意义之后,我至今尚未恢复自尊心!”

话没说完她就意识到这话说得很不得体。在赛尔登面前出丑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我认为,恰恰相反。”他轻松地答道,“我不是曾现身说法,证明那些东西对你,比其他事物都更重要么?”

这句话象是一个屏障突然阻住她那滚滚向前的生命激流,把它挡了回去。她象个受了伤害或惊吓的孩子,绝望地看着他。这是真正的丽莉·巴特,是他从她心灵深处招引出来的,这个丽莉是不惯孤单上路的呵!

她那孤立无援的神态象以往那样,再次触动了他的心弦。对他来说,她是否因自己近在身旁而变得活跃起来现在已毫无意义,重要的是只有他才理解的这种若有所悟的神情又使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再度与她相遇了。

“至少你不会把我想得比你说的更坏了吧!”她用颤抖着的笑声大声说。在他尚未来得及回答之前,他们之间心灵的交流突然被雷诺及他身后的罗西德先生的来临打断了。

“真该死,丽莉,我以为你在等我呢!罗西德和我到处找你!”

雷诺语调中含有对妻子说话的口吻,巴特小姐从罗西德闪闪的目光中看出他已察觉了这一点,从而她对罗西德的厌烦立时变为憎恶。

他朝她深深一躬,而她只轻轻地点点头。她点头时态度特别倨傲,其原因是她看到赛尔登因自己把罗西德算在友人之列现出了惊愕的目光。这时雷诺已走开,但罗西德仍满怀希望地站在她面前,两唇张开着,准备不论听到她说什么都立刻现出笑容。他显然已意识到人们一定会看到他的背影荣幸地近在巴特小姐身边。

现在到了运用手腕渡过难关的时刻了,但赛尔登倚着窗口,显出一副袖手旁观的神气。在他那威力无穷的目光下,丽莉觉得难以象往常那样施展伎俩。她非常害怕赛尔登会怀疑她有不得不讨好罗西德这种人的必要,因此连表示一般礼貌的话都没说。罗西德仍有所期待地站在她面前,而她一直闭口不言。她的视线正好对准他那光溜溜的秃头顶,这种目光更加明确地表示出她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的脸慢慢涨红了。他把身体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手指捏着领带别针上的一粒黑色珍珠,另只手神经质地扭着短须尖。最后,他朝她全身看一眼,向后退一步,用眼角瞟着赛尔登说,“我敢发誓,我从没见过比这更妙的服装啦。这是你到本尼迪克大楼去找的那个裁缝制做的吧?如果是的话,我不懂为什么别的女人不去找她!”

由于丽莉默不作声,他的话显得特别刺耳。霎时间她意识到自己不言不语正好使他的话更加有份量。如果他们普普通通地闲谈几句,那没人会注意他们的,但在她沉默很久之后,他的话就有了特殊含意。她不看就知道,赛尔登早已听出此话的隐喻,不可能不联想到她登门访他的事。这虽使她更加恼恨罗西德,但意识到现在已是不得不安抚他一下的时刻了,尽管当着赛尔登的面感到万分难堪。

“你怎知道别的女人不去找我的裁缝?”她答道,“你知道我并不怕把她的地址告诉朋友们!”

她的目光和语调如此明确地把罗西德当成这个特权阶层里的成员,以致他那双小眼睛因感激而缩拢,嘴角上挂出会意的微笑。

“老天爷,你当然敢啦!”他大声说,“把你的全套行头都送她们,也没人能赛过你!”

“呵,谢谢。在你我离开这里之前,你若能给我端来一杯柠檬汁、带我去个安静所在,就更谢谢你啦!”

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走开,让他大摇大摆地走在身边,一同穿过平台上集聚的人群。这时她全身的每根神经都因意识到赛尔登对这一幕会怎么想而震颤。

尽管对这违背自己意愿的处境感到愤怒,尽管表面上装出和罗西德聊天的轻松样子,心中却打定主意做第三件事;在离开这里之前,一定要把波希·古莱的实际情况探个水落石出。自从他匆匆离开百乐山庄至今,他俩未能再遇的原因也许是机缘不巧,也许是他存心躲避。但巴特小姐在创造意想不到的奇迹方面是位能手,而且刚才发生了那桩令人厌恶的事件——让赛尔登看到她最不愿他看到的那部分生活——使她更加渴望有人庇护她,使她不再遇到如此丢脸出丑的意外局面。总之,任何明确的处境都比这种捉摸不透的情况易于忍受,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她对各种可能都不得不加以考虑,从而心中得不到安宁。

室内的情况是宴会散后、宾客陆续散去,象是戏剧中的主角下场后,观众纷纷走出戏院。在尚未离去的宾客当中,丽莉既找不到古莱也没看见那个最小的范·奥斯布小姐。她立时觉出他两人同时不在是个不祥之兆,于是她哄诱罗西德陪她走到房子最远的一端那间温室去。这一长串的房间里,还剩有若干宾客,因此当他二人走过时非常引人注目。丽莉意识到这种既好奇又感兴趣的目光一直追随在他二人身后,不但看到了她那满不在乎的神情也注意到罗西德自鸣得意的丑态。在此时刻,她已不在乎被人看到自己和罗西德在一起了;她正一心一意地寻找一个人。当她发觉此人并未在温室中时,她确信自己彻底失败了。在心情极为压抑的情况下,丽莉不得不想办法摆脱这位目前已是多余了的伙伴,这时他们迎面遇到了范·奥斯布太太,这位太太两颊涨红,面带倦色,但因感到自己尽到了为母亲的职责而喜形于色。

疲惫不堪的女主人用和蔼可亲而心不在焉的目光打量了他二人一会。在她那昏昏欲睡的双目中,宾客们都已变成万花筒中旋转着的颗粒了。突然间她的注意力集中了,用一种“有机密相告”的姿势拉住了巴特小姐。

“亲爱的丽莉,我一直没时间跟你说句话。你现在就要走了?你看见艾薇没有?她刚才到处找你,想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但我估计你已经猜到了。订婚的消息在下星期之前是不会宣布的,可你是古莱先生的好朋友,因此他俩希望你第一个知道这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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