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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三

劳伦斯·赛尔登是在饭店门口收到巴特小姐的电报的,他看后立刻回到房间去等候多森。电文简练到费解的程度,但他最近听到和看到了不少情况,因此不难猜出电报的费解部分。但总的说他仍感意外。尽管他早看出多森夫妇之间关系紧张,危机四伏,但根据多年经验,他认为这类问题日久自会风平浪静的。不过多森的脾气过于怪癖,他妻子的行为又太肆无忌惮,他二人恐怕确已处于危险的边缘了。赛尔登决定引领他们渡过危难并不是因为自己和这案件有任何特殊关系,而纯粹是出自职业上的热情。至于是否能挽救或保全住这斑痕累累的婚姻关系,并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他只是想在原则上防止丑闻的传播。现在又想到此事可能牵涉到巴特小姐,他制止这件丑闻的决心就更大了。当然他对这方面的担忧并无具体的根据,他只是希望在多森这桩家丑事件中,巴特小姐能免受社会舆论指责之辱。

和不幸的多森谈了两小时之后,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处理这件事将会非常棘手、非常令人厌恶。把事实真象披露出来之后,几乎象是抖开一堆积存多年、沾满道德污垢的破布败絮,因此当多森走后,他觉得必须打开窗子把屋子清扫一遍才成。这事是决不能披露出去的。对当律师的来说,这件案子很有吸引力,因为不化费相当大的力气,无论如何缝缀,这块碎布也不大可能再拼成一个整体了:有的破布片已合不上茬,有的遗失了,有的颜色和尺寸不同,赛尔登的责任就在于把这一切都平摆在顾客的面前。但对一个处于多森目前心情的人来说,最全面的论证也不具备说服力了。因此赛尔登明白目前他所能做的只是安慰他,敷衍他,向他表示同意或劝说他慎重行事。在多森离开之前,他再三叮嘱多森绝对不可对任何人表态,直到下次见到赛尔登时再说。总之,多森现在除了耐心观望外不可采取任何行动。尽管如此,赛尔登知道很难使如此激动的心情平静下来,因此他答应第二天早晨在蒙特卡洛一家饭店里再和他见面。与此同时,他在很大程度上相信精神方面的影响对如此软弱、如此缺乏自信的性格是会起些作用的,因此在给巴特小姐的回电中只简单地下达这样一项指示:“请装作若无其事。”

次日上午就是在这种气氛下度过的。前天晚上,多森似乎是听从了丽莉命令式的吩咐,回到游轮吃了晚饭。他们一同吃晚饭的那段时间是一天中最难挨的时刻。多森沉浸在他妻子称之为“犯病”后常见的、深不可测的缄默里。对仆人们来说,这倒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但白莎自己反而无意利用这显然能起掩饰作用的借口,她根本不理睬丈夫,让他自去承担全部痛苦,仿佛她太痛苦了,以致毫未想到自己正是令别人痛苦的祸根。丽莉认为这种态度是此次事件中最暧昧、因此也是最凶险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她虽然一次再次尽力扇起谈话的微弱火光以维系这正在土崩瓦解的“门面”,心中却一直在暗暗思索,“白莎到底打算干什么?”白莎这种一意孤行的对抗态度实在令人气愤,只要她肯给丽莉一个友善的眼色,她两人就很可能一同使这紧张局面化险为夷。可现在她如此固执地把丽莉关在门外,丽莉如何能为她效劳呢?想起点作用确实是丽莉衷心所愿,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多森夫妇。她全神贯注地想尽办法挽救这混乱的局面,丝毫没考虑自己的处境。但过完了那个沉闷的夜晚之后,丽莉切实感到她的努力已无济于事。她不想再同多森单独见面了,她坚决避免多森再向她吐露心里话,只想听到白莎的真心话,而白莎应该也同样需要听听她的意见。然而,白莎象是已处于自杀前的昏乱状态,推开了丽莉伸出的援救之手。

丽莉离开这对夫妇,早早地上床了。令她感到神秘莫测的是,至少在一小时后才听到白莎走过寂静无声的甬道回到她自己的舱房中去。第二天早晨,表面一切如旧,没出现显示出这对反目成仇的夫妻间昨晚交锋的内容的任何迹象。只有一个他们三人都故意视而不见的变化,这就是纳托·西文顿一直没有露面。没人提起这件事,而大家一同心照不宣地避免提起此事的本身就足以表明此事在三人的意识中已居突出的地位。另外还有一个变化只有丽莉一个人察觉出,那就是现在多森几乎象他妻子那样明确地和她疏远了。这也许是因为他懊悔头一天太急躁,对她说得太多了,也许仅仅是在履行赛尔登“若无其事”的指示的过程中,举止太笨拙了些。这种指示并不比摄影师那句“自然些”的话更能叫人做出安详的姿态,尤其象多森这种对自己平时的举止毫无自知之明的人若竭力装出另一副样子,其结果肯定是古怪、扭曲的。

不管怎么说,其结果是丽莉意外地受了冷落,被孤立起来了。她走出舱房时,仆人对她说不知道多森太太在哪儿,而先生一早就离开了游轮。她感到独自留在船上心神不定,就吩咐人把她也送上岸去。当她朝游乐场漫步走去时遇到一群从尼斯来的熟人,她与他们一同吃完午饭,在回游乐场的路上,看见赛尔登正穿过广场迎面走来。当时她不能骤然离开这群人,因为他们已热情地邀请她和他们一同玩到回尼斯前为止。她只抓到片刻时间向赛尔登提问,他立即答道,“我又见过多森了——他刚走。”

她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情况如何?不会出什么事吧?”

“现在还没出事——而且将来大概也不会了。”

“那么事情已经了结啦?已经平安无事了?你有把握吗?”

他微微一笑。“得给我点时间——目前还没把握,但比昨天把握大多了。”听了这话她只能表示满意,于是就急忙赶到站在台阶上等着她的一群人那儿去了。

赛尔登的确在最大限度上对她说了实话,看到她目光中的焦虑神情,甚至有些夸大其词。而现在,他转身朝车站走下山时,她那焦虑的神情仍浮现在眼前,从而证实了自己心中的忧虑。他并非害怕任何特殊事故,从字面上看,他刚才说的话并不假。他所担心的乃是多森态度上的明显变化到底属于什么性质。促使这变化发生的动力肯定不是赛尔登的劝说,更不是他自己变清醒了些的理智。五分钟的谈话足以证实曾有一种外来的影响在起作用,但这种影响并未把他心中的怨恨情绪完全平息下来而只是严重地挫伤了他的意志。为此,他象被注射了镇静剂的疯人一样处于麻木冷漠的状态。毫无疑问,无论这药剂能起多大作用,在暂时安定一下局势方面是有好处的,问题是,它的作用究竟能维持多久,下一步将会产生什么影响。对这两个问题,赛尔登都一时难以搞清,因为他察觉出,多森的变化阻碍他对赛尔登自由地、大胆地谈心了。尽管多森仍然渴望对赛尔登倾诉自己受到的委屈,但赛尔登觉察出无论这种愿望多么强烈,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制止他畅所欲言。他的精神状态给听者的印象是:起初疲惫倦怠,继之变得急躁不安。他们结束谈话后,赛尔登觉得已竭尽自己的全力了,不论后果如何都可以问心无愧地卸脱责任了。

他就是处在这种心情中在去车站途中遇到巴特小姐的。和她简短地说了两句话后,虽然他仍机械地沿着这条思路继续思索,但发觉自己的意图逐渐发生了变化。这变化是由她目光中的那种神情引起的,为了弄清这神情的内涵性质,他在花园里的一个座位上坐下,开始沉思起来。心平气和地说,她在忧虑是很自然的事:一位年轻女子亲密无间地同一对夫妇一起乘船旅游,当这对夫妇处于危难的边缘时,她怎能不为朋友担心、不为自己尴尬的处境焦虑不安呢?最严重的是,在分析巴特小姐的心情时,竟然得出那么多性质完全不同的结论。其中之一,赛尔登心烦意乱地想道,就是费雪太太提出的那个丑恶的设想。如果她觉得害怕,是为自己还是为那几位朋友害怕?因自己牵涉进去而灾难加剧,对这情况她究竟害怕到什么程度?他认为罪魁祸首显然是多森太太,从表面上看这个推测似乎太残酷,可赛尔登知道,在大多数单方面引起夫妇不和的案件中,都出现有倒打一耙的情况,而且一方越是痛苦另一方的诬告越发厚颜无耻。费雪太太预言“一旦出事,多森会娶巴特小姐”时毫未踌躇,虽说她的结论太鲁莽太轻率,但在观察事物的动态和迹象方面,她是非常精明的。多森一向公开地显示他对丽莉怀有特殊的好感,而这一点很可能被他妻子利用为恢复自己名誉的工具。赛尔登知道白莎肯定会斗争到粮尽弹绝,因为她行为轻率但却不合逻辑地坚决逃避后果,她很可能象招灾惹祸那样肆无忌惮、不顾道义地维护自己的利益,在这紧要关头,不论什么落入她的手中她都可能用它作为防身武器!到目前为止他还弄不清她将采用什么手段,但困惑不解反而使他更加担心,他觉得在动身之前有必要和巴特小姐再谈一次。无论她与这次事件有什么样的关联——他一向热衷于不把她和她所处的环境混为一谈——无论她这次是否能保住自己不受牵连,她都应该远避这毁灭性的导火线。既然她曾恳求他帮助,他就该把实话告诉她。

这个决定使他站起身来,转身回到刚才看见她走进的赌博室里。他在人群中寻觅了很久,但终不见她的踪影。令他吃惊的是,他看到纳托·西文顿正耀武扬威地在赌桌附近闲逛。这次戏剧性事件中的主角不仅徘徊在观众视线之内而且居然让聚光灯照在他一人身上!从表面看,这似乎意味着危险已过,一切平安无事了,但对赛尔登来说,他觉得现在可以肯定这是灾祸的先兆。在这种心情下,他回到广场,希望能见到巴特小姐,因为在蒙特卡洛,似乎人人都不能不每天穿行广场十余次。但在这里他也未见到她,最后他认为她一定回萨林娜号了。追她到船上是不合适的,而且更困难的是到了船上也不见得有和她密谈的机会。他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决定给她写信。不想正在此时,从广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两个熟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们是胡伯特勋爵和百利太太。

他朝他们打了招呼后立刻问及巴特小姐。胡伯特勋爵说她刚陪伴多森夫妇一同回萨林娜号去了。这个回答显然使他大失所望,以致百利太太一见之下,立刻象被压的弹簧一样,在胡伯特勋爵尚未来得及制止之前,提出当天晚上他可以在贝卡森饭店为公爵夫人举办的晚宴上见到他们三人。

赛尔登表示因受邀请而感到荣幸。当天晚上他很早就到达饭店门口,站在那里张望从灯火辉煌的平台上一排排走来就餐的人们。饭店里面,百利太太正忙着改动菜单,但赛尔登一直守在门口等待从萨林娜号来的宾客。终于他们出现在地平线上了,身边还有公爵夫人、色丹勋爵和夫人以及斯狄尼夫妇。他装作观看平台上一家商店橱窗的样子,很容易地把巴特小姐从那伙人中引开了。然后他俩一同徘徊在一家明晃晃的珠宝店橱窗前,他说,“我特地来这儿等你。我求你赶快离开那艘船!”

在她转向他的目光中立刻出现上次见面时的恐惧神情,“离开——?为什么?出了什么事?”

“现在还没有,但难保以后。还是早早避开这是非之地吧。”

从珠宝店橱窗里散发出的光焰使她的面色显得更加苍白,脸的轮廓象悲剧人物的面具那样线条清晰。她说,“不会出事的,我敢肯定。但现在情况还没完全稳定,你想我能丢开白莎不管吗?”

语气中带有轻蔑的口吻——难道是对他的轻蔑?但他仍愿尽最大努力再坚持一下自己的意见,“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你知道——”她听了这话,立刻用异乎平常的、低沉的悲声,望着他的眼睛说,“但愿你能明白,我早已把自己置之度外了。”

“那好吧,也许的确出不了事。”这话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她不如说是为了安定自己。她立刻勇气十足地表示同意,“出不了,决出不了!”于是他二人转身加入了那伙人的行列。

在拥挤的饭店里,当他俩在光彩夺目的餐桌旁就坐时,熟悉的环境似乎增强了他们的信心。多森在这里又和他妻子象往常那样出现在整个社交界面前了。多森太太穿一件崭新的长裙,吸引了饭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多森却因担心菜单上的丰盛佳肴会引起消化不良而蜷缩成一团。由于这座饭厅场地宽敞,食客众多,他俩一同露面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证实夫妻关系已经和解了。至于协议是怎样达成的尚待考察,但很明显,巴特小姐目前已对他们的和解深信不疑了。赛尔登只好用她比自己更了解多森夫妇为理由说服自己,也对之深信不疑。

与此同时晚宴在进行,从送上来的一道道珍馐美味看出,百利太太显然已打破了胡伯特勋爵比较拘谨的常规。这时赛尔登放松了警觉,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巴特小姐身上。今天,她显得非常漂亮,看来她这么漂亮就已足够,诸如端庄的仪态、敏捷的反应、伶俐的口才等其他长处都似乎是多余的了。他感到最突出的是,她和这圈子里的人有着上百种细微的不同之处,从而她显得那么飘逸超脱!也恰恰因为在这群人当中,她与众不同之处才如此醒目;她的风度使其他俊俏的女人显得粗俗,正如她那恰到好处的沉默使妇女们的饶舌特别令人厌烦一样。刚才在门口相遇时,她脸上恢复了他很久没见到了的、意味深长的表情,她对他说的那几句勇气十足的话仍然留在他的耳际。是的,她是个无与伦比的女人,这的确是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由于他对她的评价已不包含个人的感情色彩,因此现在可以让自己的爱慕之情不受遏制地发挥出来了。他在情感上与她一刀两断的决定并非发生在他恍然大悟的可怕时刻,而是现在。如今,他清醒地意识到一个把她同他分开的赤裸裸的事实,这就是她所选择的生活与她身上那些他所器重的、与众不同的品质背道而驰。他又一次清楚地看到她最后的抉择——不得到这些东西她是不会心满意足的——昂贵的佳肴美酒,愚蠢的炫耀,无所顾忌的庸俗语言,为所欲为的市侩作风!在这喧闹的餐厅中,他们这张餐桌已成为众目睽睽下的中心,而坐在桌旁的那位“里维埃拉报导”的记者达罕姆使这些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更大的满足,因为他们一向把招人注目当成荣誉,把社会新闻人物当成知名人士。

达罕姆就是以这种社交场合的报导者身分挤坐在两位珠光宝气的女士中间的,赛尔登这时在仔细观察他。关于目前发生的这件事,这位记者已经知道了多少?为了达到他的目的,他还想探听什么?当这些人的言谈举止或神态出现什么隐喻或暗示的时候——在赛尔登看来,这种情况似乎不少——他那两只小眼睛就象伸出去捕捉隐私的触角。但在正常情况下,作为一名记者,既无可采获就悠闲自在地观察妇女们华贵的衣饰。特别是多森太太那身令人惊叹不已的、设计巧妙的衣裙,使达罕姆先生感到力拙才穷,无法形容,只能说成是具有“文人气质”的服装。赛尔登也觉得多森太太刚露面时因这身打扮太过分而有些拘束,可现在她已神态自若,甚至给人以飘逸洒脱之感。她是否自然得太夸张、太过分了?他向多森瞟了一眼,而多森在极端自然和极端拘束二者之间是否变幻得太急躁了?多森一向急躁,但在赛尔登看来,今晚他的神态变幻多端,大有失却自控之势。

与此同时,令百利太太踌躇满志的是晚宴即将圆满结束,她威严尊贵地端坐在色丹勋爵和胡伯特勋爵之间,似乎心中在召唤费雪太太快来目睹她的成就。虽然今晚费雪太太没出席,但在座的宾客可以说是全部的社交界人士;整座餐厅里挤满了看热闹的食客,他们到这里来就餐,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识别并瞻仰这些名人的庐山真面。由于今晚邀请到的女宾都属名人之列,而且都雍容华贵得令人赞羡,从而百利太太目光中对丽莉流露出费雪太太从未得到过的、深挚的感激。赛尔登见到这种目光,暗自想到,不知巴特小姐为安排这次筵宴使出了多大气力。至少,在使宴会生色增辉方面她起了不小的作用。当他注视她那副轻松愉快、信心十足的样子时,不禁为自己替她担了那么多天的心而好笑起来。在宴会结束,大家离座起身,准备分手时刻,她独自远离桌旁的宾客,一边风度翩翩、体态优美地斜着肩膀让多森把斗篷披在她的肩上,一边回过头来对大家嫣然一笑。这时她显出了从未有过的泰然自若、居于绝对优势的气概。

由于百利太太在餐后提供名贵的香烟和各式各样的佳酿美酒,晚餐的时间延长了。这时餐桌旁不少宾客虽然散了,但仍有相当多的人留在餐厅里看着百利太太的贵客们相互道别。这时大家都已告别完毕,公爵夫人和色丹夫人也互道晚安,并约好前往英国途中在巴黎添购衣物时再重新聚首。百利太太的殷勤款待和百利先生所付的账单使二位英国贵妇感激万分,这就在百利太太进入社交界的前程上洒下了玫瑰色的光辉,当然也包括多森太太和斯狄尼夫妇在内。达罕姆那锐利的笔锋一定会把这融洽、亲热的气氛说成是稀世珍宝般地难得可贵。

公爵夫人看了一眼手表,对她妹妹说必须赶快去车站,不然就迟了。她们走后,斯狄尼夫妇说他家的汽车停在门口,可以送多森夫妇和巴特小姐到码头去。多森太太同意了,就和丈夫尾随斯狄尼夫妇向门口走去。巴特小姐这时因同胡伯特勋爵说话而留在后面,斯狄尼一边接过百利先生塞给他的一支昂贵雪茄,一边大声唤道,“丽莉,你要是想回游轮,就赶紧同我们一起走吧!”

丽莉转回身准备同他们一起走。这时,已出了门的多森太太停住脚步,往回朝餐桌走了几步。

她用非常清晰的声音说,“巴特小姐不回游艇了。”

大家惊愕得面面相觑。百利太太象患了脑溢血那样面孔涨得通红,斯狄尼太太紧张得溜到丈夫身后,赛尔登在迷乱中一心想抓住达罕姆的脖领把他扔到街上去。

与此同时,多森走回站在妻子身旁,他面色煞白,用既害怕又气愤的目光朝四下望了一下。“白莎!巴特小姐,这是个误会……是个差错……”

他妻子咬牙切齿地答道,“巴特小姐留在这儿。乔治,咱们不能再让斯狄尼太太等着了!”

当他们说话时,丽莉站在离这群惊呆了的人们稍远的地方,仍保持令人钦佩的直立姿势,骇人听闻的污辱使她面色煞白,但她并未象周围那些人那样惊慌失措。她那淡淡的、倨傲的笑容似乎使她位于对手无法触及的高度,在多森太太尚未作出反应之前,她转过身,向女主人伸出了手,说道:

“我明天要到公爵夫人府上去,留在岸上过夜更方便些。”

她一边解释一边紧紧盯着百利太太颤动着的眼皮。但当她回转头朝一个个女宾的面孔望去时,赛尔登发觉她目光中闪出了恍惚、犹豫的神情,因为从女宾们避开的目光和男宾们无可奈何的沉默中,丽莉已看出人们不再信任自己了。在这可怕的瞬间,他觉得她全身在颤抖,快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不想她那苍白的面孔突然再次现出了勇敢的笑容,从容不迫地转向他,说道,“亲爱的赛尔登先生,你不是答应送我上马车吗?”

餐馆外面,天色阴霾,狂风大作。当丽莉和赛尔登来到游人已散尽的花园时,阵阵温热的雨点拍打在他们脸上。乘马车的托词,不言而喻没人再提了,他俩缄默地往前走,她的手挽住他的胳膊,一直走到花园中最昏暗的一个角落。他指着一只长凳说,“坐一会儿吧。”

她不答言,只猛地一下跌坐在凳子上。幽径转弯处的路灯正好照着她那竭力掩饰着的悲戚面容。赛尔登坐在身旁等着她开口,唯恐自己的话语触疼她那淌着血的伤口;另一方面也怕一开口会道出心中再度出现的可憎的疑云。她究竟为什么会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呢?究竟有什么把柄落在多森太太手里,以致被人这样摆布?为什么当多森太太正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却把她视作仇人?尽管丈夫的惧内表现和女人的冷酷心肠令他愤慨,但他的理智固执地反复回响着“无风不起浪”的谚语。费雪太太的暗示和自己那些已得到证实的印象在加深了他的同情和怜悯的同时,使他更觉压抑,因为无论想用什么话来安慰她,都难于出口。

他突然觉出自己的沉默已近似那些背弃她的男人们的非难了,正当他想找而未找到一句得体的话时,她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哪儿有安静的旅馆吗?我可以叫我的女仆明天早晨来。”

“旅馆——就在这儿?——你打算单身住旅馆?这很不妥!”

她脸上露出一丝往日玩笑时的神情。“那怎么办呢?睡在花园里恐怕太潮湿了吧。”

“最好到某个人家——”

“某个我可以去住一夜的人家?当然——哪儿都成——可是现在几点了?你知道,我的旅程计划改变了,变得有点突然——”

“老天爷!你若是早听我一句话就好了!”他只能用忿怒的声音发泄一筹莫展的心情。

她仍然用戏谑的笑容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可我不是听了吗?”她答道。“你建议我离开游轮,我这不就离开啦!”

于是,在痛苦自责的心情中,他明白她现在既不打算解释也不想为自己辩护了。刚才那阵沉默已使自己丧失了帮助她的机会,放过了关键时刻。

她已站起身,象个镇定地走上流放征途的公主那样高贵而阴沉地站在他面前。

“丽莉!”他绝望地恳求道。可是她温和地告诫他说,“啊,现在别这样了!”然后,她恢复了往日沉着的仪态,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既然我必须找个落脚的地方,既然你有这么好心肠,想帮助我——”

她的话促使他头脑清醒过来。“你会听我的话吗?那么唯一的办法是,你必须径直去找你的表兄嫂,斯狄尼夫妇!”

她直觉地表示反对,“呵,不——”可是他坚持道,“去吧,不早了,而且你应该,装出直接到那里去似的!”

他把她的手拉起,勾住自己的胳膊,但她抽身躲开,说,“不行,不行——办不到——你不知道我表嫂的为人。你不该叫我去他们那儿!”

“你必须去——你必须听我的话!”尽管他心中受到她这种恐惧的感染,但仍固执己见。

她用低声说,“她若是拒绝怎么办?”但他只一味地坚持道,“呵,不会的,相信我!”她顺从了他那有力的手,让他领着默默地走到广场的一侧。

一路上他俩继续保持沉默,不一会儿马车就把他们送到了斯狄尼夫妇的旅馆。在灯火辉煌的大门口,他把她留在外面,自己竖起雨帽挡住面孔,让旅馆服务员把他的姓名通报给斯狄尼,然后在引人注目的门厅里踱来踱去等候斯狄尼下楼。十分钟后这两位男士一同穿过大门处的镶着金边的双重门帘,走到外面的通廊上。斯狄尼发了一阵牢骚后,停住脚步勉强说道:

“那么就这样说妥了?”他把手放在赛尔登手臂上,神情紧张地说,“她明天一早就得乘火车离开这里——我太太已经睡了,不能打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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