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西北的平山堂是游览之区,靠近平山堂的观音山,便是进香拜佛之地。每年从农历六月初一开始,到十九日为止,例有香市。在这十几日之中,进香的善男信女是特别多。山下沿河,大小游船,往来如织,多是香客们乘坐的。也有不乘船循着陆路走的,因此岸上的香客亦复熙来攘往。从山顶到山脚,两旁都搭着芦棚,或是卖香烛,或是卖玩具,又或是卖食品,既五光十色,也应有尽有。进香原是大人的事,小孩子却要随去看热闹,这正是捕捉机会,小孩子到了观音山,见到食品要吃,见到玩具要耍,纠缠哭闹,终于使得大人不容不解囊破费,购买少许。因此,一般卖东西的人便想出种种方法来逗引孩子,提高他们购买的欲念。
这香市在十五日以后最是热闹,十九日是观音圣诞,此日一过,山门关了,也就骤形冷落。现时想来,在过去香市期间最能令人回味的,盖有两事。第一事是十八日夜,北门和天宁门多是通夜不闭,进香的人们薄暮出城,一舟荡漾,慢慢地向观音山进发,进香以后,欲归便归,不归便留在舟中,向瘦西湖驶去,看看月夜的湖山。清歌一曲也好,赋诗几首也好,更或谑浪啸傲也好,到了翌晨,才在晓风残月中又复进城。此外亦有惨绿少年或斗方名士,趁此良宵,携带歌妓,群聚在观音山一带画舫中,檀板金樽,猜拳行令,尽情欢乐一夜的。画舫之中,燃着汽油灯,遥遥看去,像是一颗颗晶亮的行星,倒映在水里,闪闪烁烁,更像是一朵朵怒放的银花。
另一事是在香市时,许多青年学生在山脚下作露天讲演,竭力宣传破除迷信。尽管听者藐藐,却仍言者谆谆。这种情形,在五四运动时,尤其显得热烈。更有基督教的传教士也在山脚下散布福音,劝人不要相信泥塑木雕的偶像,因为他们是上帝的子孙,便希望一切人都是上帝的子孙。这对于观音山的寺院里和尚们,看似一种打击,可是香火还是很盛旺,因此他们对于反对者除了念几声阿弥陀佛,也就本着我佛慈悲的精神,宽大为怀了。
不过这香市,在抗战以后便衰落下去。到了抗战胜利,正好恢复旧观,却又因萑苻不靖,山上驻了军队,进香的人不能任意进出。和尚们也曾想请观音下山,在山脚下受善男信女的膜拜,终因环境特殊,无法挽回颓势了。倒是使得另外一处的观音,因此受到意外的供奉。原来五亭桥畔,有一座陈姓的私人别墅,名为凫庄。临河山石下,有一座白石观音,平时翠竹掩映,凡是游人舟过此地,多会发生延登彼岸的玄想。自经乱离,凫庄的房屋,倒坍不堪,观音像也便不蔽风雨,不知谁个信徒,将观音移到邻近的莲性寺去。于是过去观音山的香市,便也随着到莲性寺来。一时这白石观音大受善男信女的膜拜,香火鼎盛,远非留在凫庄时只是看着往来游客所可比了。有人说,各地观音大概也须信赖命运,想来观音山的观音在近十年中正是命途多舛哩。
(《申报》1947年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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