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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好》

吾扬辛补芸前辈所著《小游船诗》,其称道扬州瘦西湖的昔时情况,真不胜令人神往,笔者已于另文述及。继辛先生之后,更有惺庵居士的《扬州好百调》。居士姓黄,名鼎铭,字録奇。《江都县新志》上说他“工文章,有声庠序”。又说他“书法北朝,得其逸趣。能诗,所作多随手弃去,《扬州好》及《四书诗》尚存”。这《扬州好百调》,调寄《望江南》,其抒写的对象比之《小游船诗》要广阔得多,举凡扬州的古迹、风物、习俗以及土宜等等都说到,大可当为一部扬州小志读。先大外祖臧诒孙题词四绝,其第一首云:“卌载光阴一掷梭,吾乡风物近如何;得君百调词翻出,才觉扬州好处多。”第四首云:“小游船泛夕阳时,曾和辛郎湖上诗;辜负藕花好天气,不如黄九善填词。”其推崇《扬州好百调》,实非阿其所好。

《扬州好》中所写的一切,时隔数十年,已有很大变异,但因写得极亲切有味,还可引起笔者若干旧梦。譬如说:

“扬州好,盛典举迎春。熊轼八台瞻彩服,牛鞭三尺动香尘。随后有芒神。”

“扬州好,神会出城隍。泥膝拜香痴妇女,踮肩随驾俏儿郎。三次利孤忙。”

“扬州好,胜会出都天。茉莉万花穿伞扇,笙箫两部导秋千。台阁矗云烟。”

“扬州好,水会夜深过。桂楫迎来都土地,荷灯放满护城河。施食市僧多。”

这许多迎神赛会之事,时至今日,几已绝迹,而在清末民初还是很为热闹。笔者过去虽未扮过“芒神”,也未“踮肩随驾”,更未照料“台阁”或放灯施食之类,却曾多次的随着家人在群众中钻进钻出,手舞足蹈的哗笑着。当时又有瞎子赛会,尤饶风趣:“扬州好,赛会号双盲。白眼横加怜瞆瞆,红旗分执共跄跄。陨越慎提防。”便是写的此事。所惜如今扬州的瞎子并不少,而这样的赛会之事却再难饱人眼福了。

此外,《扬州好》上说:“扬州好,花局试徘徊。绕屋清阴芦箔护,分行浓艳瓦盆栽。雅意比怜才。”花局之多,便因莳花爱花的人之多。郑板桥曾说扬州“十里栽花当种田”,虽是夸饰其词,但扬人过去多爱花草,却是事实,于此可见过去扬人之“雅”。又说:“扬州好,书厂破愁魔。说到飞跎回味美,听来皮瘌发科多。四座笑呵呵。”“飞跎”是指《飞跎子传》,“皮瘌”是指《清风闸》,这是道地的扬州评话,非土著是不会彻底了解其中许多俗语的。扬人都乐于去听,儿童们听到或谈到飞跎或皮瘌,则更眉飞色舞。于此又可见过去扬州之“闲”。“闲”与“雅”原是过去扬人的典型生活。可惜现时扬州花局甚少,已是花事阑珊,无复当年绚烂,而说《清风闸》的还有,说《飞跎子传》的已不可复得。就扬州评话界说,尤令人有老成调谢之感。

末了,关于扬州清末办理教育情形,《扬州好》中也曾说到。如:“扬州好,几等学堂开。名别官私分教育,课兼中外植英才。一岁一班来。”“扬州好,广辟体操场。人比虾蟆跳足走,群如狮子抢球忙。从此国民强。”“扬州好,女学集瑶姬。黑面书编怀里挟,黄皮包裹手中携。真个赛男儿。”大约黄先生是看得很不顺眼,因而辞句之间,便充满了调侃的成分。又说:“扬州好,南北戏分台。名角两班排日演,学员半票似潮来。旋闭又旋开。”这正是过去时髦青年之时髦举动。笔者在幼小时,对于此等举动,也曾怀着无限艳羡的情怀,可是现在读到黄先生这首词,却只引起无限的怅惘。即使笔者能够年光倒流,儿时可再,恐再无艳羡的勇气,且任他放置在旧梦中罢!(二十八)

(《申报》1948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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