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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人

吾人每谈到扬州,便极易念及扬州过去的繁华,而一串连涉及扬州的诗句,如“烟花三月下扬州”、“卧吹箫管到扬州”、“夜深灯火是扬州”、“绿杨城郭是扬州”,以及“春风十里扬州路”、“十年一觉扬州梦”等等,一时会很自然地坌集到脑际或口边。这过去繁华,配合着旧时享乐方式,征歌选色,弄月吟风,迄今所能遗留给扬人的却只剩了一派悠闲之态。看去似乎还有不少人保持着共同的人生观,即在饮食方面,但求稍能舒适,而在事业方面,却不必定图进取。在这不少人中间,更有若干终日出入茶社,却终年不作一事的闲人。

闲人的典型,以笔者昔日亲身所见,又复值得追述者,可举两事为例。扬州过去毕竟是一繁华之地,虽已走向衰落之路,但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旧架子还在。因此,仍有不少盐务机关与慈善机关。某甲便从这一方面着眼,此一机关挂一名义,月得十元八元;彼一机关挂一名义,又月得十元八元;再一机关挂一名义,更月得十元八元。于是某甲挂名的机关愈多,每月收入,聚沙成塔,也就很有可观。在民国十四五年时,扬地发行一种小报,报名《透视》,曾载有某甲职务一览表,真是蔚为大观。但其挂名虽多,每种名义下的收入却都不多,而某甲也决不争多,看似颇为恬澹,实则某甲胸中对于此点却自有不可更变的铁则。因为某甲很知道,待遇如稍多,便会有觊觎争逐的人,并且主管人或有更迭,也会注意到以此安插人员。只有待遇少少的,谁都不屑前来攘夺,也便可以长久保此位置了。后来某甲竟因利用此策,挂空名,领干薪,优游岁月,并且自建住宅,栽花种竹,便也像一风雅中人。这是一例。

此外,扬州虽已大异昔日,但爱慕风雅、擅长书画以及收藏书画的人却还不少。某乙便从这一方面着眼。凡是擅长书画之人,某乙必殷勤结识,又必特备佳纸,央请写字作画,并且再三叮咛其不写上款。原来某乙即以此书画贻赠收藏书画之人,藉以换取若干代价,维持自家生活。某乙原是富春茶社中不了了斋的老顾客,虽不必腹笥便便,却也温恭有礼。一时书画家以其不俗,兴会所至,固乐于为其执笔,而收藏家则以其所得都非赝品,也乐于略予资助。于是某乙便因此终年地度其悠闲之生活,虽不能如某甲宽裕,却也不致为了自家衣食,仰屋兴嗟。这又是一例。

上述甲乙两闲人而外,自然还有其他各型的闲人,但都不如某甲之闲得别致,和某乙之闲得典雅。所惜这两人在抗战前后,都已相继逝世,如还健在,处在如今更形衰落的扬州,不知还能闲得别致和典雅,不致如现时闲人常飘喜庆柬帖,或伸手向人告帮,扮演着诸般丑态否?

(《申报》1947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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