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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桥

故乡的儿时嬉游之地,年事既长,偶一经过,必多回忆,有时为了免生感喟,也会绕越改道。譬如吾扬之图书馆桥,虽是往来新旧城间的孔道,而笔者便不甚愿意从那里经过。

桥以图书馆名,自是因其贴近图书馆之故,可是如今桥之附近,并无图书馆,这在中年人尚能知其旧址所在,而青年人则在其记忆的领域中,便难于觅得丝毫印象了。

原来此桥直对现时的五区专员公署,现时专署便是战前教育局,教育局以前便是劝学所,劝学所以前便是图书馆了。汤寅臣浒北先生著的《广陵私乘》上说:“蒋一夔,字绍篯,原名彭龄,甘泉岁贡生。少年时不自检束,好狎邪游,几不能自保其鼻。然其为人好新学,勇于任事。方其为县视学时,创办华瀛公社,谋立地方高等小学堂,建设公园,筑图书馆,并筑桥以通行人。虽经费不必尽由己出,然能于晦盲否塞之际,力谋公益,以冀开通,不可谓非一时之人杰也。”陈懋森赐卿主编的《江都县新志》上也说他“光绪戊戌创匡时学会于扬州,与康有为、梁启超遥通声气。迄康梁势败,学会虽停,而兴学之志不少衰,扬州府中学及江甘小学,皆其提倡。平生以开通民智为己任,组设华瀛公社,搜罗中西图书,任人购阅,灌输新智识于民众,学者深资其益。又设私塾改良会、法政讲习所、江甘自治分所,建筑图书馆于旧城之墟,并醵资建筑公园,园在图书馆南,成绩斐然,资望益著,因充任甘泉劝学所所长,得遂提倡教育之夙愿”。于此可知如今的图书馆桥,乃因过去贴近图书馆而得名,而此桥与图书馆、公园等等均蒋先生所创修。在蒋创修此桥及图书馆、公园等等以及充任劝学所长时,颇受邑人之攻讦。如某名士所写《扬州十古怪小曲》,其五首即以蒋为攻讦对象,如说:“五古怪,真古怪,烂鼻居然登学界;两年视学善钻营,十载廪堂尤厉害;把持公益技偏多,勾结官场才不坏,”又说:“府中高等总监工,洋钱赚了三千块;楼房高砌到城头,陈设图书做买卖。”此等冷嘲热骂,几使当事者无地自容。可是笔者每过图书馆桥,儿时旧事,固坌集脑海,而对于蒋先生之所作为,仍多钦敬之处。因为感今怀旧,他总还为地方做了若干公益之事,也颇有一些表现,似不应仅是一个冷嘲热骂的对象。

说到儿时旧事,图书馆旧址,直至改为最近之专员公署,其间使笔者感到最大不同的,乃是进出之人随着时间而愈变愈少。因为图书馆时代,可以任人进出;劝学所及教育局时代,进出者便有限制;到了专署时代,则更有限制。不过劝学所及教育局时代,在房屋后面还有一座高耸的土丘,这是旧城城垣拆除后的遗迹,也就是《新志》上所说的“旧城之墟”,儿时常喜和小友上去看看,可以约略得见劝学所或教育局的屋宇之布署,以及人员之动态。后来土丘被局里用竹篱围绕进去,便无法再能上去。但是每经其地,必见土丘,虽念念于旧事,却还慰情良胜无。不意时至今日,土丘又复夷平,都已变成屋宇,于是经过时,却又怀念着失去的土丘了!

在《新志》上说到蒋先生曾“醵资建筑公园,园在图书馆南”,实只相去咫尺。当公园初落成时,记得还略具亭台之胜,可供游览。虽因其中茶社太多,被人讥为“公园茶社”,可是那时内城河还能勉强行驶游船,游人可以由贴近图书馆桥的公园码头上船,从西水关出城去游瘦西湖。当游船在内城河行走,穿过一道道桥洞时,两岸绿阴掩映,沿河人家多有凭窗目送者,常会令人念及杜牧之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及至薄暮返城,穿过一道道桥洞时,月光照水,水波荡漾着树影、人影以及舟影,又常会令人念及杜牧之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现在图书馆桥虽还存在,公园码头却早已经没有,而公园的大部分已为税捐处所占用,剩下极小部分,据说还是茶社,但是残破得可怜,又冷落得可怜。此外,所谓内城河,也变成了小沟,两岸为垃圾所独占,无复绿阴掩映。固然西水关为了防务关系,一时堵塞,即使依旧开放,游船又如何再能进入呢?——这些都是因图书馆桥想到的旧事,笔者为了怕增加脑海里回忆的负担,绕越改道,不愿从那里经过,实亦情非得已!

(《申报》1947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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