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瘦西湖,在昔名长春湖,为何改名瘦西湖,就名称来看,当是似西湖为瘦。简洁地说,比西湖小了一点。只是现在的瘦西湖如与过去情形相比,便应该改为病西湖,因为她又横被摧残了多年,已是憔悴得可怜。不过无论如何,这瘦西湖仍不失为扬州惟一的游览之地。
沈涛的《匏庐诗话》中载有钱塘汪沆的《红桥修禊词》云:“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红桥俪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西湖之为销金锅子,见于《武林旧事》:“西湖天下景,朝昏晴雨,四序总宜,杭人亦无时而不游,而春游特盛焉。”“日糜金钱,靡有纪极,故杭谚有销金锅儿之号。”瘦西湖若从湖上游人来说,自然也是一只销金锅儿。
谈到瘦西湖的湖上游人,以季候分,春夏秋三季都很多,到了穷秋严冬,便仅有少数的骚人雅士,为了寻觅诗句画稿而啸傲于湖上了。复以节令分,清明、重九以及农历六月初一到十九日的观音香市,湖上大小游船固然往来如织,而岸上所谓“红男绿女”,也真肩摩踵接。昔人说的“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必当在那种情况下,才知不是过分的夸饰。更以时间分,每日以午后游人为最多,大约都在二三时以后出城,到了暮色苍茫,这才款款归来。
既作湖上之游,就必有所破费。道经香影廊、治春以及绿杨村等等茶社,小坐品茗,略进面点,或瓜皮艇子,容与中流,又或邀游各处,缁流“请坐”、“倒茶”,自然都要破费。即使安步当车,处处打算,可是经由长堤春柳渡河到小金山,也得要小有破费。本来游湖是乐事,如必存心一毛不拔,必将变为苦事,又何必找此苦吃呢!
近数十年来,笔者也是湖上游人之一,对于各游览处所之盛衰,自多沧桑之感,而游人类别似乎也随着时代巨轮叠有所变。在笔者幼年时,湖上游人多是中年以上者,而中年以上者之中又以男性为多。在那许多男性游人中,更带着不少风雅的情调,有的聚在画舫中斗棋、弄笛、吟诗、作画,以及猜拳行令等等;有的独自徜徉于柳阴之下,或是断桥之畔,大概是些觅句的陈无己,以及呕心的李长吉。女性总不多,偶或遇到,大半是闲门中人。其他女性如作湖上之游,则皆举家老幼聚于一船,便是所谓“家眷船”。年青人随着家长们出城,难得觅个闲空,约几位同伴在湖上偷偷地,并且急急地游荡一番。至于幼小者,便仅有村童牧竖,以及荜门圭窦中的野孩子们了。
及至笔者青年时,湖上游人便多同辈,中年以上者以及风雅人士,每在一处,几乎都被挤到一个角落里去。年青少女,也可成群结队地游于湖上,此唱彼和的歌声,会和湖水湖风相激荡。不过这种情形,在牧竖村姑们是看不惯的,常会在一旁用手指点着,用嘴讥刺着。有时一些野孩子们更拍手唱着:“二道毛,掉下桥;有人看,没人捞!”因为那时女郎截发尚未普遍,自易于被视为揶揄的对象。
到了笔者中年时,湖上游人便以青年男女为多。男女之间,再无过去那么谨严,一队队游人中,有多数是男性杂有一二女性者,亦有多数女性杂有一二男性者,更有一男一女驾了小舟一叶,飘荡水面,或隐匿柳阴,宛如忘机之鸥鹭者。笔者曾有《浪淘沙》词:“波上碧油油。款款轻舟。柳烟笼处好勾留。莫作惺惺羞不说,难得风流。指点小山楼。欲上还休。那回别后不曾游,隔岸笙歌吹送过。惹遍新愁。”便是为这班青年们的湖上游人写照的了。
瘦西湖的湖水,一年年看去,似乎没有变,可是湖上游人,其类别固逐渐不同,其情调也显然的先后有别。东坡词云:“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想来不仅长江的浪涛如此,瘦西湖的涟漪也会如此的。
(《申报》1947年7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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