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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扬州的风景(下)

让我们个别的来介绍扬州的风景吧。

史阁部祠

这是明史忠正公史可法的祠堂,史公的衣冠冢就在祠的正面,背后就是梅花岭。我在一个新春作第一次的游,有记:

“游何园第二天,我们几人出天宁门。这天又下大雪,西云打伞,我和霁光戴帽,尽覆着一层层银花。正在张望,见破屋一栋,气象堂皇,里面花木好像很多。入门一问,此地便是史阁部祠,祠后就是梅花岭。

“木床上酣卧一和尚,我们叫他起来,睡眼朦胧地在周旋,瓜子、花生十六世纪物,萝卜干还脆。

“在史阁部衣冠冢前致敬,由一妇人向导游梅花岭,万花如海,一将撑天。到了此等地带,只是一番怀感,我站在岭上高歌。

“《梅花岭歌》:‘梅花岭下埋忠骨,梅花岭上惟痛哭。壮士头颅烈士心,梅花片片飞香雾。国亡家破哪有身,男儿立志扫胡尘。飞来香雾都成雪,寻入梅花不见人。斯人已足垂千古,梅花纷纷落如雨。独登岭上吊梅花,今日谁人史阁部。绿杨城郭是扬州,淘尽兴亡古渡头。惟有梅花照明月,天南哀角几时休。’

“回到所寓瀛洲旅馆,向儿童们讲史可法的故事,讲完后,在颤动的电灯光下写了一篇小文。

“《谒史阁部祠记》:‘史可法岂独有明一代完人,吾族光荣精神之不绝如缕,实赖此一人之维系而传递。乾坤之精英,天地浩然之气,使无此一人,则不待夷侵而自虏矣!嗟乎,余谒史阁部祠而重有感焉。墓后梅花岭,阁部生前有‘死当葬我梅花岭’之嘱,余于瑞雪纷飞中踏岭穿梅,花香似海,念此幽芳,惟千古一人,可以领略。其旁列崇祯年巨炮一尊,古斑灿然,欲仗忠正公英灵,移之吴淞口,尽覆倭寇。岭左有樱花数百株,若寒梅侍者。僧指祠后空楼而叹曰:数经兵燹,非复旧观矣!又出示全祖望《梅花岭记》一轴,述阁部殉难始末,寥寥数百字,写尽平生,文字并足珍贵。联之佳者,取其二,一曰:数点梅花亡国泪,二分明月故臣心。一曰:生有自来文信国,死而后已武乡侯。余与霁光、西云徘徊瞻仰,复念今日时事,弥增悲痛。祠前花草为雪所覆,若带重哀。惟古木翠柏,挺峙院中,即一藤一葛,亦饶正直之气,信矣精忠烈绩之照耀尘寰也!余赋诗一首,折梅十馀枝,购墨拓阁部一联而归。过天宁寺,以驻兵不得入。归而勖诸儿:下杀贼之决心,而法史可法!'”

虹桥

过绿杨村、西园曲水,就到了虹桥,过虹桥就是瘦西湖的领域了。你可以从虹桥桥孔里远望瘦西湖一带的垂杨和滟滟的波光,像蜻蜓一般的画艇。

虹桥出名是在王渔洋一班诗人的歌咏,后来有些慕渔洋山人清风的仿王逸少先生的故事,在虹桥大修其禊,于是虹桥便成了一个诗史上的名辞。

从前桥的两岸大概很热闹,在本文上面说的那些神乎其神的火食担子船,就常常徘徊在这座桥边。现在只有一座孤桥了,水仍是清清的,有些时候在水里映着一些军队赶马、乡下人骑驴的影子。

徐园

入瘦西湖,左岸便是一道杨柳长堤,你如果不坐船在堤上闲步,是人生至乐之事,你的影子会被鱼儿欢迎。

行不多远就到徐园,包它后面去是陆行到平山堂的大道,依湖边行走入它正门。

徐园是江北大盐枭、陆军上将、被袁世凯派人害死的徐宝三的祠堂。他的浑名叫“徐老虎”,是无人不知的。在这个园里,所有的对联匾额都与徐老虎有关系,以一个名园而献奉这种杀气腾腾的武人,未免不大相称,因之关于徐园的文字无一足采。

可是园林的设计真不错,除开留园——江南第一名园以外,徐园的花木楼台,假山奇石,大可以流连,一切陈设也很整洁。徐老虎祠堂前有两口绝大的铁锅,传说是明末遗物。徐园的牡丹芍药是有名的,慕王渔洋而起的冶春后社的诗社的招牌,挂在一间幽房画槛里,这里最清俏,一株好红牡丹。

向湖的一面有竹林一片,中间一座亭子,幽静宜人,挂的对联是“日暮倚修竹,隔浦望人家”。那一天,我们去游,遇见一个绝色女郎在竹林里吃樱桃,因为是诗情画景,记以一词:“美目春波盻,长眉翠黛描。藕花衫子最魂销。转入竹林深处,香口试樱桃。照影清溪镜,依人画舫桡。含颦深怕损纤腰。一阵兰香一片彩云飘。才是小金山畔,又过五亭桥。”

后来我们回镇江,在镇扬长途汽车上遇着两位大家闺秀,也是穿着藕花衫子。我曾有一词:“淡淡藕花衫,似媚还憨。人间消受此双鬟。四面青山螺子黛,都上眉弯。深怕污娇颜,玉立珊珊。锦香菱镜几回看。一路春风三十里,同到江南。”

小金山

“不见塔而有塔意,无山而有山情。”——见后面《平山堂游记》——的小金山屡次被我们忽略过了,以为一目了然,没有什么,哪里知道它的胜境,可以说是瘦西湖一带之冠。

一巴掌大的地方,有崇楼画阁,有孤屿危亭,有曲沼回廊,有茂林修竹,有幽径古洞,有静院平堂,假使一个人胸无丘壑,最好在小金山住上一年半载。

最令人留意的就是湖边的两棵垂柳,深深地弯入湖心,古意盎然。若将自己的影儿挂在柳梢头,飘飘然,飘飘然,是何等的幽美!

我曾带着翔儿坐在这弯柳上摄影,题了一诗:“春柳丝丝一万条,令人回忆是垂髫。含情笑问波中镜,未必朱颜已渐凋。”

许多游船大都停在小金山和徐园,有些船是专为过渡用的,只须铜元二枚。没事时,闲步这一带,真是惬意。我曾描写小金山的情景,做了一首小词:“红桥照影迎香袖,翠柳垂丝拂玉鬟。一弯春水小金山。画舫停桡吹短笛,锦衣结伴试雕鞍。从来游兴不阑珊。”

这里也有一个庙,至多只有一两个俗和尚,带人游览讨几个香火钱。又有一个看相算命的,生意尚好,没着事儿,他便一人幽幽地背着手在湖边踱来踱去招揽生意。

小金山是宋宝祐中有名的贾似道重建云山阁的地方,年代湮没,胜迹荡然,原不足怪。“梅岭春深”也在此地,但现在不容易看见一树梅花,倒是对门徐园反而梅花盛开。

三贤祠就在小金山侧面对岸,荒颓了,现在将牌位移供小金山的一间破屋里,三贤是韩琦、欧阳修、苏轼。

听说小金山的烧猪头肉最有名,可是我不是一个肉食者。如此清雅仙境,只合柳上湖边,一竿垂钓。

法海寺

挨徐园的一边前去不多远便是法海寺,远望一座萝卜塔,像《广陵潮》上田福恩的瘌痢头。这一座巍峨的巨塔,传说是乾隆游江南,盐商一晚工夫造成的,在佛教的建筑间往往充实封建社会的色彩,本来不算希奇。

进庙门第一个印象,就是一个穷和尚见客人来了,大敲其木鱼讨钱,第二个印象也是和尚讨钱,第三个就是乞丐讨钱了。几间破得不堪的房子,大概就是和尚与乞丐的栖流所。

这就是前代有名的莲性寺,现在荒凉如此!

凫庄

像一只鸭儿浮在水面的凫庄,实兼有西湖刘庄与湖心亭之胜,现在水阁的屋顶不知所终,回廊岌岌可危。垂杨——两株最好的垂杨——间小楼石观音像,黯自凄清落泪!有一次我们去游,一只翠鸟儿静悄悄地站在观音头上,好像在慰藉这位湖边落寞者。

从法海寺到凫庄有一曲红桥,中间断了一节,须用木板搭起来才能通行,须用钱钞才肯搭起这木板。

虽然一小块地,园林丘壑及屋宇都十分相衬,难得是绕湖一带的垂杨。

靠着凫庄便是五亭桥。

这是天下闻名的一座桥,前几年因为地方官舍不得四十块钱的修理费,竟至把巍巍的五个亭子哗喇喇地一齐倒了!这是中国名胜的一大损失,其重要不减于雷峰塔之倾颓。

现在变成“无”亭桥了!桥上的亭基宛然犹在,站——现在无处可坐了——在亭基上俯视往来的游船非常有趣,只可惜亭子全倒,听说现在有人打算重修吧。

有一般人想入非非,每到夏天撑船到桥孔里看牌——扬州人叫打牌为看牌——呜呼!中国人的享乐主义!

熊园

过五亭桥,远远有些竹林松木,一道很长的围墙,这便是势将兴工建筑的熊园。

熊园是扬州地方人士,尤其是王柏龄——为纪念熊成基烈士而建的一个大花园,有一个委员会董理其事。

西园曲水旁边也有一个新兴的园林,粗笨的红桥,黑漆顶的亭子,建筑去古太远,全无美术性。将来的熊园不知能否点缀湖滨春色,然而在今日八方飘摇的中间而能引起山水的兴趣,倒也未可厚非。

二十四桥

从虹桥到五亭桥,这一带是扬州风景的结晶!过了五亭桥后,不远的地方,湖要转弯,隐隐丘林间有一座桥,很小的,那就是相传的名满天下的二十四桥。

实际上,二十四桥是指当时扬州所有的名桥而言,并不是真有一个桥叫二十四桥,只是二十四座桥罢了。然而关于这点也很有些议论,如《江都县志》所载:

“二十四桥,隋置。《方舆胜览》云:‘二十四桥,并以城门坊市为名,自韩令坤省筑州城,分布阡陌,别立桥梁,所谓二十四桥者,或存或废,不可得而考。’沈括《补笔谈》云:‘扬州在唐时最为富盛,旧城南北十五里一百一十步,东西七里三十步,可纪者有二十四桥。最西浊河茶园桥,次东大明桥,入西水门有九曲桥,次东正当帅牙南门,有下马桥,又东作坊桥,桥东河转向南,有洗马桥,次南桥,又南阿师桥、周家桥、小市桥(今存)、广济桥(今存),新桥(今存)、开明桥(今存)、顾家桥、通泗桥、太平桥、利园桥(今俱存),出南水门有万岁桥(今存)、青园桥,自驿桥北河流东出,有参佐桥,次东水门,东出有山光桥。又自衙门下马桥直南有北三桥、中三桥、南三桥,号九桥,不通船,不在二十四桥之数,皆在西门外。’按《方舆胜览》云:‘二十四桥,或存或废,不可得而考。'《补笔谈》所载,何历历可数也。又传炀帝于月夜同宫女二十四人吹箫桥上,因名,则所谓二十四桥者,止一桥矣。”

我们却懒去做考古专家,第觉此桥隐隐林泉深处,如果在月光之下,静静地吹起箫来,似乎真有点诗意,也不必限定要什么“玉人”啦!

每过此桥,便联想起杜牧和欧阳修的两首绝唱:“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杜诗)“绿芰红莲画舸浮,使君那复忆扬州。都将二十四桥月,换作江南十顷秋。”(欧阳诗)

观音山

瘦西湖的尽头便是蜀冈,蜀冈号称三峰,右峰是司徒庙,中峰是平山堂,左峰便是观音山。观音山一名功德山,古摘星亭故址,一模一样地像南京鸡鸣寺。

每当夕阳返照在萧寺的红墙上,寒林漠漠,使你有阅尽六代兴亡之感。

过五亭桥向北直走——坐船又当别论——可以从古时十里珠帘的大道遍览春野的荒冢累累,冷落的人烟,悲愤的吠犬,满壁的牛粪,从此处才看见真正中国式的乡村,然而女孩儿穿的洋袜子,樵夫有的含一枝香烟,这又看出帝国主义的厉害!

观音山的方丈维净听说到城里去了,这天一个朋友的请客是临时通知的,和尚们特为跑进城买菜。在一座既供观音又供罗汉的佛堂前,大家曝日闲谈消遣,有人说这座宝殿真是男女同学,我说观音本是成佛的一个阶段,各寺院总塑他一个女像,不知何解?

插了两炷香,吃了一碗面,接着吃素菜。自从游了九华山在祇园寺几天款待以后,这一次的斋味还算爽口。村酿半斤,别有滋味——“对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我们素食的地方是一间大客堂,满悬伟人政客官僚军阀以及所谓诗人才子文学家等的大笔,康圣人以他向来吹牛的本领说登蜀冈可揽天下形胜,我则说,登蜀冈才知道康圣人真正的牛皮。

可是风景不坏,从湖中向上望,平山堂还低于观音山;从观音山望,平山堂则恰与相平。我笑对一位朋友说,此山应叫做“平平山堂”。

每年废历六月十八日是所谓观音生日,我们读过《广陵潮》就可以晓得这一天热闹的憧影。前一向来游,见送子观音神龛前还是萧条,此日重游,黄幔高悬了,烧香妇女虔心跪拜,我们在神龛旁大缸内掏盐菜吃。

又参观坐关的地方,别有洞天,精洁无伦。如果不经和尚指点,谁也找不着这样的秘密所在。又登高楼远眺,楼上布置井井。

方丈住的一室格外精美,佛经几种,《平山堂图志》几册,鸡蛋糕片一碗,《江都新报》一张。

平山堂

平山堂之名震天下,凡游扬州的人不到平山堂,等于游杭州不到西湖。

我前后游平山堂,截至现在止,已二十多次。为介绍这一个名胜起见,将我其间四次——第一次,第二次,第九次,第十四次——的游记节录下来。

第一次游平山堂是在一个雪的黄昏。

“谁也料不到我们一行人又飘泊来扬州,霁光也离开他的光华而来了。到扬州是二月三日晚,细雨濛濛。第二天,大雪纷飞,我们乘着一个闲暇,游名满天下的平山堂。

“《平山堂游记》:‘呜呼!国难未已而来游平山堂,平山堂出扬州北郭约五里,清溪成河,水平如砥,夹岸垂杨,一带修篁者,瘦西湖也。行此地,始知瘦字之妙,维扬妍丽尽于此,犹西子之纤腰。是日大雪纷飞,银光耀寰宇,从古无人雪夜游平山堂,有之自君左始。过徐园,极泉石花木之盛,五色梅花,争妍怒放于琼枝玉树巅,余拾数枝而归,幽香满船。对岸小金山,一寺萧然,不见塔而有塔意,无山而有山情。穿五亭桥,亭已圮,桥影历历,令余回忆与亡友曾眉之游虎丘。有圆塔巍峙天表,询知为法海寺,其前别墅,名凫庄,倘刘庄移筑湖心亭,庶几近之。舟逆风行,晚晴欲然,不觉其冷。遥望观音山侧,苍林含烟,银冈拥髻,则平山堂至矣!系舟登陆,折级而上,穿古刹,谒六一先生祠,觅天下第五泉,吊鹤冢,访仙人遗迹,而入平山堂。斯堂严正精洁,呼吸不须向上,即可直通帝座。江南诸峰,争欲与堂平,金山一塔,隐约云际。时近薄暮,眼底虽不见山,而山已尽奔眼底。因念寇氛未息,我独登临,此志未伸,惟有痛哭。唤寺僧取大笔高桌,拂壁题诗——三湘灵秀聚维扬,乱世飘蓬滞异乡。销尽江南烽火气,万梅花拥平山堂。——堂下寒梅万花,拥余而上。古藤二树,幽篁千竿,经数百年而一遇知己。呜呼!堂与山平,而孰与堂平也!僧烹第五泉饮客,谢客题诗。天下崩乱,有客来游,胜迹荒凉,赖诗尚在。庾兰成且休作赋,王仲宣何必登楼,击楫横江,此其时矣。综观游境,尽是图画,实具素质西湖之美,兼擅银装北海之幽。一篙返城,万家灯火。乃添炉炭,煮笋肉,聚亲朋,酣饮畅谈平山堂风物,而其乐真无穷。呜呼!又谁知国难正无已时也。同游者,余友龚霁光、魏西云暨内侄黄立人。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四日。’

“我们在雪花如掌中游平山堂,及至归时,晚霞一抹,映在远远的疏林之外,红得像胭脂一般。假使在一个花明柳媚的春天,荡着画舫,穿过虹桥,明月当空,玉人隔座,欧阳修传花的故事也不能专美于前了!

“如今一片萧条,何能无诗?《平山堂》:‘南朝自古多佳丽,维扬一片繁华地。二十四桥何处寻,玉人不见箫声寂。名园古刹恣遨游,垂杨夹岸拂人头。梅花香雪飘红袖,春水轻波荡绿舟。平山堂外山何在,平山堂在山之外。塞北悲笳动戍愁,江南哀泪偿诗债。问君含笑为何因,斯堂惜仅与山平。若教我化堂前竹,一叶远较千峰青。'”

第二次游平山堂是在一个晴和的正午。

“次仙兄一家人从南京来,我同学艺带着翔儿同他们游平山堂,我是再游了。这次领略了小金山的风味,并在平山堂实行远眺——因天气很是睛和。尤其是万松岭上,一片风涛,驻足静听者移时。

“学艺徘徊堂上,口占一诗:‘塔影山光作画屏,寒梅修竹一般清。人人都道西湖瘦,究比西湖瘦几分。’

“我对次仙说:‘瘦西湖固佳,但若再取上一个名字,叫做嫩西湖或俏西湖,岂不都好吗?’

“一路到平山堂,风景以凫庄一带为最佳,可惜五亭桥的亭子已圮。平山堂的妙处,就是小河曲曲折折弯到深深的地方,忽然一座平冈,冈上万株苍松,遥遥与观音山古寺红墙相映,越显出苍凉幽媚的古趣。

“我因感于学艺的诗兴,成了一首七律,《重游平山堂》:‘万松岭上听风涛,万树梅花尚未凋。半抹青山云影澹,一弯垂柳夕阳娇。人才激荡欧苏易,堂构巍峨岱岳高。寻遍淮东三万里,不堪回首五亭桥。'”

第九次游平山堂是在一个远方好友的会合。

“《九游平山堂记》:‘余旅维扬,亲友自远方来者,咸邀余为向导,遍游瘦西湖诸胜,而至平山堂。余最富情感,兼能健步,又游兴甚豪,无论风雪晴晦,必乘兴而游,尽兴而返。自偕余妻学艺游后,其间又若干次,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二十九日,九游平山堂,同游者,芷香、钦明、立人、天予及云锦,由立人刻名于竹,以志同游之不易。余有句云:乱世妻孥鱼水亲,飘零朋旧脂膏腻。朗吟此联登蜀冈,万松齐啸,山河壮丽。入寺抽得第一签,上吉。忆曩游观音山,曲院禅房,共证菩提,心香双炷,爇檀一枝,曾几何时,回首旧游,已如梦幻。是知天地为万物之逆旅,人生等沧海之浮萍,离合悲欢,阴晴圆缺,自有其一定之因果花絮。然则今日之游,聚相会不可必之人而天涯海角魂梦且数年不通者,一旦欢然道故,把酒论心,胜地寻春,扁舟打桨,其殆有莫之然而然莫之为而为者欤?折小金山垂柳一枝。系以一片,书曰:便化作万缕柔丝,随着清波,流到情人处。投之湖心,一瞥而远。'”

第十四次游平山堂是一个诗酒的留连。

“向复庵兄过江来,我们大家陪他游平山堂。这一天,极烟雨阴晴之变化,我们在乡下借雨伞,访雷塘。我有一小诗是《觅雷塘过宋堡城遗址》:‘隋家旧苑草连冈,指点荒台古墓旁。有客远来豪兴足,携风抱雨觅雷塘。’复庵和诗:‘细雨如丝过蜀冈,徘徊歧路故城旁。吴台隋墓知何处,遍觅雷桥上下塘。’游雷塘后,由周星北兄招待,在平山堂饮酒赋诗(详见《江苏教育月刊》第三、四期合刊),我的几首诗是《次复庵韵》:‘求仙不必访瀛洲,检点春衫汗漫游。太白题诗寻五岳,祖生击楫正中流。六朝风月双蛾黛,千古江山一蜃楼。乍雨还晴烟澹澹,暮春天气竟如秋。'《平山堂与天鸥联句》:‘忆曾雪夜上平山,白玉堆成竹万竿。今日春光笼满袖,坐观烟雨过江南。'《偶得二十八字》:‘客心澹似风前柳,诗兴浓如饭后茶。半月平山同啸傲,斜阳颜色最宜鸦。'《栖灵寺僧折兰花为赠》:‘寻歌沽酒小秦淮,谁识侯生有积哀。已是兰花消息断,山僧又折一枝来。'”

法净寺

平山堂旁的法净寺,即古大明寺,亦即古栖灵寺,旧有塔九级,隋时建,后毁于火。唐李白、刘长卿、刘禹锡、白居易皆有诗。清重修。

第五泉

平山堂后院有第五泉,唐张又新《煎茶水记》,品扬州大明寺井为第五,明御史徐九皋立石书第五泉。清雍正间,汪应庚于平山堂凿池得井,味甘冽,人以为此乃古第五泉。

六一先生祠

欧阳文忠公祠在平山堂后,巨栋雕栏,气象轩伟。祠前有大树白兰花两株,花时香闻十里。祠供文忠公石刻像,衣冠须眉,奕奕如生。此地即真赏楼古址。

双鹤冢

在平山堂后院第五泉旁,仅馀残土。法净寺前有双鹤铭碑,颇为一般初学习字之用。

五烈祠

在蜀冈西峰,初祀池、霍二烈女,后增祀裔、程、周三烈妇。

司徒庙

在五烈祠西,祀茅、许、祝、蒋、吴五神。

范公祠

在司徒庙西,祀范文正公,又有胡安定祠。

雷塘

过平山堂西北行十里即雷塘,雷塘一名雷坡。《寰宇记》有大雷、小雷宫,即此地。《西征记》云:“雷坡有台高二丈,即吴王濞之钓台。”《冢记》云:“雷塘,炀帝葬地也。”

吴公台

在县西北,一名鸡台,宋沈度之攻竟陵王诞所筑弩台也,后陈将吴明彻增筑之,因号吴公台。

隋炀帝墓

即在雷塘,齐王暕、赵王杲、燕王倓并葬焉。贞观二十二年,太宗诏复萧后位号,使护送至江都合葬。

明月楼

在县东北,扬州赵氏建,一时题咏甚多,赵子昂题楣帖云:“春风阆苑三千客,明月扬州第一楼。”赵氏撒酒器为赠,传为韵事。

迷楼

在县西,幽房曲室,玉栏朱楯,互相连属。隋炀帝建,尝曰:“使真仙游其中,亦当自迷。”因名,今观音阁即其故址。

骑鹤楼

在县东北,昔有四人作客于此,各言其志,一愿为扬州刺史,一愿积钱十万,一愿骑鹤上升,一并言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于愿始足。后人于此地建楼,因名。

隋堤

在县城北,隋大业初,开邗沟入江,渠广四十步,旁筑御道,左右树以杨柳,北有戏马台。其下有路曰玉沟斜,为炀帝葬宫人处。

淳于棼墓

在蜀冈北,俗名南柯太守墓(参见淳于棼宅条)。

其馀如尺五楼、万松亭、行春台等,早已无存,故不记。

何园

我有一篇游记:“余等避难来扬之次日,游平山堂。又次日,闻城中有名园曰何园者,偕霁光、西云、立人往访焉。晴雪初霁,春梅正香,惟街陌泥滑难行。一路探询,遥望甲第连云,气象雄伟,为花园巷,护弁数人,拱一门而立,江苏绥靖署在其中,即何园也。余出名刺,由一副官导余等游,绕园一周,穿石百洞。读前人游记,谓‘此园荒废已甚,衰柳残荷,栋宇凋敝,无处不起凄其之感’。自余观之,兴亡成败,理自有常。此日之衰柳残荷,即当年之雕梁画栋,盖创业难,守业尤难。苟吾人而有为者,则破碎江山,犹可一致兴复,况区区一园乎!斯园虽不足奇,然于承平时,充美女百人,歌吹沸天,仿平山竹西佚事,亦自成其趣。又有古藤如巨蟒,盘大树而下,作噬人状,亦一景也。余家丘壑园林,毁于兵,覆于水,而余又不肖,不能继先人之业,坐令天下荒废,今游何园,岂能无所思?昔唐人乱后还京诗云:‘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余登高楼而望金陵,背斜阳而入京口,真不知感慨之何从矣!”

康山

在城东南隅,其上旧有堂,董其昌题曰“康山草堂”,即康海与客燕饮弹琵琶处。

古井

在旧城小东门内,本明初常遇春驻军地,炮兵遗迹,至今犹存。近归江都贫儿院,以平筑菜圃,井始发现。井式甚古,水清冽可饮,并于井中得古瓶十数,今陈列院中。

董井

在新城两淮盐运使厅后。《舆地纪胜》云:“董仲舒宅,古江都县,其土也。仲舒为江都王相,居此宅内,有井号董井。”

琼花台

在大东门外蕃釐观,即古后土祠。旧有琼花一株,花自唐人植,天下独一株,因名琼花观,为隋炀帝宴赏之所。元时朽,以八仙花补之,今则不独不见花,而且已无观,仅断瓦颓垣而已。观内本有无双亭,以琼花天下无双也,宋欧阳修建。观后有井曰玉勾洞天,今均废。

云山阁

在县城南,今废。宋吕公著为太守时建,落成值中秋,宴客其上,秦观以举子入谒,吕素闻其才,请即席题句,秦观援笔立就,末联云:“二十四桥人望月,台星已在广寒宫。”一座叹赏。

文选楼

文选楼在旌忠寺中,我有一篇记述:

“从甘泉街史巷进去往北走,过一条小巷,再转东一条巷就是旌忠寺巷,这巷的东头就是旌忠寺。

“庙门并不大,两旁挂着几个招牌,如江都县教育会、江都县志委员会……一进门自不然是瞻仰那位笑容可掬的弥勒佛。一个小小院子,一棵古树生在走廊下穿出瓦来昂头千丈,正中几间大客堂,挂的大匾一方,是‘六朝遗迹’。

“我们转过后一进的大雄宝殿,进殿去,有几个画匠正忙着做纸房子——三四层洋楼;一个穷酸得不堪的和尚扯着一条长麻绳敲钟,我知道他的用意在想钱,不等他敲完,就给他十几个铜板。

“那和尚得了钱,钟自然是不敲了。承他的美意,告诉我们道:‘你先生看,那大雄宝殿四个字是颜真卿写的呢。’立人摆摆头,因为颜老夫子如果写出这样的字,我也不要翔儿再写《麻姑坛》了。我和立人只好一笑。

“十八罗汉和观音掠眼一过,又进到第三层后院。这里面名堂可就多了,一层高楼巍然映在眼前,上面一块横额是‘梁昭明太子选文处’,屋脊上横着四个字是‘文风遐鬯’。楼下大约住的和尚——可是我们并没有看见。楼上呢?我想一定是文风彬彬的,等到上楼一望,一个小孩子正忙着刷签,见我们来了微微地含笑来招待。

“正中梁上挂的一块匾是‘古文选楼’,供着一个神像,有五柳胡须的,就是昭明太子。昭明太子的木主,相传也是颜真卿的手笔。我们正在瞻仰这位大文学家,忽然一眼瞥见左边供有两位神像,那小孩子说:‘戴帽子的是关爷,没有戴帽子的是岳爷。’大像前还摆着许多小神位,也不知是一些什么精灵。立人喊着:‘这边还有一位文昌大帝呢!’我去看,又见文昌旁还有准提菩萨,站在文昌左右的獠牙赤脸,不晓得是什么牛鬼蛇神。

“正在嗟叹,似乎鼻孔中嗅着一股闷气,原来一股一股的烟从极左的那间小房里冒出来。小孩子笑起来,一边走一边道:‘带先生们去看大仙!’

“这倒不能不看看。一进去,差不多分不清方向了,全屋被烟气笼罩着,隐约看见满墙满壁都是匾。熊熊的烛光映着神龛的红绸帐幔,使你两颊都发烧起来。中间供着一个牌位,上写‘东华大帝之神位’。小孩子说:‘这位是老仙。’我们揭开红帐进去,黑魆魆的墙边架着一张楠木床,绣花红绿绸缎的被褥,本来白布变成了黄布的帐子枕头一应俱全,这就是所谓老仙的卧室。小孩子故神其说道:‘到晚上十二点钟以后,就听见他老人家用一根拐杖踱来踱去的步声,有时还伸出头来向外面望望——一部好白胡子!’

“我嗤的一口说:‘你不要把我们当你来哄,呸!’那小孩子急了,又道:‘你不信,下面大殿旁还有老仙的足迹,他老人家每天快天亮时候去膜拜佛爷爷,因为还没成正果,所以不能在大殿中间磕头呢,你不信,他还有老太爷在这里。’说完又带我们到一张方桌前,尽供的一些大仙牌位,内有一个崭新用红绫覆着的写着‘大仙老太爷之神位’。真是一塌糊涂。

“我们想不到,这一座楼上充满了大文学家、仙佛神、圣贤英雄、菩萨和狐狸精,还有这飘泊的两个游人!

“下楼来了,一心想参观修志局和教育会。向左边一个门进去,吓一大跳!停了一副灵柩,灵位上高悬一个妙龄女人的遗像。一个妇人在守灵,静悄悄的。

“旁边一间中堂,挂着几块灰尘扑扑的匾。

“中堂旁一间破屋,几个人在里面鼾声如雷。这就是教育会和修志局的总办公所?

“实在没有再看的地方,没精打彩出来。先前那和尚看见我们,又要撞钟,我们没有这许多捞什子钱,于是乎溜之大吉。”

文峰塔

文峰塔在南门外,我有一篇记事:

“过福缘寺向南走,经过一座枯桥下不多远,就听见叮当叮当的响声,一会儿,七层高塔矗立在前面。

“码头石级荡然无存,小小照墙上有‘文峰塔’石额。一个乡下老者正在摩挲古香炉,发吊古之幽情。

“静幽幽地站在塔下听风摇铁马的清音,闭目一想,仿佛置身在韬光、灵隐间,听竹林的幽籁。

“管塔的和尚不知哪里去了,我们没有上去。这几年登宝塔也登多了,不如任性在塔下徘徊,围着塔瞻仰。

“文峰寺呢?可以说,简直没有影子;黑暗不堪的一间大房,旁边一排破阑干,衰草连天!”

芜城

芜城,就是指广陵。宋竟陵王诞居广陵,乱后城邑荒墟,参军鲍照作《芜城赋》伤之。

东阁

梁何逊咏梅之所,今不可考。杜甫和裴迪诗:“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孔融宅

在城东,今不可考。

淳于棼宅

今不可考。唐李公佐《南柯记》云:家居广陵郡东十里,宅南有古槐一株,棼尝梦槐安国王召尚金枝公主,大猎灵龟山,出守南柯郡,爵邑宠贵二十年,及觉,方悟入古槐穴耳。

盘古冢

城西四十里有盘古庙,庙址即盘古冢,今不可考。

广陵驿

在南门外驿街东。

杨子津

在城南十五里,即杨子桥,一名杨子渡。唐祖詠、孟浩然、刘禹锡、元萨都剌有诗。萨都剌诗:“上马送客杨子津,下马饮客金陵春。主人上马客已渡,回首江南江北人。”

古邗沟

即今运河。《左传》:“吴城邗沟通江淮。”杜预注云:“于邗江筑城穿沟,东北通射阳湖,西北至末口入淮,通粮道也,今广陵韩江是。”《水经注》云:“吴筑邗城,城下掘深沟,谓之韩江,亦曰邗溟沟。”明钱应金诗:“烟荒日澹古邗沟,淮水遥连江水流。六代繁华馀腐草,至今萤火照扬州。”

福缘寺

福缘寺在南门外运河边.我有一篇记:

“那天吃了中饭同立人散步南郊,好晴明的天!出了南门,街市反比城内热闹些,转了一两个弯,即下坡伴着运河边走。运河的风景倒不错,这天正刮的南风,许多风帆满满地跑风,像鹰羽一般的插在波上。

“渡过河,上岸就到了一座大庙——福缘禅寺。迎面一个小殿,封条贴得紧紧的,是水灾救济会保存的美麦,听说还有二三千包。

“从大殿的宏丽与结构的严整看来,这个庙在当初一定也是大丛林之一,可是我们没有发现和尚,一个好像守庙的老者,咳嗽连天地在擦水烟袋。

“看了一会,进到后层,一群野狗狂吠起来。整整一排房屋是方丈室,我们从侧门进去,倾颓的墙与破落的房子,真是萧条不堪。有一个穿长衫的人摇摇摆摆走出来,问他,知道他是守美麦的人。

“我拿着一块大砖防狗,直到大门外丢去。大院里覆着一口满铸《金刚》全经的大钟。

“出了门,还隐隐听见那老者的咳嗽声。”

天宝观

明万历间山西之经商于扬者公建。内有黄箓,颁自内府,每于岁朝悬设,郡人士往观者踵接,素称名胜,后为守观者盗质,观亦荒废。清乾隆二年晋人复修之,郡守高士钥有记。吴宏隽《过天宝观》诗:“古观仙人去不归,松阴小阁日微微。双童隔院敲棋子,惊起闲花满砌飞。”

现在哪有这样好景啊!我曾去游,有记:

“毗连福缘寺有一条极长的矮围墙,远远望不出门来,沿墙走,寻出一个缺口,便从这缺口踏步进去,经过一个极大的荒疏的菜园。

“一座朝西的破屋,屋前一堆翠竹,风摇着瑟瑟地响,一两株瘦梅像害相思病地在那儿开花。

“古井边一块碑,埋没在荒草土堆中,摩挲了许久,只知道是明时重修过的。

“从破屋空窗向里望,吕纯阳塑像后有一排还整齐的房间,似乎有两个妇人掠眼而逝。

“这种神秘之窟有点令人模糊,我和立人站在竹林间静待了一下,也不见什么动静。回头就走,却无意在檐角下拾着一个铁制大挖耳。立人笑问我这是什么?我猜不着,立人道:‘这就是挖大鸦片烟斗灰的。’

“出缺口时见两个流痞似的伙伴醉醺醺地冲进来,几乎扑一个满怀!

“承一位老婆婆指点入城的路,转弯走过这破屋后面,原来石头上刻着‘天宝观’三个大字。

“鸦片?女人?‘天宝观’?我这样萦回地想。”

古观音寺

从扬州中学笔直向西走,过府西街观音寺巷,进巷就是古观音寺。

这个庙曾做过收容所,分外破落荒凉不堪,可是规模并不小,佛像也堂皇。香火呢?只剩正殿前插的几只磕头小蜡烛,烛光愀然!

狗也没一个,只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坐在长凳上细细地补衣,从大铜框眼镜中瞟了我们一眼。

石塔寺

王播题诗碧纱笼的古石塔寺,就在古观音寺过去一个巷子,过城隍庙、禹王庙,就到石塔寺。

可是现在驻着兵,如同天宁等寺一样。一座石塔在院里伸出塔顶来。

庙旁是施粥厂。沿城根一带尽是蓬户——贫民家,臭秽得不堪。

石塔寺为西晋遗刹,旧为蒙因显庆禅院。宋元嘉中为慧照寺,又名高公寺。唐先天初为安国寺,乾元中为木兰院。王定保《摭言》云:王播少孤贫,客扬州木兰院,随僧斋粥,僧厌苦之,饭后始击钟,播因题诗于壁云:“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阇黎饭后钟。”后二纪,播登第,出镇扬州,至院,则向所题之诗已用碧纱笼之矣。因续题云:“二十年来尘土面,于今始得碧纱笼。”又题云:“二十年前此地游,木兰花发院新修。如今重到经行处,树老无花僧白头。”寺因此以木兰著名。及开成中,建石塔,藏古佛舍利,遂改名石塔寺。苏轼有诗讥王播:“饿眼眩西东,饥肠忘蚤晏。虽知灯是火,不悟钟非饭。山僧异漂母,但可供一筦。胡为二十年,记忆作此讪。斋府养若人,无益只遗患。乃知饭后钟,阇黎盖巨眼。”又有《端午小集石塔寺》诗。元成廷珪、明蒋方、郑二阳均有诗,清桑豸诗:“纱笼不见旧时题,但见寒烟罥塔低。从古王孙艰一饭,钟声何必怨阇黎。”

静慧寺

在南门外,宋初建,本席氏园。康熙有诗:“画舸分流帘下水,秋花倒影镜中山。”我有记:

“看过《广陵潮》的都知道扬州静慧寺月航和尚的香艳小史。我开初以为决无月航其人,及至今天一游,见着所谓信女的供钟,不是明明铸着月航的大名吗?

“静慧寺在南门外不多远,与福缘寺隔运河对峙,大小规模差不多,因驻兵的损失也差不多。可是静慧寺的大殿——全部大理石的伟大佛座,白石雕细花的石版,空旷高大的明楼,满寺的花木等,都是福缘寺所不及的地方。

“大门关得紧紧的,从门隙向内一望,一个老头儿蹲在草地上挖荠菜。由一个耕者的指示从侧门而入,找着一个小孩子带着参观,海阔天空,阒无一人,和尚的影子都没有,说是做什么道场去了。

“从这个戴小红帽顶的小孩子口里知道,这里的方丈叫做智海,月航是他前几代的老师父。

“无论哪一处都是驻兵损失的惊人表现,荒凉破坏得不堪。幸而大殿闭得紧紧的,平时军队不进去,还保存得干净。这几年新装的佛像,金碧辉煌得夺目。

“好了!忽然从一个破门里钻出一个和尚来了,回头再望,远远一座圆门里又慢慢地走出一个和尚,都是没精打彩的,为着兵,叹声咽气。

“据一个和尚说,静慧寺的田产现在只剩得七八百亩了,和尚同用人一共只有二三十人。

“奇怪的事就是不见一块匾额,据说是除了大雄宝殿一块尚未装上外,其馀的都被丘八太爷烧掉了!至今大楼上下,砖头稻草狼藉,秽臭得不堪!”

长生寺

我有一篇关于长生寺的记事:

“从富春皮包水出来,学艺、觉生回去了,我同钦明、心民到缺口城外过河的长生寺一游。

“说起长生寺,在扬州是很有名的。这一位方丈可端——该寺僧侣称为可老师傅——能力异常的大,逸事也非常的多。记得在一次酒席上,有人曾经介绍这么一回事,并且说从前扬州报上曾登过一联是‘潇洒徐娘,居然称士;风流和尚,何可名端’。我们为着这种好奇心,老早要来的,至今日才如愿以偿。

“这个庙虽是新修不过几年,但它的巍峨壮丽,气魄堂皇,屋宇整洁,在扬州各寺中实不多见。

“有一位扬州著名的盐商萧家萧老太太,对于此寺富有特殊的关系,她花了不少的钱送给和尚做佛事,功德无量地起了一座三层高楼——弥勒阁,小小的庭圃与曲曲的回廊,还有些什么名人文士的匾额,点缀其间。

“可端,据两个聪秀的小童说,不在家了,也许到了城内埂子街的下院。由一个活泼的中年和尚名叫心什么的作陪,引我们游弥勒阁,一层一层指点,二三层都有悬有萧老太太——萧居士的尊容,第二层那副尊容,真有点像那一位耍金箍棒的。

“下层的玉佛,钦明抚着她的玉腕用日语说她的白而且嫩。四十九个石凳子打坐用的,我们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听说还有一处非常幽密,地毯有脚背那样厚。

“最妙的是引用佛经佛旨佛法佛意,何必一定用以下八个字来表现——弥勒阁上不是明明刻着‘广大即入,尘毛包纳’几个大字吗?

“我游这寺的感想与他庙不同,因为先已有了一个有趣的印象,所以游来处处有趣。”

山光寺

在县东北湾头镇。隋大业建,本炀帝北宫。唐张祐诗:“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宋王观诗:“不须谈贲卦,兴废古今同。”皆指此。经宋改建,梅尧臣、米芾、苏轼、贺铸皆有诗。

宝胜教寺

在城南扬子桥,唐贞观间建,明洪武重建。明陈献章诗:“他乡今夜扬州月,春阁高歌宝胜僧。”

开元寺

唐建,清顺治间迁于傅李桥。唐刘长卿、卢纶、罗隐有诗,卢诗:“寒蝉噪暮野无岸,古树伤秋天有风。”罗诗:“云中鸡犬刘安过,月里笙歌炀帝归。”

孝感寺

唐建。牛僧孺《幽怪录》载明皇观广陵灯事:上元夜,有仙人乘彩云自西来,临孝感寺,奏霓裳一曲而去。

宝轮寺

南门外,明万历间建。清许迎年诗:“春开慧眼花双树,天浸禅心月一潭。”

福国寺

南门外河岸,明季僧明道建,本名福缘庵,清重修,即前述之福缘寺。钱谦益诗:“上方三界在,八表一云同。”

高旻寺

南门外三汊河西岸,有天中塔。康熙赐赠甚多,有《高旻寺碑记》。清李楷有《天中塔赋》。

慈云庵

明万历间冯于王为诗人王醇建,在城南静慧园后。醇额其室曰“宝蕊楼”,曰“湛华幢”,有诗:“银湾来天色,碧浪泻风声。白昼如深谷,净根寡所营。”

法云寺

新城运司治南,为晋太傅谢安宅,内有双桧,安所植,宋时尚存。唐刘禹锡、张祜、温庭筠皆有法云寺双桧诗。

禅智寺

在城北五里,即上方寺,本隋炀帝故宫,一名竹西寺。内有石刻吴道子宝誌公像、李白赞、颜真卿书,谓之三绝碑,又有石刻宋苏轼送李孝博诗。“禅智山光好墓田”,即指此与山光寺而言。

天宁寺

天宁为扬州第一大庙,在今天宁门外,唐武则天时建,初名证圣寺,继改正胜寺,宋名天宁禅寺。世传唐柳毅舍宅为寺,旧供有柳长者像。又传寺为晋太傅谢安别墅。

其他各寺

扬州寺院庵堂甚多,不胜列举,如崇宁寺、都天庙、救生寺、天王寺、太平寺、大圣寺、清凉寺、向善寺、菩提寺、白塔寺、西方禅寺、龙兴寺、扬子寺、雍熙寺、投子教寺、北大河寺、开福寺、观音教寺、南来观音寺、广福寺、护国寺、万寿寺、香阜寺、善觉寺、万佛寺、慈云寺、于阗寺、镇国禅院、普门禅庵、广荫庵、定慧庵、九莲庵、水月庵、延寿庵、万福庵、吉祥庵、浮山观、三清观、紫极宫、崇道宫、天妃宫、碧霞引宫、三元宫、万安宫、离明宫、共清宫、真一堂、梵觉禅寺、惠照禅寺、甘泉寺、华林寺、铁佛寺、寿宁寺、建隆寺、圆通寺、普慈寺、宏恩寺、龙光寺、竹林寺、万寿藏经禅院、准提禅院、东隐庵、柳荫庵、三祝庵、地藏庵、观音庵、万松庵、元妙观、元帝观、明正观、佑圣观、碧天观、白鹤宫、武当行宫、萃灵宫、斗姥宫等,全系和尚尼姑道人斋公等荟集之所,尤以尼姑庵为最有名,吉祥庵有两株最大的牡丹,许多游人一边看花一边看尼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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