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前记惜馀春实仅一个轮廓,馀事可记者尚多。
高驼子名乃超,先创可可居,亏蚀后方缩小为惜馀春。在可可居时代,又可分先后两个阶段。先在教场南头,今春园附近,后移教场中段,今月明轩地址。先不甚大,后则美轮美奂,到了惜馀春时代,便觉窘相毕露。先大外祖曾有诗云:“半间矮屋(一作两间酒店)且容身,除却驼翁俗了人;写上青帘太凄绝,销魂三字惜馀春。”可谓感慨系之。
不过当可可居时代,驼翁却在“维扬细点”方面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伟绩。在昔扬州点心,均用大笼,至可可居才改用小笼。垫笼昔用松毛,可可居又改用白布。虽然近来依旧用松毛的多,取其有清香,可是用白布垫笼,却为驼翁所创始。不但此也,所谓千层油糕以及翡翠稍麦,(稍麦亦名鬼蓬头,见《扬州画舫录》。近时茶社里写成“烧卖”,实误。)也是他所发明。千层油糕,各地扬州点心店都以此号召顾客,因其为他地所无。至于翡翠稍麦,即菜稍麦,是甜的,与咸的米稍麦相比,别是一般滋味。吃扬州点心者如只知千层油糕,而不知翡翠稍麦,就口福上说,总是一件遗憾的事。
驼翁在开设可可居时代,面点生意盛极一时,到了惜馀春时代,就不能再卖面点。开始还自制一些卤菜及酱豆等卖卖,后来该是因为资本愈过愈少,连卤菜、酱豆也不能再卖,这才卖卖炒肉丝、烧豆腐之类。他的心地特别纯良,顾客要记账,总是不好意思拒绝。后来为了资金短绌,也会迟疑一下,可是顾客如说到“你怕我不还钱吗”?便更不好意思拒绝。欠账既愈记愈多,现金自愈用愈少,亏蚀遂为必然的结果。那些在可可居以及惜馀春记账的落拓文人,过后也有环境好转起来的,却依然不想还账,并且也不再到惜馀春去了。当驼翁在街上遇见这些人时,必是远远地就掉转头去。有人问其原因,他说:“免得人家顶面见到我难为情。”
在可可居以及惜馀春的老茶客中,虽有若干人只知记账,不想还账,辜负了心地纯良的主人,可是另有一位使主人感奋之人,那便是追随多年的伙计胡三。当主人闭歇了可可居时,别人都作各奔东西的打算,而胡三却回乡卖掉自己仅有的几亩田,为主人增加资金,他说:“我的主人为了好客亏蚀了资金,我也可为了好客的主人卖却自家的田地。”
先大外祖谓“除却驼翁俗了人”,驼翁之不俗,就在浅于名利,同时还能自得其乐,不以自家处境日渐艰苦为意。他能一面在柜台里面拣着蔬菜,一面低声吟哦着,还不时和顾客们很幽默的斗趣。下面所说,便是一例。友人汪二丘,善弈棋,当时亦是惜馀春顾主之一。他家住十三湾,因自号“十三湾里人”。另有郭某住城外念四桥,号“念四桥头客”。一日,汪君刚要离开惜馀春门,郭某恰好来了,正在柜台里的驼翁便高呼汪君留步,笑谓:“适得一联请教。”汪君问联语,驼翁说:“眼前事不正是一副极佳的对联?‘十三湾里人才去,念四桥头客又来。'”一时汪君与郭某均不禁抚掌。原来驼翁已使自家的生活趣味化,可以在艰苦的境地中,依然能觅得趣味,于是也就乐在其中。惜馀春柜台上的站牌上是吉亮工写的“人生行乐”四字,想来驼翁是很能体会到“人生行乐”之意义的。
(《申报》1947年4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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