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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浴堂

笔者于《茶客》一文中曾说:“俗谓扬人喜爱‘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皮包水’是指赴茶社吃茶,‘水包皮’则指赴浴堂洗浴。”关于“皮包水”事,已多有道及,现在更一谈“水包皮”。

该是便因为扬人喜爱“晚上水包皮”之故,扬州浴堂,比之别处似乎都要多些。《画舫录》上说:“浴池之风,开于邵伯镇之郭堂,后徐宁门外之张堂效之,城内张氏复于兴教寺效其制以相竞尚。由是四城内外皆然,如开明桥之小蓬莱,太平桥之白玉池,缺口门之螺丝结顶,徐宁门之陶堂,广储门之白沙泉,埂子上之小山园,北河下之清缨泉,东关之广陵涛,各极其盛,而城外则坛巷之顾堂、北门街之新丰泉最著。”这“各极其盛”的若干浴堂名称,至今也还有保留着的,只是时移事变,今昔不能相比而已。

先就池子说,《画舫录》上的记载是“并以白石为池,方丈馀,间为大小数格。其大者近镬水热为大池,次者为中池,小而水不甚热者为娃娃池”。这大池、中池以及娃娃池的名称,在笔者幼年时已不复听到,只知是头池、二池和三池,并且三池大于二池,二池又大于头池。该因为娃娃池里是温水,便于一般澡客,不仅限于娃娃,所以名称须变,面积也须扩大。而“近镬水热”的头池,不是人人所需,自然在供求的原则下缩小其范围了。

次就座位说,《画舫录》上的记载是“贮衣之柜,环而列于厅事者为座厢,在两旁者为站厢,内通小室,谓之暖房。茶香酒碧之馀,侍者折枝按摩,备极豪侈”。所谓站厢,笔者幼年还能见到,其顾客以苦力居多。此外,座厢便比较好些,而暖房则更舒服了。白沙惺庵居士《扬州好百调》中所写:“扬州好,沐浴有跟池。扶掖随身人作杖,摹挲遍体客忘疲。香茗沁心脾。”也是指一些暖房里的顾客而言。这类顾客多有固定的“跟池”,每遇洗浴,那固定的“跟池”,会扶掖着入浴出浴,并且能熟知其顾客的习性,像脚如何烫法,背如何擦法,在池子里闷的功夫要多大,喜欢不喜欢烫水,都会代为调排得妥妥帖帖,使顾客舒舒适适,这当然也是“备极豪侈”的事。

更就习俗说,《画舫录》上的记载是“男子亲迎前一夕入浴,动费数十金。除夕浴谓之洗躐蹋,端午谓之百草水”。这“洗躐蹋”和洗“百草水”的习俗,至今小的浴堂还是有的,大而新的浴堂则都不复有此名目。至于亲迎前入浴费钱,时至今日,已不再见,可是笔者幼年时却还遇到。因为亲迎者入浴时,总是有人陪伴着,并且要换上一身新的所谓“装亲褂裤”,谁都会看到和知道,堂馆等等自会趁机讨索喜钱,“动费数十金”,便是这样费去的。

此外还有数事,亦为笔者幼年所亲历而今却已没有的。在每一浴堂进门时,迎面粉壁上都写有一个很大的“忍”字。又每一小儿初入浴池时,领带的大人会带几枚“顺治”钱投到池里,后来顺治钱难找,便改用铜元。写“忍”字是何意义,殊令人费解。或谓这是因为在浴池里,人皆是“袒裼裸裎”,挤挤碰碰,所不能免,如竟动辄生气,从相骂到相打,池里水热,池外水滑,是极易发生危险。因此,于顾客入门时,使其触目便见“忍”字,藉以提高其警觉性。至于小儿初入浴池,必投铜钱,或者意在讨吉利。原来我国人是相信多神论的,以为无处无神,浴池自也有神司理,虽是贿赂公行,却正是求其保佑呢!

(《申报》1948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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