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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游船诗》

笔者前曾述及瘦西湖,至今仍不失为扬州惟一游览之地,湖上游人既多,应运而生之游船自然也多。撑游船的船娘,是湖上的一些闲花野草。拈花惹草的游人,现在固有,过去又如何能免?只是过去的游人比较风雅一些,这我们可以从《小游船诗》中得窥大概。

《小游船诗》,乃吾扬“面削瓜,骨介而貌和,不得志,益为放达,冀释其忧”(吉亮工《小游船诗序》中语)之辛补芸汉清前辈所著,计绝句百首,写于光绪己亥、庚子两年。其自序云:“扬州虹桥迤北为长春湖,或曰瘦西湖,画舫笙歌,在昔为盛。风云一变,人事遂迁。环湖渔家,近以瓜皮艇载客,夕阳明月,云影波光,着一二乱头粗服者于其间,绮语风情,半鸣天籁,虽非昔日美人名士之高怀,倘犹胜市侩淫娃之俗抱乎!”可见过去湖上游人之与船娘厮混,即非高怀,亦异俗抱。

辛先生殁于光绪壬寅之夏,此《小游船诗》就在辛先生殁后由冶春后社诸同人醵资刊行的。笔者近从其哲嗣处得一钞本,与刻本两相校勘,词句殊有异同。并且刻本中有绝句两首:“大家挥扇汗浑身,窄窄湖船十四人;一部石头新记事,不分谁主与谁宾。”“午餐法海日西斜,子鸭清蒸大似鸦;馋得老饕生别计,猪头分啖小银家”为钞本所无,而钞本中亦有绝句两首:“小金山过五亭桥,臭水河边走一遭;更喜今年新种菊,商量秋日去持螯。”“陆家姊妹自成行,跛足黄头各擅场;也欲引人来入胜,阿侬居在水云乡。”为刻本所无。是否在刊刻时因“臭水”、“跛足”诸语过于夸饰其词,远非实况,遂另补两首,或当时传钞即有异同,便不得而知了。

小游船即俗称小划子。近时小划子形式,笔者已于《船娘》一文中述及,而在最初却非如此。《小游船诗》刻本中有一首绝句:“轩爽何须上有篷,送人来往夕阳中;颇闻划子喃喃语,悔作男儿愿自宫。”可见小划子最初是无篷的。至于由船娘撑的小划子生意兴隆,妒煞男性船夫,则至于今日还是如此。

当时的船娘,颇多名噪一时,为风雅之士所激赏者,而那些船娘们对于一班风雅之士,也都服事殷勤,如:“陆家庄在最西偏,剪韭留宾意特贤;饭值酒资何烂贱,只消六角小龙钱。”(钞本作“水云乡里陆家庄,剪韭留宾意趣长;饭值酒资真烂贱,两般六角小龙洋”。)“筹马洋钱色色齐,拈牌叙座认东西;村姑饷客饶风味,白煮河鱼醋溜鸡。”“诗狂那抵酒狂豪,浓墨淋漓蘸鼠毫;赢得美人亲拂纸,一枝不律当舟操。”(钞本第一句“那抵”作“不及”,第四句作“风流只合让吾曹”。)“为爱名花第二株,阿谁引手试招呼;醉中狂极褰裳去,博得纤纤玉笋扶。”即从这几首诗看,便知当时船娘之行径,是真异于“淫娃之俗抱”。此外如:“熟人相见乱呼名,索债添钱闹不清;趣语撩人偏发狠,者般风气亦多情。”“百般调笑百般娇,柳外维舟为避嚣;纤手细拈苍耳子,轻轻生怕发飘萧。”“擘蟹烹鱼餍老饕,夜深归去泛渔舫;女儿偏说游人饿,蘸起浮萍水一篙。”“手抱船沿梢倚楼,谑言调笑惹娇羞;簸扬真个身无主,欲采池莲不自由。”她们对于一班风雅之士打情骂俏,斗趣撒娇,颇类风尘知己,自会使人为之颠倒,并且形于歌咏了。

当时船娘中以莲娘、转娘、挡子、小蔚、巧姑等为翘楚。至笔者常作湖上游人时,则多已不见,剩下的如转娘、挡子辈,早是风华老去,再不为游人所瞩目,这真是时光老人的冷酷。

此外,这班风雅之士,其行径似亦与近年游人不甚相同。如:“锺庄小憩倦游踪,北郭寻春野兴浓;一事绝奇真可笑,犬声狂吠怕三恭。”(钞本“锺”作“宗”。)诗下有注云:“客三揖而犬退,至今湖上艳称之。”这十足表现出书迂的行径,谁复再有如此的雅量呢?又如:“鲫鱼枉自买河干,枯柳无枝欲贯难;急煞於陵陈仲子,就烹何处可分餐。”(钞本作“鲫鱼九尾虹桥买,枯柳无枝欲贯难;急煞於陵陈仲子,牟尼一串上河干”。)这是如何的落拓不拘,谁复有如此的雅趣呢?更如:“何事桥东得得来,为寻诗句几徘徊;我侬消遣耽幽寂,易惑寻常一辈猜。”这又是何等的雅人深致,恐尤非近年游人所乐为了。近年湖上,似已增加不少轻薄的情调、伧俗的气氛,如从另一角度去看,或者也是一种社会上应有的变革。可是在笔者读罢《小游船诗》,想到幼年所见于诸前辈者,又何能免于悠然神往!

(《申报》1947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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