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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花社

广陵花社开设的地点,在目下扬州的旧城八巷附近,开设的期间,在民国元年至四年。名为花社,实系茶社,可是比之现在的一般茶社,却显然有雅俗之不同。朝南的三间大厅房,题为琴棋书画室。从这题名去推想,对于那里茶客的成分,以及茶客们的动态,当不难了然。厅房前搭着敞棚,也是卖茶的处所。四周花木扶疏,看去亦小有园林之胜。东首有一排回廊,回廊尽处,便是一间朝南的“曲房”。主人严某,原不在牟利,而在于有管弦丝竹之胜。因此每到夕照衔山以后,华灯初上,曲房里便锣鼓喧闹,歌声嘹亮。此时一般茶客多已陆续离去,所留下的不是雅好高歌一曲的人们,便是些顾曲周郎了。

在此花社中,常为人所称道的有三人,一是唱昆曲的谢春江,二是吹笛子的王朗,三是弹古琴的广霞。广霞是华大王庙的和尚,王朗是赞化宫的道士,至于谢春江,则是捐过候补盐大使,总算“读圣贤书”的人,真是儒释道合为一家了。

道士本多善奏丝竹,而王朗则以笛子著名。广霞虽是和尚,却不茹素,因此养得肠肥脑满,可是弹得一手好古琴,在扬州就更无人能及他。他那泠泠的琴声,如是你闭目凝听,真会令人消遣世虑,仿佛置身于另一个高洁的宇宙里,再也不会想到眼前弹琴的却是一个酒肉头陀。说到谢春江,据闻过去家境也还小康,却因雅好昆曲,不事生产,积日既久,也便渐渐拮据起来,可是他还乐此不疲。一位和他相熟的人告诉笔者说,记得有这么一天,微雨霏霏,他正穿过碧螺春巷,向教场走去,忽然听到巷子里有一家正在教着雏妓学唱曲子,便停下不走了。他斜倚在人家门前,一面倾耳注听,一面还用脚尖点着拍子。经过不少的时光以后,适巧有一旧友走过,见他痴痴停在那里,很是惊异,近前拍拍他肩头叫着“春翁”,这才使他觉察到自己停留已久,衣衫尽湿。他朋友调侃着说:“春翁,你这行径,倒和《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差不多!”彼此不禁抚掌大笑。原来谢春江是个“曲迷”。

这花社开设的寿命,只短短的不足四年,便已闭歇。以上所说在花社中常为人称道的三位,便也风流云散,先后藏身于黄土垄中。无论“丝不如竹,竹不如肉”,而这三位在丝竹肉方面所表现的,总是再也不能听到。即使仍有继起之人,更有何人能好事如严某又开设广陵花社呢!

(《申报》1947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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