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自然环境,因之所表现的风景自然也各不同。扬州普遍的现象是多水少山——或者说,都是水,没有山。天下多水少山的地方很多,而能像扬州的风景者真少!
我先抽出几个概念说扬州风景的特质,随后再来一个一个品题。
扬州风景的特质,可以从几方面说。我们住在镇江,赞赏“三山”(金山、焦山、北固山)之美,然三山是鼎峙的形势,东一个,西一个,游玩很不便;且焦山远在江心,来回一次很要花几个钱,对于平民和不能健步的人就感受困难。扬州则不然,它的风景有两种特质,一是连贯的,一是附近的。你出广储门、天宁门或北门,一直到平山堂,这沿途风景好像一根线上穿的一串珍珠,粒粒都圆润透亮,宝光四射。平山堂离城不过五里,在这短短的五里中间,随处都是各自不同的景致,使你留连不忍卒去。珍珠一串分开来是一粒一粒的,而这一粒一粒本身上都有价值,扬州的风景是连贯的,而分开来说,一处一处的风景一样的有价值。你是公务人员,每天下午五时下了办公时间以后,尽可从从容容雇一叶扁舟,或坐车或走路,游赏你心里所爱到之处,舒舒服服地回来。
比如到平山堂,陆路,你可以出西门,过二十四桥,经司徒庙而至,你可以由北门外通路直趋而至;水路,西、北门都可以,极其方便。交通的工具,有的是船、车和驴子、线车、人力车,可以直达平山堂。你如果爱走路,随地的风景自然会来找你。实则水乡游玩当然以坐船为原则,瓜皮小艇荡漾闲愁,闲愁自然也会消失了!
以现代社会人事之纷繁,要干的事太多,游历名山大川本来很难,一来要有仙骨,二来又受空间时间及经济条件的制限。每次出游事先要如何准备,要下一个大决心,还要看时局或是治安关系,所以常有志愿而不能遂。扬州的风景至少能减轻这种不可避的困难,能随时随地随人与你一种安息。你不必下决心,偶然心血来潮,或是三朋四友,你自然会溜到那边厢去了!你不必破费多少钱,清风明月而去,青山绿水而归,比什么还有价值!你不一定是诗人,你就是一个苦力,也可以畅快地欣赏大自然的美景。
所以扬州风景的惟一价值是平民的,就是无论什么人都可以赏玩场州的风景,毫无拘束。你没有钱,可以步行,抽得闲暇可以到处钓鱼,所有名胜古迹都一律开放。何以能够如此呢?就是因为风景都在附郭一带,近得好,连贯得妙!
然则扬州的风景究竟是一种什么式样的模型?我先在这里说出八个字做代表:清新,幽丽,柔和,纤细。在上面曾说扬州市内的种种不良印象,你一出城,就好像换了一副脑筋,在城内的脑筋是昏昏沉沉的,到城外的脑筋是清清明明的。其所以清新的原因,不外乎这种风景具备了几种原素,即树木多可以滤恶浊的空气,水流长可以浚积累的渣滓,户口稀可以减烟火的熏迷,打扫勤可以除弥漫的尘垢。扬州的风景清新,就是因为它的树木多——尤其是杨柳多,有一个很好很长弯弯曲曲清波如镜的瘦西湖。沿湖一带只有几座有名的庙宇与疏疏落落的人家——农家和渔户,各地都收拾得很清洁,所以与市内的印象成反比例。
最可爱的是晴天,尤可爱的是雨天,我们可以用一种自然界的恩物做比喻,这恩物就是柳。从虹桥直到徐园的一道长堤上,像剪一般齐的绿杨,像梳一般的密。到了晴天,你可以从湖波中,从虹桥的圆孔外,窥见一行的垂杨的倒影,风姿如画。若在雨天,最好是小雨,那迷迷濛濛的烟絮,那雾里的惺忪,就俨然一幅美人春醉图画。雨后的宇宙像泪洗过一般的良心寂然幽静,雨后的泉石像珍珠一般的晶莹,尤其是雨霁微晴,一种清新的氛围气,使你真有飘飘而欲仙之慨!
从这里,我们又可以领略到扬州风景的幽丽情景,在夕阳斜晖中,在晚霞流丽中,在黯淡黄昏中,都可以领略幽丽的滋味。复庵兄游瘦西湖有两名句,是“最是落霞残照里,杨花风送满船归”,我们试想在杨花柳絮飘舞如雪的满湖中,撑过一叶小船,回头远望彩霞的照耀与湖水的澄碧,映成一片似紫非红将青还绿的颜色,合碧琉璃朱珊瑚水晶玛瑙的精英,画出一幅绝妙的山水横条。在这时,真有黄仲则“晚霞一抹影池塘,那有者般颜色做衣裳”之赞赏!
月夜和雪夜是人间清白的双宵,瘦西湖一带多梅,梅开五色并茂,雪满山中的时候,也正是花满湖中的时候。梅花在雪里盛开,所以又香又冷,梅得“冷香”之号,全由于雪。雪里探梅,是古人的韵事。你最好是在薄暮时候去访瘦西湖一带之梅,你用不着到瘦西湖,你只到绿杨村边,看看系在柳岸旁的小舟,个个都白而且肥肿了,那里自然有诗意,你随便探望湖边的一株树,便可以发现琼枝玉叶的奇景。有雪光的返照,不必秉烛而游,你的心自然洁白如银。假如在大冻的天气,湖中会结成薄薄的一层冰,你敲冰可以行舟;不敲冰呢,中间自然有一条清港可以行舟。沿路的香气,扑人胸怀,沁入心髓。若是一阵微风,将江梅片片吹飘落人头上,你就会变成花露水头。
月夜的幽丽,比雪夜更加玄妙,因为明月与扬州是有特殊的关系,“天下三分明月,二分在扬州”,还有一分恐怕专在扬州的瘦西湖,使你发吊古之幽情,莫过于月。二十四桥边,虽没有玉人吹箫,但你试想想玉人吹箫的神气,何等可爱哟!
而且看月的情致各有不同,你从问月桥转到长春桥,这一带只能从绿阴丛中拨开一两枝来看月;你到了小金山,可以系舟两株绝古的垂柳边,幽幽地从柳枝婆娑中来看月;你去平山堂吧,月华如洗,照耀江山。
可是月夜尚不如雪夜的幽静,因为扬州习俗,越是热天,越是月夜,最作兴游船,一切弦管喧阗的声浪会打破静夜的沉寂。雪夜则无人去游,不独凉浸浸的,而且冷冰冰的,惟有真能赏鉴山水的人才不畏寒不怕苦!
扬州风景还有一个特质就是柔和。江北人的性格多强悍,而扬州人则很和平,扬州人虽在江北,早已江南化了。它自隋以来代表整个儿的江南民族性,说扬州是江北,真黑天冤枉!因人性的关系造成了景物的柔和,因景物的柔和陶铸了民族的性格。扬州人的长处与其他江南人有不同的地方,就在“柔而能和,萎而不靡”。风景可做人民生活的象征,也可做民族性格的征候。我们在扬州郊外闲步漫游,不能发现任何争斗的现象,好像都在一种幽默静穆的空气当中,什么事都满不在乎!
我们在文艺字典中可以发现“柔橹轻篙”一类名辞,这类名辞惟有在扬州可以幽幽地领略。当你躺在画舫中藤椅上,闭着眼睛凝神静听清波粼粼的流声,万籁俱寂,只有远远松涛的微响,这时是何等的柔美!你看那竹林深处隐约一座小亭,那亭上有一两个穿藕花衫子的女郎,笑殷殷地吃樱桃,你疑心入了图画。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中间,点缀一些参差的楼阁,碧云中有苍鹰盘旋,闪翅斜阳中作黄金色,真爱死人!你坐在小桥头,仰观闲云,俯观静水,鱼群并不避人影,白鸥竟飞上佛头;隔岸垂钓者悠然自得,他半天钓不起一鱼不着急,你看他半天钓不起鱼也不着急,鱼自然更不着急,是何等的忘机!偶然午梦萧寺中,梦里听隐隐的钟声,起视则茅舍炊烟已袅袅而上,黄犬起来伸个懒腰,雄鸡拍拍彩翅振振精神,晚饭的时候到了,鸡犬亦神仙。
我从前住在西湖也感觉柔美的滋味,但不能估定若何价值出来。我住在湖心亭有一诗:“为爱清幽住此亭,又妨零落好心襟。西湖扩大三千倍,不及吾家一洞庭。”游扬州瘦西湖感受柔美的程度比游西湖还胜,但是豪情壮志,就容易在这些地方销磨!龚定盦诗:“设想英雄垂暮日,温柔不住住何乡。”但是要英雄而且要垂暮才配住温柔乡,现在的摩登青年动不动就是醇酒妇人,真糟蹋了风景柔和的本质。这种风景,是告诉你大自然的如何仁爱,如何优美,是要你清涤灵魂,不是要你追逐物欲。
有人觉得很奇怪,怎么杭州有一个西湖,而扬州有一个瘦西湖呢?你要游过瘦西湖,才知道“瘦”字之妙!不是我们瘦子说瘦子的好处,以美人而论,肥环真不如瘦燕;以食物而论,馒头倒也不及花卷。西湖是不瘦不胖,太湖我叫它做“胖西湖”,扬州瘦西湖真是又媚又俏!假如天下湖光是一副美人的娇面,太湖就好像胭脂般的两颊——东西洞庭绝似一对酒涡,西湖就好像一对剪水的秋波,瘦西湖就好像夹在翠眉间的一线眉心俏!
所以这里的景致是纤细的,不是伟大的。“不见塔而有塔意,无山而有山情”的小金山,“不知今夜秦淮水,流到扬州第几桥”的小秦淮,都充分地表示扬州风景之纤细。试出天宁门一望,那些水榭花房卖茶之处,都是一派短短的栏干,红红蓝蓝的油漆,倒影在苍翠的清波之中。纤细的意义不是小家,是聪秀,是精致。古人有一句诗:“水晶帘下看梳头。”可以代表扬州的风景。
惟其是“水晶帘下看梳头”,所以不是“卷帘梳洗望黄河”的气概。一个瘦字,可以把全风景的形态刻画净尽!然所以能形成瘦西湖之瘦,固然是湖面不宽,弯弯曲曲,袅袅婷婷,娇滴滴羞答答的美人风味,然而一种风景之形成是有一种陪衬的,瘦西湖成立的最大原因,是由于一带长堤临风摇曳的青青杨柳!
我们已把扬州风景的几种特质——清新,幽丽,柔和,纤细——略写了一点,实在是,大自然的景物——光与色,位置与安排,不独不是由人工可以造成,而且绝非能由言语文字图画雕刻音乐所能表现。说一句总话,天下的风景只有自然的好,人为的总不妙。自然的风景有不足处,偶然加点人为之美,固未尝不可,但若以人工戕自然,则结果一定糟糕。扬州的风景在从前大有人工操纵的嫌疑,现在的荒凉景象,有人发吊古之幽情,我则觉其归真于本朴,反而与大自然接近些,亲热些。
请大家不要忽略了扬州风景的价值,它除掉显示大自然的恩惠外,还有几种真正的价值是不可磨灭的,第一是历史的价值,第二是文化的价值,第三是社会的价值。
我们知道扬州的风景固然是自然的恩物,然而点缀安排在距今很远的一个时期,很费了绝大的努力。不仅如此,在最近三百年内又一度销磨了可惊的人工。现在虽有些地方是荒凉不堪,然而从许多遗痕上追溯上去,还可以看出不少的名迹。
过五亭桥直到平山堂的大路,现在是很荒凉的,不过一些田圃茅舍而已,哪里知道这就是从前“十里珠帘”的大道呢,当“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的隋炀帝极盛时代,扬州成了一个无上的骄儿,不讲扬州城内古迹如何之多,只讲这城外的风景如何之美。从城门直到平山堂,虽没有十里也有五里,这样相当长的一个距离是落雨可以不打伞,天晴可以不晒太阳,大道两旁的画槛珠帘一带的逶迤衔接,各种奇花异草夹道丛生,芬芳扑人,各处有恭迎圣驾的巍峨华丽的建筑。现在呢?成为一片荒凉的田野了!
考炀帝于大业年间两幸江都,后宫十六院都随行。这里面的艳骨芳魂、幽怨遗体飘零埋没在落红铺絮中者不知多少!扬州城外的玉钩斜,便是炀帝埋宫人的处所,至今还存。当时的宫殿弥漫扬州,如北宫、临江宫、显福宫等,都是著名的建筑。隋《大业杂记》载:“大业七年春二月,炀帝幸临江宫,百僚集凝晖殿,酺戏数日,时羽葆初成,霜戈花氅,羽饰龙旂,横街塞陌二十馀里,辉翳云日。”可想见其盛况。至扬州所以被炀帝赏识,除了风景佳丽以外,别有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就是迷信。
我们试读《开河记》:“睢阳有王气出,占天耿纯臣奏:‘后五百年,当有天子兴。’炀帝已昏淫,不以为信。时游木兰庭,命袁宝儿歌《柳枝词》,因观殿壁上有《广陵图》,帝瞪目视之移时,不能举步。时萧后在侧,谓帝曰:‘知他是甚图画,何消皇帝如此挂怀?’帝曰:‘朕不爱此画,只为思旧游之处。’于是帝以左手凭后肩,右手指图上山水及人烟村落寺宇,历历皆如目前,谓后曰:‘朕昔征陈主时游此,岂期久有临轩,万机在躬,便不得豁于怀抱也!’言讫,圣容惨然。后曰:‘帝意在广陵,何如一幸?’帝闻,心中豁然。翌日,与大臣言,欲至广陵,旦夕游赏。议欲泛巨舟,自洛入河,自河达海,入淮至广陵。群臣皆言,似此程途,不啻万里,又孟津水紧,沧海波深,若泛巨舟,事恐不测。时有谏议大夫萧怀静奏曰:‘臣闻秦始皇时,金陵有王气,始皇使人凿断砥柱,王气遂绝。今睢阳有王气,又陛下喜在东南,欲泛孟津,又虑危险。况大梁西北有故河道,乃是秦始皇时王离畎水灌大梁之处,欲乞陛下广集兵夫,于大梁起首开掘,西自河阴,引孟津水入,东至淮,放孟津水出,此间地不过千里。况于睢阳境内过,一则路达广陵,二则凿开王气。’帝闻奏大喜。诏发天下丁夫,男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者皆至,如有隐匿者斩三族。丁夫计三百六十万人,又令少年骁卒五万人各执杖为吏,共五百四十三万馀人,于隋大业五年八月上旬建功,畚锸既集,东西横布数千里。……帝自洛阳迁驾大渠,诏江淮诸州造大船五百只。龙舟既成,泛江沿淮而下,至大梁,又别加修饰,砌以七宝金玉之类,取吴越民间女年十五六岁者五百人,谓之殿脚女,至于龙舟御楫,即每船用彩缆十条,每条用殿脚女十人,嫩羊十口,令殿脚女与羊相间而行。牵之时,恐盛暑,翰林学士虞世基献计,请用垂柳栽于汴渠两堤上,一则树根四散,鞠护河堤,二则牵舟之人获其阴,三则牵舟之羊食其叶。上大喜,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栽毕,帝御笔写赐垂柳姓杨,曰杨柳也。时舳舻相继,连接千里,自大梁至淮口,联绵不绝,锦帆过处,香闻百里。”从这一段记事看来,第一可知隋时开运河的盛况与民间的疾苦,第二可知广陵(即扬州)风景之美与当时交通之困难,第三可知炀帝游乐之甚而其最终目的则在扬州,第四可知当时种柳的风气直接影响到后来的“绿杨城郭”。现在我们在扬州西南门外眺望运河及其两岸的风景,回想当时伟大的工程,虽说炀帝荒淫无道,弄得天怒人怨,然其便利交通,注重水利,培植风景,使后世沐其馀荫,这一点功劳是不可掩没的!
我们不要远溯隋炀帝吧,扬州第二次全盛时期乃在前清乾隆四十年至五十年。康熙也曾到过扬州,不过不如乾隆时代的热闹。要知道扬州在乾隆时代如何热闹,请看李斗的《扬州画舫录》便知。考之史乘,征之传说,使我们惊叹当日的繁华。自城外以至蜀冈,亭台楼阁连络不断,丝歌弦管鼓乐沸天。袁枚的序上说:“记四十年前,余游平山,从天宁门外拖舟而行,长河如绳,阔不过二丈许,旁少亭台,不过匽潴细流,草树芔歙而已。自辛未岁天子南巡,官吏因商民子来之意,赋工属役,增荣饰观,侈而张之,水则洋洋然回渊九折矣,山则峨峨然隥彴横斜矣,树则焚槎发等,桃梅铺纷矣,苑落则麟罗布列,閛然阴闭而霅然阳开矣。猗欤休哉!其壮观异彩,顾陆所不能画,班扬所不能赋也。”从这位老诗人的激赏中可以看出扬州风景的著名,不纯然是自然的关系,实在带了一些人工的意味。谢溶生说,扬州是“增假山而作陇,家家住青翠城闉;开止水以为渠,处处是烟波楼阁”。这几句,描写天然与人工的融合而形成天下至美之景,是何等的精刻!我们现在艳称的瘦西湖,就是在乾隆游江南时翻浚过来的,所以腰支虽瘦还有相当的面积。在那时候,一般官吏因为要捧皇帝,而一般商民因为要巴结官府,中国又还太平,乐得玩一些花样,于是把扬州的风景尽量点缀起来。如乾隆二十二年,高御史开莲花埂新河抵平山堂,两岸皆建名园,北岸构白塔晴云、石壁流淙、锦泉花屿三段,南岸构春台祝寿、篠园花瑞、蜀冈朝旭、春流画舫、尺五楼五段,其馀各处的结构真笔不胜书,出城一望,但见楼阁参差,花柳明暗,龙船箫鼓,鬓影钗光。
这样的好景只可惜以皇帝一人为中心,皇帝去后便渐渐荒芜起来。比如“白塔晴云”,相传那座绝大萝卜式的宝塔是一晚造成的,因乾隆游玩的时候,偶然感觉湖边没有一个宝塔不大称意,第二天来游,这宝塔就盖好了,官商花了一笔大钱,鸠工特别加快而成,以媚皇帝。现在塔虽存在而一种孤荒的情景,就好像屹立在沙漠中。
这一类的遗迹随处可以令人悲怀的,就是沿湖边的假石欹倒,当日都是自远方运来,陈列堂皇,而今零星散漫,凄对斜晖,与流水呜咽而已。
有一位老头儿,他在道光十四年曾经这样说,扬州“方翠华(指乾隆)南幸,楼台画舫,十里不断。五十一年,余入京。六十年,赴浙学政任,扬州尚殷阗如故。嘉庆八年过扬,与旧友为平山之会,此后渐衰,楼台倾毁,花木凋零。近十馀年,闻荒芜更甚。且扬州以盐为业,而造园旧商家,多歇业贫散,书馆寒士亦多清苦,吏仆佣贩皆不能糊其口,兼以江淮水患,下河饥民由楚黔至滇城,结队乞食诉乡谊。李艾塘斗撰《画舫录》在乾隆六十年,备载当年景物之盛,按图而索,园馆之成黄土者七八矣,披卷而读,旧人廑有存者矣。五十年尘梦,十八卷故书,今昔之感,后之人所不尽知也”。可见扬州衰败的原因,不外乎生计问题的压迫。这位老先生过了五年再回扬州游,又说:“自《画舫录》成又四十馀年,书中楼台园馆廑有存者,大约有僧守者如小金山、桃花庵、法海寺、平山堂尚在,凡商家园丁管者多废。……余告归田里,楼台虽废,林泉尚多。十九年夏,每乘小舟出虹桥一望,绿树满野,绿草满堤,新荷有花,蝉声不断,直至平山。”这位老先生最伤感的便是商家的园林多半是拆散了,他登硕果仅存的尺五楼一望,叹曰:“此地苟不拆,尚可支持数十年!”现在当然没有什么尺五楼了。
考察这些历史的遗迹,不独对于扬州景物的变迁、历代政治的兴衰,有一种深刻的印象,即对社会生活的形成、人群进化的径路、民族心理的背景,都可以得着不少的憧憬。我们再进而看看扬州风景与文化的关系。
扬州文化在历史上很著名的,一因山清水秀可以产出许多文人及磊落之士;二因各处骚人墨客常来扬州游玩,风气所荟,遂成文物之邦;三因历来名宦提倡风雅,上行下效,习以为常。有此三因,所以扬州的文化并不因其民性日近于堕落而随之衰败。由此更可证实风景与文化的关系是何等的深切。不过扬州的风景,因为在历史上有特殊的变迁,所以扬州的文化至少也带了一种特殊的性质,这种性质,就是“感伤”。一个诗人徘徊湖滨,望长堤垂柳,哪能不想到隋宫当时呢?哪能不忆及它的垂髫时代呢?从前繁盛之区,现在都变成蝠翎鸽粪的处所,荒冢累累,怎不令人凭吊呢?
我们读王世贞的《张孟奇广陵怀古诗序》:“天下所艳称古迹名胜,关之西长安,稍东洛阳,江之南金陵、姑苏、钱塘,北则广陵。广陵固东南大都会也。当大业时,淫主轻弃星拱之辰而寄迹此邦,竭海内之事力以张饰之,至唐而建节为巨镇,又以转运度支之饶益之,于是广陵之富甲于诸藩镇。词人骚客,又多为歌咏以益之,而古迹名胜,灿然备矣。一敝于五季之季,再敝于南渡,三敝于宋季,四敝于元季,遂荡为烽火戈鋋之场。朝暮异主,遗黎孑然,始以十万家称,既而仅十七家耳。”其实王世贞哪里晓得,岂止三敝四敝而已哉。那十日的屠城,把扬州的根芽从根本上铲除净尽!扬州人如果不忘记这种奇耻大辱,应该复兴民族主义的文化!扬州人所需要的是“兴奋”,不是“感伤”。
讲到扬州风景与文化的关系,不能不推重欧阳修。宋庆历八年二月,庐陵欧阳修守扬州时,为堂于大明寺之坤隅,江南诸山,拱揖槛前,若可攀跻,故名曰“平山堂”。欧阳修力赞平山堂风景之美,他与韩琦书:“广陵尝得明公镇抚,民俗去思未远,幸遵遗矩,莫敢有逾,独平山堂占胜蜀冈,江南诸山,一目千里。”他在扬州做官,大概总是公馀之暇,每当晨天清早,就带起客人往游,遣人到邵伯取荷花千馀朵,以画盆分插百多盆,与客相间;还想出一种新酒令,就是要妓女取一朵花传客,客以次摘其叶,叶摘完了的人就喝酒,往往月落了才归。所以吕通判的诗曰:“千顷芙蕖盖水平,扬州太守旧多情。画盆围处花光合,红袖传来酒令行。”当时名士如苏轼、梅尧臣、刘敞、王安石、王令、秦观等,都有倡和。自从欧阳修一班前贤开风气后,后来历朝都有吟咏,到了清代,袁枚、王士禛诸名士,没有一个不到扬州——尤其是平山堂来游,扬州差不多变成一个诗人的安乐窝了。
当然,扬州的文化决不始于宋,文化与风景发生关系也不始于欧阳修。我们可以断定,至少到了唐,扬州的风景已卓然成名,如李白、刘长卿、高适、刘禹锡、白居易等都有登扬州栖灵寺塔及其他各诗,差不多唐代有名的诗人对于扬州都有歌咏,尤其是杜牧,妇孺皆能成诵的他的两首名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木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与“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使后人把扬州看做一个神仙福地。考唐人咏扬州风物的诗词多不胜书,我最喜欢姚合的一首与韩翃的一首,姚诗是“广陵寒食天,无雾复无烟。暖日凝花柳,春风散管弦。园林多是宅,车马少于船。莫唤游人住,游人困不眠”。韩诗是“江北烟光里,淮南胜事多。市廛持烛入,邻里漾船过。有地惟栽竹,无家不养鹅。春风荡城郭,满耳是笙歌”。我们从史申义的《里中怀古》诗里又可以看出董仲舒、陈孔璋、谢安石、昭明太子、鲍明远、何仲言等,或是扬州人,或是与扬州有关系,直接间接影响到扬州的文化。扬州风景的荒芜,不仅在现在,我们读唐吴融的诗:“近来一事还惆怅,故里春荒烟草平。”已不胜其感慨。明人如王廷相的《广陵行》有云:“客行缭绕隋皇堤,堤上春风杨柳齐。伤心欲吊前朝事,杨叶杨花路转迷。”张元凯的“前朝杨柳几株存,寒鸦飞尽芜城路”。邹祇谟的“但闻柳树摧作薪,不闻柳枝种作树”。从这些诗料里,充分可以看出扬州风景的衰落,也可以看出扬州与柳树的特殊情感。
我们试把眼光转射到风景的另一方面——园林。张云章的《扬州东园记》说:“扬州城北,园林迤逦且数十家。”都不满意,只有乔家的东园如何之好,“不可以悉志其佳处”。储欣的《存园记》说:“广陵距江山仅数十里,贵富家饰台榭为观,游鳞次栉”,而推重东郊二里桥的存园。汪漋的《容园记》说:“江都地狭而民稠,巨博大家,排甍雁齿,然自谒舍寝堂已外,不易有隙地以为园林,而好事者往往于近郊负郭,小筑池台,仅足以供人之假借宴游。”姚鼐的《主园图记》说:“扬州群邑,于天下最名繁会,居其间者,率喜作园馆,以靓丽相夸尚,连趾接荫,隐映合分,跨川弥崖,或十馀里不绝。”大概扬州在康熙、乾隆两朝为最盛时期,园林风起云涌,然据以上诸人说来,好像都不满意于这种园林的建筑,因为它是“徒慕浮华”,“竞相夸尚”,“非真有岩壑之性”。据我看来,扬州园林的好处就在这里,因为它能供游人游览假借,所以是公开的;因为出奇制巧,所以建筑是进步的;因为设立普遍,所以使扬州成了一个花园。这在现代都市建设上都很难得,而当时的扬州人能有这样的心胸计画,所以由此产出来的文化一定是磊落清明的!
至于名贤大儒的经世著作,义夫壮士的风范行为,自有历史以来,扬州人早已博得不少的记录。这在文化上的力量,不用说是很伟大,因为与风景没有直接关系,故不多说。
我们再要讲到扬州风景的社会价值了。上面已经说明扬州风景及建筑有几种长处,一是附近的,一是连贯的,一是公开的,这几个条件最有益于平民。路远了,名胜散漫,不公开,没有钱就不行。要不花钱而能赏到的风景才是好风景,要花钱才能赏到的风景只是臭风景。扬州风景的本质比如清风明月、青山绿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任你去赏玩留连。
但是我所说的社会价值,还不止在这一点。一个风景区域好比一箩筐饭碗,它能养活许多没有饭吃的人。有人形容西湖的好处,说一个西湖的收入可以抵得上浙江全省的田赋,那末一个瘦西湖的收入,至少可以抵得上江都全县的田赋无疑。瘦西湖一带是扬州的风景区,在这区里的生产物如稻、麦、杂粮、竹、木、笋、蔬、芦、柴、茭、芡、菱、藕等,动物有鱼、虾、蚌、螺、鸡、鸭、鹅、豕等,这一带的生产物都很丰富。因为有瘦西湖,所以只怕涨水不怕天干,而土质又复肥沃异常。居民只有两种人,一是农家,一是渔户,实际上耕渔合一。往往看见竹林深处,杨柳桥边,两三茅屋,点缀其间,前面捕鱼,后面耕田,男的做工,女的烧饭,真是一幅天然图画。这幅图画里充分表现社会的生产力是如何的结实。我们这些游山玩水、好吃懒做的人,睡在画舫中有女人撑篙还嫌不舒服,望见土墙上的牛屎巴就讨厌,哪里知道真正生产的英雄,不是你们这班穿长褂子的,而是赤脚黄泥的大王!
而且,天下最可怀疑的事莫过于僧,世界上竟有一种专门念经不事生产亦不劳动而安闲享乐,且占尽天下名山大川的怪人!我以为僧侣制度至少要加以改革或修正。如果认为佛教是应该崇拜的,就应该归那信佛的人或团体专门请僧念经,不要沾染到任何其他公共事业方面;如果不然,和尚应该一律还俗,加入劳动的人群,以自求其食。这一点,适用到扬州的僧尼上还未免有点残忍,因为扬州的僧尼已经破落不堪,除却观音山一二处在一定的季节可以捞几文香火钱外,其馀穷得像叫化子,而且僧尼们不尽是募化,有些还自作田圃,非纯粹不劳动。你若看了法海寺见游人进门就敲木鱼讨钱的和尚,真使你伤心!
然而我们站在另一观点上,又不能不感谢扬州住持的僧和扬州的游人,几处有名的胜迹,如小金山、平山堂、观音山之类,如果没有和尚看守收拾,早已像一般私人的建筑,拆的拆,倒的倒了,后人还能来游赏吗?又假使没有游人来扬州,和尚没有一点收入,名胜古迹又还能够保存吗?一般平民生计不会受影响吗?
让我们来估计平民生计所靠的一种——画舫,游船。
扬州画舫,始于鼓棚,鼓棚本泰州驳盐船,到朽腐不能装载时,就牵入内河,架以枋楣椽柱,装成游船,名目繁多,如小三张、丝瓜架、飞仙(一名沙飞)、江船、摇船、牛舌头、划子、双飞燕、太平船、玻璃船、官船等,各有各的码头。现在的船式差不多已成一律,即有顶篷有栏干,小者就是普通的划子,不过都陈列几把藤睡椅而已。码头则麇集于天宁门、北门两处。在从前盛时,神气十足,画舫有市有会,生意极好。又有一种女眷们专用的叫堂客船,“妇女上船,四面垂帘,屏后只设小室如巷,香枣厕筹,位置洁净,船顶皆方,可载女舆,家人挨排于船首,以多为胜。”唐翰林《端午诗》云:“无端铙吹出空舟,赚得珠帘尽上钩。小玉低言娇女避,郎君倚扇在船头。”现在风气开通,船上只有遮西晒的竹帘,摩登女郎以不卷珠帘为恨。又有一种像朱竹垞所说的“行到虹桥转深曲,绿杨如荠酒船来”的酒船,这种酒船,带起厨子食物跑,“画舫在前,酒船在后,橹篙相应,放乎中流,传餐有声,炊烟渐上,幂历柳下,飘摇花间,左之右之,且前且却,谓之行庖”。这种文绉绉的臭架子,可见前代有闲阶级之享乐。还有一种龙船,到旧历端午节前后,气焰熏天,“执戈竞渡,谓之抢标,舟中人飞身泅水抢之,此技北门王哑吧为最”。酒船和龙船,现在是没有了,然而扬州端午节的热闹与游湖的兴致并不减于从前,我且举《北平晨报》通讯的一段以证:
“[扬州特约通讯]春天已渐渐去的远了,此刻是俗历五月端午节的天气,久慕扬州文物,逞胜一时,乘在扬之便,又逢佳节,爰作瘦西湖巡礼记,以觇扬地风俗之一斑。扬州通常惯例,分一年为三节,端午是三节之一,商界往来,多在节前一二日结清,否则待到端午正日午时后,便不好讨索了。扬州俗称‘躲端午’,端午节商家多半歇业,相率到瘦西湖划船取乐。‘绿杨村’在天宁门外,是游人往瘦西湖、平山堂底首途。那里有几家茶舍,面临城河,四周围有浓阴的绿杨覆盖着。当游人一走进‘绿杨村’,一块平芜的田园里,有很多男的女的划夫,向顾客招徕生意。在平时只要四毛小洋可以乘一只大的划船,今天端午,价钱就要贵上一倍了,原因是供给少过需要,划夫们自然利市三倍的。船的式样,同杭州西湖、首都玄武湖的划船相仿佛,船夫有男子,也有女子——多半是些中年的妇人。据说,她们多是风尘中过来的人,她们在时代上落了伍,只有退休,作这送往迎来的划船生意。姑娘做划船生意的也有,扬州人都叫她们‘小大子’,上下身穿一套白布衫袴,头上梳一个S髻,插上一朵红色的香花,每在夕阳时节,她们载着满船的游人,从很远的平山堂、小金山的一带浅水绿漪中,轻摇着桨,唱着动人的情歌,缓缓地归来,不问船中的或是岸上的游人,谁不喝一声彩!船过绿杨村,跟着西园、虹桥、长堤春柳,也一一从眼底掠过,湖中的船,更似穿梭般地在追踪前进。别家船中的留机声、琵琶声、笑语轻盈的声浪,更时时地传散到四围的空气里。不久船便先抵湖畔的徐园,园虽不大,景致却很小巧整洁,尤其是羊公片石一带,的确有点奇伟气概。徐园隔河对峙的是湖心寺,寺后就是扬州有名的‘小金山’,其上有风亭、月观,是扬州名胜之一。月观的周围,有竹,有松,有古槐,有瘦榆,有梧桐,有不知名的花草。风亭可惜已有点倾圮,使人不敢爬上去,看看对面镇江底远处,烟雾迷濛中的山色。一时二十分下小金山,船夫重行引渡我们到徐园间壁的‘法海寺’,这里船必擦过凫庄、五亭桥,才顶达山门。法海寺据说是元代的建筑物,里面有座古塔,历一千多年还矍铄底竖着。凫庄,是一位私人的建筑,位置在瘦西湖的水中央,北面临水的一面,假山上刻石像观音一尊,栩栩如生。船经过那里,我们几位同船朋友,同声念一句‘阿弥陀佛’。‘平山堂’距法海寺三里,船娘在这悠远的水程,一路上她指点我们过去不少的陈迹,她说:‘从天宁门一直到平山堂,是隋炀帝来扬州看琼花的御码头,十里长廊,廿四桥头,都在这条路上建设的。’然而现在给我们瞧见的,只有平山堂,山前后有很多古老参天的松柏,平山堂被包围在垓心,里面有不少名人字画,如欧阳修、苏东坡、郑板桥等。园内东座石井,在一块石碑上刻着‘天下第五泉’,其侧有座假山,人可以在山罅休息,穿过假山,有座荒亭,其中有灵隐底一首平山堂写景诗,刻在石碑上。夕阳渐渐底西沉,男的女的游人,一齐回到船上,我们的船娘,也在山上为我们买点当年曾经供奉乾隆的玉糕和第五泉水的茶,当然我们还得听听扬州小大子的碧水情歌。”
在上面通讯里可注意的一件事,就是所谓“小大子”。小大子,就是扬州的船娘。船娘与扬州的风景有密切的关系,画舫的生计问题,要靠两件东西来解决,一件是风景,一件是船娘。画舫的价格不一定,随时、随地、随人。在各节气如端午、中秋及观音生日等便特别的贵,春夏较贵而秋冬较廉,白天较廉而夜间较贵,游地的远近与出发点的异同分价格的高低,本地人与外籍人显有不同的待遇。大概大船普通每日船价最多不过一元,小船几角就够了。总计游船在三百只以上,每只平均以最低的收入五角计算,平均一天可获船资一百五十元,一月就有四千五百元的大宗收入。加上些零星的酒钱、茶钱及赏号,扬州画舫每月全收入可达五千元。至于特殊收入,如小大子经游客看得合式要她唱几个曲子开开心,随便一赏就是几元,倒也平常。所以扬州的船娘很悠游自在,凭着一个S髻上的香花,就可以勾引游客的金钱。
画舫向来是重女性中心主义,各处皆然,扬州尤甚。扬州画舫以女性为活动中心,而一切环湖平民生计又以画舫为活动中心。如茶社,从天宁门到北门外一带,连檐接栉,飞碧流丹,尤以绿杨村这一个茶社最有名。每当夕阳天气,万绿丛中,高悬凌霄的雪白酒旗,因风飘扬,颇有诗意。但是这种茶社比较城内者,东西又不好茶资又贵,为游湖便利也顾不得省这些小钱了。绿杨村中一座茅亭前有幽幽竹林,清寂无比,坐在那里喝茶,目送游艇波光,风味甚觉别致。沿湖一带多钓鱼的人,你可以从树林外窥见一根根钓竿。
平民生计之另一种的小贩,提着篮子,追着游人,通常喜欢蹲在船头。篮内满装糖果纸烟之类,也有卖水果甘蔗的。徐园是游湖的中心点,所以小贩——包含提篮和摆摊两种——特别的多,普通的售品不外花生糖、瓜子、蛋糕等类,有的卖煮蛋。他们的生意都很好,越是画舫停泊得多,他们的手足越忙。我约略计算了一下,至少要养活五十馀人。
还有一种卖碑帖拓本及书籍的,在史公祠、徐园、平山堂等处都有出售,售价也不甚昂。史公祠的和尚最懒,好像也最穷,那里的碑帖甚多,最珍贵的史可法复多尔衮书的亲笔改稿,就在这里。馀外有一幅全祖望《梅花岭记》钞本,很名贵,有一次同伴戏出五块钱收买,那和尚居然有应允意。这种只认得钱不晓得什么古董不古董的俗和尚,忠正公在天之灵真会气死!
最后要说到以天地为穹庐的叫化子了。到了一个游湖最盛时期,到了一个香火渐旺时期,乞丐也越多。在各种复杂的形相的乞丐中,只有一个所谓诗丐的还不讨人嫌,他老了,听说从前是村塾教师,一位冬烘先生,这位冬烘先生零落了,在瘦西湖的西园曲水、虹桥一带念诗讨钱。关于扬州的诗如“青山隐隐水迢迢”,关于名人的诗如“云想衣裳花想容”,关于《千家诗》如“云淡风轻近午天”,他都能唱,有时来一曲小调子,就肉麻了!大家看见他老而穷,像一个读书种子,都愿意给他的钱,所以他在叫化子当中是一位“无冕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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