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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
风筝

《扬州画舫录》上说:“风筝盛于清明,其声在弓,其力在尾;大者方丈,尾长有至二三丈者。式多长方,呼为板门。馀以螃蟹、蜈蚣、蜻蜓、蝴蝶、福字、寿字为多,次之陈妙常、僧尼会、老跎少、楚霸王及欢天喜地、天下太平之属,巧极人工。晚或系灯于尾,多至连三连五。”证以笔者幼年所见,便多相异之处。说到“风筝盛于清明”,从来如此,亦各地皆然。若“其声在弓”,则应视风筝之大小,过小者是没有弓的,自也无声可闻。较大者用蒲弓,再大者用藤弓,最大者用竹弓,都是将蒲、藤和竹子,刮削得极薄,以当弓弦。至于“其力在尾”,并非所有风筝一概如此。如蜈蚣(扬人称为“百脚”),便不论大小均属无尾,其他精制之风筝中如螃蟹、蜻蜓、蝴蝶等也都无尾。尾又有独尾、二尾及三尾之别。小型风筝所用之尾,只是细瘦钱串,大型者即须用较粗之绳索。其所谓“式多长方,呼为板门”,板门是指大者,小者则呼为面筋泡。面筋泡之制法极简,售价极廉,小儿所放之风筝,多属此种。

风筝之形式,略可分为大小两型,小型中除面筋泡外,多属精品。所谓“巧极人工”,倒也名与实相符,售价均不贱,尤以小百脚为最贵。因为小百脚之好歹,不仅在于扎得漂亮与否,还要注意到全体是否匀称。如稍不匀称,放至天空,便将不断翻身,终于又堕落尘埃。这风筝翻身,在扬人谓之“打招”。小百脚连头尾约在十数节,要能放到天空夭矫地动着,却不打招下堕,才是精品。此外螃蟹、蜻蜓、蝴蝶、老鹰以及美人等,都属小型一类,且多系精制品。一般小儿放此类风筝者极少,因而就变为有钱的世家子弟及惨绿少年们之专有品。

大型中除板门外,更有六角、八角、九连灯、大百脚等。小型风筝可用棉线或丝线放,而这种大型者便非用麻制之绳索不可,且非一二人所能管制得好。放这类风筝者,均系大人,且多为好勇斗狠的下层人物。放至天空以后,他们将绳索拴在树上,便三五成群地聚在一旁谈笑着,鉴赏着。较小的风筝,如或碰到他们绳索上去,总是被缠搅着难于分开,终即变成他们的大风筝之附庸小国,在旁边飘荡着了。他们是胜利者,一时会鼓掌哗笑,而失败者便只有懊丧不已。尤其是小儿们,时常为此噙着眼泪,痴痴地仰望好久以后,才三步两回头地离去。偶或遇到双方实力相差不多,便会揎袖攘臂,始则对骂,继则互殴了。

这许多大型风筝,除了弓外,更带有铃子或哨子。弓声宏放,铃声嘹亮,哨声清越,一时交响天空,颇可悦耳。至晚多不复收下,且在绳索上添挂若干红灯。《画舫录》上所谓“系灯于尾”,是李斗误记,还是今昔异样,便不可得知。

在昔放大型风筝的地点,除了城外,城内旧城是大汪边,新城是康山。自从康山民房渐多,空地日少,大汪边砌了学校,城内便不易更觅到适当的地点。兼以扬州一天天没落下去,以经济论,以情绪论,也都不容许天空中的大型风筝多了起来。从前的扬州,在烟花三月,可以竟日听到天空中风筝的响声,夜晚还可见到许多红灯。现在却只感到天空的寂寞衬映着扬州的衰老。

此外须得附带说及的,大百脚在过去以广储门外梅家庄制作的最为精良。庄上人在农忙之暇就制作百脚,有长至百节以上的。每至春来,在庄前树上,总是拴着两三条正是放在天空的大百脚。买的人可以实地选择,觉得哪一条稳健就指定哪一条论价。

末了,《画舫录》上又说:“近日新制洋灯,取象风筝而不用线。其法用棉纸无瑕穴者,长尺四寸,阔尺二寸,搓之灭性。缀其端如毂,削竹篾作环如纸大,以纸附之;中交午系两铜丝,交处置极薄铜片,周围上乔作墙,中铺苎麻。麻用膏粱酒浸熟者,上铺黄白腊、硫磺、潮脑、狼粪,以火燃之,令有力者四人持其纸之向上无篾环者,爇药而升,不纵自上,大如经星,终夜乃落。”这在笔者幼年还有时见之,近年来非但不复再见,且无人谈及此物了。

(《申报》1947年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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