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谓扬人喜爱“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皮包水”是指赴茶社吃茶,“水包皮”则指赴浴堂洗浴。实则喜爱“皮包水”者未必即喜爱“水包皮”的。
喜爱“早上皮包水”者,多为年纪较老之茶客,不仅早间赴茶社,午后也多是去的。他们每天早间九时左右到茶社,会坐到十一时以后才离开。午后三时以后,便又到了茶社,直待暮色苍然,这才安步当车地施施归去。不计寒暑,亦不计晴雨,一年四季的光阴除了睡眠以外,几乎有一半是消磨在茶社里的。这类茶客,在过去是极多,近年来却也逐渐地减少。
他们多集中在极少的茶社里,如富春茶社即其大本营之一,与其他茶客也显然有些不同之处。其他茶客虽亦各有其“物以类聚”之所,如钱业常聚于某茶社,米业常聚于某茶社等等,可是都以谈行市、讲交易为其主要目的,吃茶不过是附带的行动。他们对于这些茶客是羞与为伍的。他们既无行市可言,更无交易可讲,只是谈谈风月,论论国事,又或评评诗文。谈谈风月,多还说得蕴藉,遂亦无伤大雅。论论国事,有时是感慨,有时也会愤慨,到愤慨时,便会旁若无人,掀髯拍案。茶社主人过去在时局每有突变之时,对于他们这种情态,生恐惹出是非,累了自家营业,会揭贴出“莫谈国事”的红纸条。这对于他们自然是一种警惕,因而在短期间中,也会由放言高论变为附耳过来,可是时间一长,便又故态复萌。虽是旁人敬老尊贤,多可相谅,而在茶社主人总是一件极苦恼的事。至于评评诗文,大多是同辈所作。譬如甲乙丙三人同桌,甲指乙对丙说:“某翁,你读到他近作某文吧?”丙答:“已经拜读过了,好极好极!此文在欧归之间!”丙说着点着头,乙则在一旁撚须微笑。于是甲又向丙说:“某翁,我看不仅欧归之间,简直是韩欧之间!”甲说罢,不禁格格地狂笑起来,而此时的乙,则不觉略略抬起身子,向甲丙两人拱手说:“不敢当!两位真是过奖小弟了!”类似这种谈话,是常会在他们中间发现的。有时因评评诗文,又会发生怀旧的情怀。又譬如甲乙二人谈到诗钟,都感到今不如昔,于是甲说:“从前的那些诗钟,现在不易再见了,真是天丧斯文!”乙便接着说:“某翁所论甚是,像从前某老做的诗钟‘三更风雨蒙头卧,六代湖山把臂游’这两句嵌字格,嵌‘三头六臂’四字,是如何的工稳,如何的爽利!现在的人哪里能做得出呢!”类似这种谈话,也常会在他们中间发现的。
他们是茶客,也是真正的茶客。因为茶吃得多,点心却吃得少。早间可以只吃三四枚包饺,午后可以只吃两三枚小烧饼。并且多是记账,各有户头,也各记各账,除是事前言明,谁都不会虚情假意,抢着做东道主人。这欠账要到三节才结算,到结算时还可暂不结清,留些尾款滚到下一节再算。所以吃茶一年,以战前说,最多不过百馀元,所费无多,自能乐此不疲。
至于人色方面,其中有贵介公子,有倦游政客,有落拓名士,也有出身寒微,因有一技之长为大家所激赏,因而厕身其间的。但多是通晓翰墨之辈,因而臭味相投,自易同在另一个境地里做着与世无争,也可说睥睨一切的茶客了。
(《申报》1947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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