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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聚

笔者于《茶客》一文中,曾道及过去扬州茶社中一些老茶客的情态。除了这一些茶客以外,当然还有很多虽非不计寒暑,亦不计晴雨地日必赴茶社,可是如有空闲,总乐于去消磨几小时的人们。以扬州习俗说,发请帖,延嘉宾,假座酒楼,觥筹交错,藉以联欢话旧等等的并不怎么喜爱,却特别喜爱邀人茶聚,遇到多时未见之亲友,互道寒暄而后,固是互邀茶聚,难有例外。即便时时晤对,也会时时互邀茶聚。这在扬人说是“聚聚”,所谓“聚聚”,即是茶聚之意,“聚聚”的声音,在过去扬州,各色交际的场合中乃至街前巷口,是极易听到的。

聚聚,在扬人可说是极喜爱的一种酬酢方式,也是极普遍的一种酬酢方式。多属口约,罕写便条,更不谈备具正式请帖了。以手续论,既很简便;以费用论,也很俭省。并且这种聚聚,谁都没存着礼尚往来的心,也没将彼此作东道的次数多少时时盘算着,大概因为所费无多罢!

并且这聚聚,在过去也真太使人乐意了。茶点请人吃了,可以暂不付钞,记在自家的账上。如是要喝酒并须另买酒肴之类,茶社代办,也可暂不付钞,一并记在账上。又如来时还乘了人力车,车资若干,茶社亦可遵命代付,同样的记在账上。所以约人聚聚,可以身边不带一文。这是因为谁喜爱到某茶社,谁便是某茶社的主顾。主顾有了账,便更可招徕生意。过去物价波动很小,茶社主人自也不在于现金交易。何况现金交易,多是过路人,或者不常到茶社的。古老的扬州,早失却过去繁华,茶社生意,不靠这班主顾又如何能兴隆呢?一切记账,正是给予主顾的一种便利,记账的茶客,也正是茶社主人衷心所欢迎的人。于是甲在某茶社账册上开了户头,和乙聚聚,到了算账时,茶房们可以仰体主人之意,绝对听从甲的吩咐,将第几册账册取来,由甲亲自记上那一天的欠款,乙即便取出钞票,抢夺着要会东,乃至于詈骂着茶房要会东,终是无效的。即以笔者说,虽出生在扬州,可是在外的时候多,过去每遇休假回里,便因会东不易,也多临时在一两处茶社里开户头。这么,彼此都可记账,谁的眼尖手快,拿到账册,谁便可作东道主人了。

此外,某茶社为某一类人所常聚之所。时常去去,会见到许多臭味相投的友朋,这是必然的结果。因而久未回里的人回里后,总必依类到茶社里走动走动,就在那里可以会到自家心想遇到的人,便再不须逐一登门拜访了。所以笔者过去上午回里时,下午必到茶社;下午回里时,翌晨必到茶社。在去时,茶房会告诉笔者,某也在此,某也已去,也会代为告诉别人,说笔者已归,笔者曾来。茶房肚里有本账,谁和谁是一群,谁的行踪须得告诉谁。这一去,比之登报启事要切用得多了。并且友朋们既是聚在那里,和张谈谈,又和李谈谈,人多话多,左右逢源,这较逐一拜访不将更“嘤求”之乐!

不过上午聚聚和下午聚聚意味却有些不同之处。上午的茶社,因为往来人多,总不免嘈杂,下午即比较清闲。因而上午侧重在吃点心,下午却侧重在喁喁闲话了。

(《申报》1947年4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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