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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堤春柳

杨柳和扬州像颇有关系,这大约是因过去的隋堤之故。《扬州府志》上说:“隋开邗沟入江,旁筑御河,树以杨柳,今谓之隋堤。”《炀帝开河记》上说:“诏民间有柳一株,赏一缣,百姓竞献之。又令亲种,帝自种一株,群臣次第种,方及百姓。时有谣言曰:‘天子先栽,然后百姓栽。’栽毕,帝御笔写赐垂杨柳姓杨,曰杨柳也。”便因这隋堤多柳,而炀帝又死在扬州,于是谈到扬州,也就谈到隋堤和杨柳。到了王渔洋的《冶春词》所谓“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景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盛传后,“绿杨城郭”竟变成扬州的异名,而杨柳也像是扬州特有的点缀了。

在昔扬州的杨柳,无疑是很多的,而北郊瘦西湖的长堤上则为尤多。因此,扬州八景中便有所谓“长堤春柳”。这长堤春柳,据《画舫录》上说:“在虹桥西岸,为吴氏别墅大门,与冶春诗社相对。”又说:“扬州宜杨,在堤上者更大。冬月插之,至春即活,三四年即生二三丈。髡其枝,中空雨馀多产菌如碗。合抱成围,痴肥臃肿,不加修饰,或五步一株,十步双树,三三两两,跂立园中。构厅事,额曰‘浓阴草堂’,联云:‘秋水才添四五尺(杜甫),绿阴相间两三家(司空图)。'”此外《画舫录》中写“西园曲水”时,更说及西园中的“觞咏楼西南多柳,构廊穿树,长条短线,垂檐覆脊,春燕秋鸦,夕阳疏雨,无所不宜。中有拂柳亭,联云:‘曲径通幽处(高适),垂杨拂细波(温庭筠)。’北郊杨柳,至此曲尽其态矣”。可见扬州北郊的杨柳很是著称,而长堤春柳则又是北郊的杨柳之代表作。

关于长堤春柳,《画舫录》中更说到过去为黄氏为蒲所筑,并另有汪氏元麟,以画《长堤春柳图》得名。此图不知今日是否尚在人间,而黄氏当时修筑长堤春柳的情形如何,也不可复知。以现况说,长堤总算还存在着,长堤上一座已经很残破的亭子里,还悬挂着陈氏重庆所写的“长堤春柳”横额,可是春柳却仅剩三五零星了。在亭子里更有陈氏所撰《修复长堤春柳记》的石刻,其中说到,“故湖上八景有长堤春柳,其地起虹桥为堤,西属之司徒庙,元崔伯亨花园直堤之半,王、卢冶春修禊,先后咸在于此,是为洪氏倚虹园,今徐园则其地也。丙辰之岁,杨君炳炎兴治徐园,既蒇其事,复出私财,自园至虹桥因故堤增高益广,夹植桃柳,荫蔚成蹊,凡用银元若干枚,修堤一里,植树五百馀株,而后旧迹所存,图经所载,可考而见”。于此可知,最近一次修复长堤春柳景色的时期,是在民国五年,主其事者是杨氏炳炎。杨氏名燿。关于此事,在《江都县新志》上亦有记载:“徐宝山殁后,邦人士于湖上建园,祀宝山其中。初,董其役者吴策,策卒,燿继之。值盛暑往来烈日中,时燿年近七十,不惮劳苦。逾年园成,复于红桥西沿堤植柳数百株,以达于园,中建一亭,为游人休息之所。今所植之树,皆扶疏垂荫,春夏间自红桥以东遥望之,俨若图画,而惜乎燿之不及见也。”《新志》上只说“植柳”,而《修复长堤春柳记》上却说“夹植桃柳”,以笔者昔时所见,确是一株杨一株桃。只不过短短三十年,而由杨氏修复的长堤春柳,又已摧毁,春柳还有三五零星,桃树便连一株也不可复见,剩了孤露着的一条所谓一里长的“长堤”,游人经过其上,既感崎岖碍步,又苦尘沙扑面,哪能再能如《新志》所说“春夏间自红桥以东遥望之,俨若图画”呢?

不过抚今思昔,笔者于十数年前却还能于春秋佳日在这长堤春柳间,时时作图画中人。三五知交,踏过红桥,缓缓地由长堤向徐园走去。两旁杨柳依依,千条万缕,戏弄着游人的衣袖,一时游人衣袖上也像点染上不少的绿意。兼以春日夭桃呈艳,夏秋鸣蝉竞唱,更使人感到尘氛悉蠲,俗虑尽涤,步调在不自知间益复缓慢了许多,藉以细细咀嚼其中的诗情画意。有时又会亲持钓竿,闲坐在绿荫下垂钓着,此时得鱼与否,似乎并非十分关心之事,却尽是鉴赏着水中柳影的婆娑,以及落花的荡漾。除了步行,又常扁舟往来于长堤。总是要船夫贴岸行驶,好随手攀折着柳条,并非以此赠别,却想带了回去,藉志湖上的游迹。可是此等情景,在笔者都已成为旧梦,长堤早已经非复旧观,游船似乎也不胜沧桑之感,再不沿着长堤这一边行驶了。不知何时更有好事如杨氏炳炎,再来修复一次长堤春柳,笔者惟有怀着无限企盼的心情而已!

(《申报》1947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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