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人类行为的弱点

本章将与前几章大不相同，因为我想把重点放在生活中的缺陷与人类的生存前景上。这必然要涉及人类行为与各种各样的观点和意见。但也可能出现一般的模式，即使相同的“事实”也会有完全不同的解释。毫无疑问，我的观点会遭到许多人的憎恶。我并不会为此道歉，如果我的观点能够引起争议并引发思考，我会感到非常高兴，但我不希望读者在未经思考的情况下就对这些看法表示反对。人类所认为的“真理”可能是多面的，它取决于我们的历史、社会背景和个人背景。我希望指出社会中存在的问题，并鼓励人们通过积极的变革来解决这些问题。除了关注人类，我们如何改变和摧毁整个地球，也是值得关注的地方，很明显，地球将不再是适合所有物种的栖居地。这不是什么遥远的未来问题，而是我们现在就要面对的问题，对生活在当下的人们来说，这些问题在我们的一生中可能都不会逆转。

当然，我对当今世界的批评也反映出我的年龄段以及过去的不同经历。请不要将其视为老年人的胡言乱语而不予理会，继续读下去，你会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其中许多问题只有凭借经验才能发现。在这一章中，我尽情地批评了诸多社会行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很清楚，有很多人持有类似甚至更加强烈的情绪。我也相信，我们可以让生活变得更美好。我承认，前几代人饱受不公平、偏见和错误的折磨，但我希望当今世界的人们愿意付出更多的努力。

难以发挥人类缺陷的正面价值

缺陷是不可避免的，科学和生活的各个方面本身就存在各种各样的缺陷。我在前文已经列举了一些技术方面的例子。在生活中，我们总会对瑕疵和小缺陷有强烈的反应，从美学到言语和外表。这可能是潜意识的反应，我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感到不安，无论我们是在听音乐、欣赏艺术、观看顶级运动员比赛、阅读文学作品，甚至是看电视节目。在生活的各个方面，我们总会对小瑕疵作出反应，并常常将注意力放在这些小缺陷上，例如本可以更动听的音乐，不同的艺术笔触或绘画颜色，经历低谷的运动员，偶尔有弱点的故事线、情节和表演。当然，电视和电影的例子最明显，因为许多情节都有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件和剧本，包括特意设计的纯幻想情节和仅依靠计算机图像的情节。

本书从讨论技术开始，这样能为我们提供一个视角，尽管对材料和制造的理解尚不全面，且材料与制造都存在缺陷，但我们依然可以不断改进产品。在理解困难之后，我们取得了进步。用无生命材料进行的实验可能具有毁灭性，并且对那些持有错误理论的人造成情感上的打击。与武器有关的技术和取代现有工作或技能的产业发展存在例外情况。

虽然人类和社会的不足与弱点可以用类似的措辞来描述，即存在不完美之处，但如果新的想法与我们过去的思维格格不入，那么人们很难接受或提出批评。如果这些新想法挑战了当前的观念和生活方式，可能会引起强烈的反感。我们需要跨越这个心理障碍才能前进。在科学中，一个基础假说可能存在缺陷，但我们可以抛弃它，再尝试其他假设。人类的行为受限于根深蒂固的观点，因此也许要到下一代才能接受变化。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取得了进展，因此也许还有一线希望。

我希望读者们宽容一点，当我们出现观点分歧时，不要上升到对个人的攻击，至少要考虑一下我为什么提出这样的批评。如今我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文化，秉持一种新的态度和坚持，以所谓的“政治正确”来阻碍有争议的想法。对此我完全反对。事实上，这是少数人的审查制度。我们应当礼貌地表达观点，而不是进行人身攻击，在多数情况下，人们的理想和偏见存在巨大的差异，对此我表示赞同。这并非缺陷，从更加积极的角度来说，它是令我们变得有趣的一个因素。

杰出人物或具备一定资格的人提出的新想法和重新思考后的结果更有可能受到重视。我曾提到，在一次关于乳腺癌检测的电视采访中，摄制组对我没有穿白色实验服感到非常不满。他们说我没有呈现一个符合人们印象的正确的科学家形象。报道中的这类偏见不仅限于科学领域。在体育报道中，在拍摄一些高水平击剑运动时，采访者希望运动员做出电影中那样的击剑动作，但实际上击剑比赛速度非常快，而且人们对此并不熟悉。

如果缺少实验证据和定量检验，预测就需要依赖模型。这是计算机模拟的一个主要问题，它会随着模型和输入数据的变化而变化，而且当预测被接受后，它又会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偏见。一个经典的例子是正在进行的关于全球变暖和气候变化的讨论。在全球许多地方，例如美国，对气候变化现实的接纳与否似乎基于政治意识形态而非证据。根本原因（无论是否有意识）涉及这样一个事实，即行为的改变可能会减少商业利润，迫使人们采用更加经济的生活方式，并且减少汽车、飞机、军用设备等油耗工具的使用以及过量的食物消耗。有记录的温度模式、降雨量的变化、龙卷风的出现、冰川（包括阿拉斯加）的明显消融，以及北极冰盖在夏季持续萎缩的图像，都是无可争议的证据。然而，它们对日常生活的影响不大，因此被视为纯粹的科学数据而不予理会。人们在拒绝这些证据的同时，也对所有科学都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气候变化模型具有难以置信的挑战性和多变性，相关人员的自负和偏见可能会模糊细节。因此，人类的缺陷在于不采取任何行动，并无视证据。不幸的是，如果忽视当前的变革机会，很可能在未来几十年产生不可逆转的灾难性后果。10年似乎是政治家和公众都不会考虑的时间尺度，优先事项更有可能以天为单位来衡量。也许资深政客已经年迈，不必担心自己当选后的未来，而且他们当中只有少数人对科学有一定的了解，有些人甚至连助手的提示表都看不懂。

几千年后，我们可以相当冷静地看待这些历史事件，并很容易地认识到人类之所以要寻找超越自身经验的事物，根本原因在于：①我们是一个非常虚弱并且缺乏安全感的物种，渴望找到事件发生的原因；②我们善于表达、思考，并认为一定有某种引导力量使自然事件发生；③我们希望被记住；④我们基本上以部落为单位聚居，这意味着我们希望成为团体的一部分，并得到公认领袖的指导；⑤一小部分人总是利用这种模式，希望获得权力、财富和对他人的控制。

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我们购买食物大多是受经济因素驱动，而不是出于自由选择和品质，或者我们购买升级的电子产品和科技产品，它们本身是不必要的，但为了商业利益而被描绘得十分神奇。还有一些重要项目之所以得以开发，是因为人们认为这些项目具有军事上的重要价值。一些主要设备（如航空母舰）可能需要十年时间和数十亿美元才能建造出来，这种事实似乎很难证明其合理性。很多时候，它们在实际交付时就已经过时或面临淘汰，或者一种新型的低成本导弹就能轻易将它击沉，它对此毫无防御能力。

这听起来仿佛是对人类历史的可悲控诉。事实上，如果我们要改善生活方式，使子孙后代能够延续下去，这正是我们需要考虑的一系列缺陷，而困难之处在于承认我们有责任做出这些改变。

与其说是贬低，不如说我们需要认识到，在历史上存在一种潜在的情绪，即我们从未满足于已知的世界，而是假设某些地方可能存在我们缺失的力量，并且在未来一切都会好起来，借此来安慰自己。我们的目标是这种模糊的完美概念。人们不能批评希望和理想主义。它们至关重要，因为世界仍被贫困、疾病、战争和偏狭蹂躏。

然而事实是，生活中的许多事物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控制和理解范围。天气、作物歉收、收成、健康和瘟疫都是显而易见的例子。发动战争的领导人可能会宣称战争的重要性与必要性，但对参与者来说，战争只不过是另一场灾难。部落战争不仅限于人类，从蚂蚁到黑猩猩，许多动物都有部落战争。最终我们会发现，生活方式的缺陷是无法避免的。这与开发各种无生命技术时的情况完全相同。物质和我们自己都是不完美的。即使我们觉得自己正在进步，我们的理解和理论也可能存在缺陷，其实施也未必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