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袁毛公案——袁崇焕“斩帅”及东江…(5)
第三章 袁毛公案——袁崇焕“斩帅”及东江…(5)
皇太极这封书的回信时间,为明崇祯元年、后金天聪二年十月。另据朝鲜方面的《承政院日记》记载,此年皮岛都司苏万良曾于九月持毛文龙书前往后金处,十月中持皇太极回信返回,因此可知这毛文龙与皇太极在崇祯元年九十月间,尚书信来往谈和。
然则其中缘由是什么呢?是不是毛文龙主动把前来联络的后金使者抓起来押送北京了呢?
我们可以先看看于明天启七年(清天聪元年,1627年)九月二十九日到达皮岛,《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二函十一册;神田信夫:《“满文老档”に见える毛文龙等の书简について——毛文龙と后金の和议と交涉をめぐって》。据神田先生考据,王子登抵达皮岛的确切时间为明天启七年,清天聪元年(1627年)九月二十九日。并一直在此的原后金镶黄旗副将王子登写给皇太极的信,信中关于此事的本末还比较详细。书中云:
马通事来时,于途遇六、七人逃来,不思己为前来议和,便射死一人,斩杀一人,余众败走,登山得免。及马通事至岛之次日,败走之人逃来岛,在毛文龙之衙门遇见马通事,彼等言尔非途中杀我之诸申乎?遂擒之,往告毛文龙。毛文龙反打逃人,责问诸申(满洲人)地方之事,何告于我等语。遂不询问,逐出之。其人至黄户部门前喊冤,遂擒马通事以去。因马通事嫉妒阔科,任意妄言,毛文龙知事不善,故杀之,并将阔科送往帝京……谁知道阔科与黄户部到北京后,告知毛文龙与汗礼上(笔者注:原文为上)往来不断等语。科道各员闻之,俱奏书称,毛文龙欲亲敌国,设计谋叛,事已属实,至今尚未议毕等语……汗不遣人言谢,以慰其心,反留所遣使臣,复取逃亡诸申,其谋泻矣……汗未思之乎?山海关为北京之前门,登莱二府为北京后门也。岂能为此小故,而弃天下大事乎?《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二函十一册。
而在毛文龙与皇太极的信中,谈及阔科前来联络一事时,先是这样说的:
先于四月二十六日,阔科、马通事等五人来至镇江。五月初三日,迎入皮岛,时户部在岛散发粮食。户部官属下人,十分怀疑,屡告其户部曰:诸申往来频繁,终日忙于事。留住几日,所用衣服,全缝制毕。五月十六日,遣其旧人三名,由海至镇江,复携礼物两驮,运至沈阳。今闻山东登州地方总兵官及原道员,不时遣船出海,沿岸安哨探。登州地方道员携其下属官员、承差及亲随、僚友等,又来至皮岛等语,因未知确信,我遂断然制止,未纳下人谎言。我与尔同谋此事,唯恐失信,故匆忙遣人答复。《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二函十二册。
在随后一封信中,毛文龙又道:
毛文龙拜金国汗纛下致书。不佞常铭之于心,宣之于口,存之于中,一时不忘。因所遣使臣之言,同气同意,即遣回国。又闻初遣之使臣,照旧携礼物前来我处等语。当时,皇上遣户部大臣送钱粮至岛,并将所乘船撤回铁山。其时汗所遣使臣,未经查实,误入户部。使臣及所携礼物,尽被擒获,解往京都。不佞闻之此,遂连夜遣人赴京,贿银四万两,始获赦死,养之于内地。请少待数日,奋力交涉,俾还于汗。正在烦恼之际,突有喀山牛录下诸申八人逃来,伊等言称:我汗与诸贝勒原以一心倚尔等行事等语。不佞闻此,愈觉不安。嗣后遣来之人,须仔细辨认为善也。无论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两面夹攻,则大事可定矣。我不分尔所得,我亦不归尔管辖。特致书以闻。《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二函十二册。
值得特别注意的是,在这封信里毛文龙首次明确谈到了“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两面夹攻,则大事可定矣”这一里应外合的叛明大计。
此后的信中,毛文龙一直坚持阔科等人“误入户部粮船”的说法,又申辩道,自己若是诱骗,又何苦去骗擒这四五人:
曾想送还阔科,即与汗及诸贝勒议定大事。不料汗所遣之人误入户部粮船,为来送钱粮之户部官员擒获,连我之三人一并解往京都,亦未告知我,以败我大事。今将阔科未能送还,汗与诸贝勒,亦不再听信我言。一片诚心美意,反成无信义者,此怨无处可诉。我之本意,本欲与汗共图大事,今又见疑,岂非天之罚耶?……若谓诱骗,骗其四五人何为?我二人毋相疑。《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二函十二册。
按:台湾李光涛先生编辑的《明清档案存真选集初辑》中,毛文龙此信原件照片上有老满文批注,可知收信时间为崇祯二年三月初一日。
据此可知,毛文龙至迟自崇祯元年三月起,到崇祯二年的二三月间,还在继续与皇太极商谈“共图大事”,此大事承其前信所示,即是“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两面夹攻,则大事可定”这一起兵叛明、夺取明朝关隘和城池的谋划了。这同时也印证了前文王子登书信中所说的“山海关为北京之前门,登莱二?为北京后门也。岂能为此小故,而弃天下大事乎”一语为真。
合谋夺取山海、登莱,正是毛文龙“欲与汗共图”之“大事”。
毛文龙于此年六月初被袁崇焕诱杀,距其写此封书信的时间仅三月余。
关于皇太极使者阔科被擒送北京一事,毛文龙和王子登两人的信中所叙,是有出入的。而这位阔科的被捕,又导致了皇太极疑心大起。这直接影响了后来毛文龙和后金商谈归降之事的进程。
按王子登的说法,是阔科等人在来皮岛途中滥杀无辜,以至上岛后被随后到来的幸存者擒获、指控,而毛文龙不予理睬且释放阔科,试图不了了之,于是幸存者又去了正好前来岛上送钱粮的黄户部处报告,终于导致阔科被擒,马通事因多嘴被毛文龙杀人灭口。但阔科被押送到北京后,却泄露了毛文龙与后金议和一事,导致朝野上下一片大哗,北京朝廷认为毛文龙有“谋叛”之心。
这里先插一句,北京朝廷认为毛文龙有“谋叛”之心,当是王子登的夸张之语。虽然毛帅在其信中已然透露了此刻两家所谈之事:如何里应外合联手攻取北京的前、后门——山海关和登莱二府,但此刻的明廷,还不知道毛文龙的谋叛之行已到如此深度。
而毛文龙的说法则没王子登那么戏剧化,相对要朴实些。他没有说及阔科等人滥杀无辜事,不过经过也颇曲折。依毛文龙前一封信所说,四月二十六日,皇太极使者阔科和翻译马通事等五人至镇江,于五月初三日被迎入皮岛,当时户部官员正好来岛解送钱粮,此事引起了户部官属下人的怀疑。到五月十六日,毛文龙遣旧人三名,带礼物两驮,打算渡海自镇江前往沈阳皇太极处。但此消息被户部官员的下属探知,而毛文龙随即又听说山东和登州等地的明军开始在海上加强警戒,不时遣船出海,沿岸哨探,山东等地明军和道官也前来皮岛,毛文龙遂“断然”采取了一些措施,最后明军官员未接纳下属之报告,以为谎言,毛文龙就此过关。毛文龙告诉皇太极这些具体过程,一则当为邀功,二则是为取信,三则大约想表明自己此举所承担的风险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