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袁毛公案——袁崇焕“斩帅”及东江…(11)
第三章 袁毛公案——袁崇焕“斩帅”及东江…(11)
还可与此参照的,便是后来投降的刘兴治兄弟与皇太极的许多往来书信,即使刘兴治兄弟已然称臣,其口吻也照样与毛帅此刻一般无二,就是涉及如部下偷挖人参、私自贸易等小事,双方之论辩,一来一往亦是极其直白,其间并无任何虚饰套话。又皇太极与诸蒙古部落的书信来往之口吻,也都少有虚套相当直白,与此间所举来往书信口吻相仿,是以此应为当时建州礼仪陋而未全之故,或可云其为不求缛节、朝气蓬勃之风气。
故而孟森先生认为毛帅书信有“词气倨傲”之观,并因此得出其“非有意于归降”的猜测,是过多着眼于中原的传统礼仪以及清廷入关后才形成的那一大套烦琐礼仪制度了,不免忽略了当时辽东建州一带风情以及早期八旗礼仪制度,还远未有后世之严密,是以余以为仅“词气倨傲”,绝难为毛帅不降之凭。
再者,毛帅语句之倨傲,非独对后金汗王有之,即使对大明天子,也是一般的责问口气,《崇祯长编》崇祯元年五月壬申条下有其所上疏曰:
臣势处孤危,动遭掣肘,功未见其尺寸,怨己深于寻丈,而皇上知之否?中外臣工于兵家奇正之法,彝地山川之形,或未深知,故人持一论,终非煞着。惟臣居辽日久,探讨独到,无奈地隔天寥,笔难代舌,而皇上知之否?属国残破之余,缓急无望,一应接济,合于夏秋二季,及时顿给以便转运,其间裒益调剂,厥其权益,而皇上知之否?
书谓其“语多桀骜”,若仅以此断论,则余似也可谓毛帅“词气倨傲,绝似反叛之口吻”了。
除此以外,也有部分论者提出,这是否有可能是毛文龙的诈降之计。当然,此种想法作为假设,倒也不失为一种可能。若这真是毛文龙在实施诈降诱骗皇太极,则实为奇功异谋,不可谓之不美。只是这条计策如没有明军主力的配合,是绝无成功可能的,且兹事体大,若不向朝廷及皇帝请示汇报后实施,毫无疑问会被认为是谋叛之举,毛文龙身居一品大员又焉能不知道其中厉害,因此毛文龙绝没有不向上司及朝廷报告的道理。
退一步看,即使他与新来的顶头上司袁崇焕有旧仇隙,或者怕袁专功,那也没有不向兵部乃至上奏崇祯之理。而此等需要多方部署和配合的大规模行动,即便辽东明军主力出战,也还需要看带兵的主帅是谁、出动的是什么部队。如是孙承宗、袁崇焕、祖大寿等人,当可有部分胜机,但此为野地浪战,向为八旗军之所长,即使是诱伏成功,也不得说有八九成把握。在如此艰险的情况下,而毛文龙于事先和事后,又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消息和计划上报北京朝廷以及宁远、锦州诸镇官员,安得云其为诈降乎?
再退一步看,倘若皇太极真的出兵呢?如只是出兵宁锦、山海关,那也还罢了,盖因与皮岛无涉。可如果他先出兵来收取皮岛,则毛文龙又该如何处置?以他部队的战斗力和数量,根本不可能出岛对抗八旗主力。即如丁卯之役,阿敏只率部分八旗军出征朝鲜和皮岛,就使毛文龙所部驻守的铁山被破,铁山守将毛有俊、刘文举等被杀;义州明军一万、朝鲜军二万尽灭,毛帅当时也就只是、只能、只敢隔海观望,滞于皮岛不出而已。所以倘若真出现这样的情况,届时他唯一能做的依然还是在岛上观望,任其蹂躏地方,此等举动无异于引火烧身,于己无一点好处,因此这是无法简单地以诈降、虚言一类的假设来解释的。而且这些所谓诈降之类的假设,始终也只是个假设而已,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证据,可以证实这些所谓假设是成立的,所以也无法仅仅以这样的假设,就去推倒毛文龙自己所写的书信内容,并为毛文龙的所言所行作辩护。
综观毛文龙、王子登二人与皇太极的这十余封往来书信,其过程就是先议和,后打算归降并与后金里应外合反攻明朝之关城。关键在于因皇太极使者阔科的意外被捕,导致了皇太极疑心大生,因此大大阻碍了毛文龙的归降速度,甚至差点使此计划夭折。但是,此系皇太极单方面对毛文龙的归降诚意疑惑不定,而非毛文龙没有归降之心。毛帅主动邀约后金大军里应外合夺取大明山海关和登莱二府等处之言行,充分说明了他归降后金反叛明朝的意向和行动是主动的、积极的。
因此,对毛文龙归降过程中所出现的这一“阔科事件”,我想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需要充分认识这一事件对毛文龙归降进程所造成的影响。也许会有人认为皇太极对这样一个使者应该不会那么重视,可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这一事件对毛文龙归降的前后谈判,确实有相当大的影响。
在毛文龙死去三年后,天聪五年(1631年)二月初五日,皇太极在与刘兴治的书中,又重新提到了此事,并据此责毛帅负约,书云:“我诚欲取其岛,当毛文龙与我盟誓天地,而后负盟,擒我之使者献其帝时,攻其岛,不能得乎。”《满文老档?太宗皇帝第六函三十五册。由此可见即使在三年后,皇太极还依然对“擒我之使者献其帝”一事耿耿于怀,这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阔科事件对皇太极的影响之大,同时也说明毛文龙确实曾与皇太极有过归降之约,无非是皇太极因阔科事件而一直疑其心罢了。
所以倘若没有阔科这一节外生枝之事,则毛文龙实在很难说是否会在袁崇焕杀他之前就归降后金,盖其归降之意,已有十九之数。退一步讲,即使不杀毛文龙,光凭这些书信中所谈之谋——里应外合夺取山海关及登莱二府以及率军登陆投诚后金,亦无人可保毛文龙以后就不反了,是以袁崇焕之“斩帅”,可谓斩得及时。若不然的话,只怕东江一镇可能不为大明所有,也许还要连带宁锦、山海关以及登莱两府一起不保或遭受巨大损失,丧送掉大批辽东明军和百姓的性命。